十月二十那天,老周病了。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凌晨小马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门没开。他等了半个小时,老周没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跑到老周家,敲门,没人应。他又跑回包子铺,从窗户往里看——老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马腿都软了。
他砸开门冲进去,老周睁着眼,看见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120来的时候,老周已经缓过来一点了。医生说可能是累的,加上老毛病,得去医院查查。
小马跟着上了救护车。
一路上,老周闭着眼,不说话。小马也不敢问,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老周住院了。
说是腰上的老毛病,加上心脏有点不好,得观察几天。
小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给老周儿子打电话,但老周不让。
“他忙。别折腾他。”
小马没办法,只能每天跑医院。早上四点起来蒸包子,卖到九点收摊,然后去医院,陪到晚上,再回店里发面,准备第二天。
刘伟帮着他干。白天看店,晚上发面,累了就在店里拼几张凳子睡。
奶茶店的小姑娘也来帮忙,端包子、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小马让她回去,她不回。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马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热。
老周住院的第三天,陈立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拎着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
小马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陈哥,你咋来了?”
陈立把手里的水果递给他。
“听说周师傅病了。”
小马接过来,不知道说啥。
陈立站在那儿,往里看了一眼。
“我能进去吗?”
小马点点头。
陈立推门进去。
老周躺在床上,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立站在床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行了。看过了。回去吧。”
陈立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腰,给老周鞠了一躬。
老周愣住了。
陈立直起身,转身走了。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扭头看老周,老周闭着眼,但眼角好像有点亮。
老葛那个位置上的老张,不知道怎么也听说了。
他每天凌晨扫完街,会绕到医院门口,站在那儿往里看一会儿。不进去,就站着。站够了,推着三轮车走了。
有一天小马撞见他。
“老张,你咋不进去?”
老张摇摇头。
“我一个扫街的,进去干啥。”
小马愣了一下。
老张推着车走了。
小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老周住院的第七天,小马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周儿子打来的。
“小马,我爸咋样了?”
小马愣住了。
“你……你咋知道的?”
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没事,让我别回来。”
小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儿子又说:“我下周回去。”
小马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哭。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进去告诉老周。
老周听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让他别折腾。”
小马看着他。
“他折腾啥。他是你儿子。”
老周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老周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初。
天冷了,街上的人穿起了薄袄。小马一早去接他,老周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旧夹克,看着瘦了一圈。
“周师傅。”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这些天,辛苦了。”
小马愣了一下。
老周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挠挠头,不知道咋接。
老周没再说话,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门口站着个人。
老张。
他推着那辆破三轮车,站在路边,看见老周出来,点了点头。
老周也点了点头。
没说话。
老张推着车走了,扫帚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周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回到店里,刘伟已经把蒸屉准备好了。
奶茶店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端着一杯热豆浆,递给老周。
“周师傅,暖和暖和。”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店里——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和面机盖着布,蒸屉摞得整整齐齐。
“这些天,谁干的?”
小马挠挠头:“我们几个。”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们。
小马,刘伟,奶茶店的小姑娘。
三个人站在那儿,有点紧张,不知道他要说啥。
老周没说话。
他走到案板前面,把手按在面团上。
面是凉的,有点黏。
他开始揉。
嘭,嘭,嘭。
小马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他赶紧扭过头去。
刘伟蹲下去,继续剥葱。
奶茶店的小姑娘跑回自己店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两杯豆浆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马跟老周说:“周师傅,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小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住院的时候,我给成都打过电话。”
老周没说话。
小马抬起头,看着他。
“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他知道。”
小马愣住了。
“他……他咋知道的?”
老周没回头。
“我给他打的。”
小马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天老周儿子打来的电话,想起老周说“让他别折腾”。
原来老周自己打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周不是不想让儿子回来。
他是怕儿子折腾。
但他更怕儿子不知道。
老周儿子回来那天,是个周末。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穿着件灰色羽绒服,瘦瘦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他往里看,看了很久。
老周正在翻包子,一抬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小马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来了?”
“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
老周从蒸屉里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儿子接过来,站在路边吃。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
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
他背过身去,不让老周看见。
但老周看见了。
老周没说话,继续翻他的包子。
小马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他悄悄退出去,蹲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那棵老槐树。
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晃一晃。
那天晚上,老周和儿子在店里坐了很久。
小马没进去,就蹲在门口,听着。
听不太清说的啥,但听见有笑声。
老周的笑声。
他从来没听过老周笑。
他蹲在那儿,嘴角也翘了起来。
奶茶店的小姑娘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周师傅好了?”
小马点点头。
“他儿子回来了?”
小马又点点头。
小姑娘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门。
“真好。”
小马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一点。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但两个人靠着,就不冷了。
第二天凌晨,老周到店里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小马蹲在地上剥葱,刘伟在里面剁肉。
老周转过身,掀开蒸屉,白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屉包子,看了很久。
小马抬起头,看着他。
“周师傅?”
老周转过身,走到案板前面,把手按在面团上。
“今天多蒸一屉。”
小马愣了一下。
“为啥?”
老周没回答。
他开始揉面。
嘭,嘭,嘭。
小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他蹲下去,继续剥葱。
街上开始有动静了。扫街的声音,沙沙沙,由远及近。老张推着三轮车过来,停在门口,在台阶上坐下。
老周把馒头和热水递给他。
老张接过来,点点头。
“好了?”
老周也点点头。
“好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包子铺门口,照在那个台阶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小马站起来帮忙,递包子,收钱,找零。
刘伟在旁边剁肉,剁得砰砰响。
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热豆浆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老周转过身,掀开新一屉包子。
“下一锅,萝卜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