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儿子在城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要走了。成都那边请不了太长的假，小雪一个人带孩子也忙不过来。
走之前，他又来店里吃了一顿包子。
还是站在路边吃，还是两个肉的，一个菜的。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站在蒸屉前面。
“爸，我走了。”
老周正在翻包子，没抬头。
“嗯。”
儿子站在那儿，看着他翻包子，一下，一下，一下。
“你……好好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是。”
儿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周站在蒸屉后面，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爸，过年我回来。”
老周没说话。
儿子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扭头看老周，老周已经转过身去了，继续翻他的包子。
但小马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老周儿子走后的第三天，下雪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飘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凌晨四点，老周卸门板的时候，看见台阶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
老张来的时候，帽子上落满了雪。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跺了跺脚，在台阶上坐下。
老周把馒头和热水递给他。
老张接过来，没吃，看着那雪。
“我老家也下雪了。”他说。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老张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儿子打电话来，说那边下雪了。”
老周没说话。
老张抬起头，看着街上。
“他想让我回去过年。”
老周还是没说话。
老张低下头，慢慢吃他的馒头。
吃完，他站起来，推着三轮车走了。
雪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三轮车上。
他走出去很远，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周师傅，谢谢你的包子。”
老周站在蒸屉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周师傅，老张今天话真多。”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嗯。”
腊月初八那天，刘伟收到一个包裹。
是他妈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厚厚实实的，里头的毛软和得很。还有一封信，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天冷了，穿上。好好干活，听师傅的话。弟说想你了，过年回来不？”
刘伟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小马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伟忽然说：“小马哥，你过年回老家不？”
小马愣了一下。
“我老家就在这儿啊。”
刘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忘了。”
小马看着他。
“你呢？回去不？”
刘伟想了想，点点头。
“回去。看看我妈，看看我弟。”
小马笑了。
“那得带点东西回去。”
刘伟挠挠头：“带啥？”
小马想了想，扭头冲里面喊：“周师傅，咱能多做点包子让刘伟带回去不？”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他回去，关包子什么事？”
小马挠挠头：“给他妈尝尝嘛。”
老周转过身，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腊月二十八那天，多蒸一屉。”
刘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周师傅。”
老周没理他。
腊月十五那天，奶茶店的小姑娘忽然问小马：“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小马正在剥葱，手一抖，葱掉地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站在那儿，脸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
“我妈问了。说处这么久了，该办了。”
小马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等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小马说：“那……那你想什么时候？”
小姑娘想了想：“明年开春吧。”
小马点点头。
“行。”
小姑娘笑了。
小马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站起来，跑进店里。
“周师傅！”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周师傅，我要结婚了！”
老周愣了一下。
小马站在那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
“嗯。”
小马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老周这么笑过。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明年开春？”
小马点点头。
老周没回头。
“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对联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包子铺门口排起了长队，小马和刘伟忙得脚不沾地。
奶茶店的小姑娘也来帮忙，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老周转得飞快，递包子，收钱，找零。
老张坐在台阶上，慢慢吃他的馒头。吃完了也不走，就坐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陈立带着孩子来了，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
“周师傅，二十个包子，肉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
“请客？”
陈立笑了：“过年嘛，家里来亲戚。”
老周点点头，让小马装好递给他。
孩子趴在蒸屉前面，踮着脚往里看。
“爷爷，我要那个最圆的！”
老周转过身，夹了一个，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立媳妇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周师傅，新年好。”
老周点点头。
“新年好。”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马跟老周说：“周师傅，今年过年，你别一个人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小马站在那儿，有点紧张。
“你来我家过年吧。我妈说了，让你来。”
老周没说话。
小马又说：“还有她。她也来。还有刘伟。他都订好票了，二十八走，初五回来。咱们一块儿过。”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你妈不嫌烦？”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小马站在那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伟走了。
走之前，他背着一个大包，里头装着老周给他蒸的那屉包子，冻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老周。
“周师傅，我走了。”
老周正在翻包子，没抬头。
“嗯。”
刘伟站在那儿，没动。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路上慢点。”
刘伟点点头。
“初五回来。”
老周“嗯”了一声。
刘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周师傅，我弟的画还在墙上挂着呢。”
老周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幅画。
“嗯。”
刘伟笑了笑，走了。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周师傅，他哭了。”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知道。”
腊月二十九，小马去火车站接他妈。
他妈从老家来，要在城里过年。她背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着自家做的腊肉、香肠、腌菜，还有一兜子花生。
小马接过包袱，扶着她往外走。
他妈一边走一边念叨：“你那个对象呢？怎么没来？人家姑娘好不好？你对她好不好？房子收拾干净没有？”
小马嗯嗯地应着。
他妈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那个周师傅，过年真来？”
小马点点头。
“来。”
他妈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包东西。
“这是我做的糯米糕，给他带的。”
小马愣了一下。
他妈说：“你老说他好。我给他带点东西，谢谢他照顾你。”
小马接过那包糯米糕，忽然鼻子一酸。
他赶紧扭过头去。
腊月三十那天，雪又下起来了。
这回下得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到下午的时候，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小马在屋里忙着准备年夜饭。他妈在厨房里煎炒烹炸，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奶茶店的小姑娘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忙得团团转。
小马忽然说：“我去接周师傅。”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快去快去，别让他一个人走。”
小马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包子铺走。
走到包子铺门口，他愣住了。
灯亮着。
老周坐在里面，面前摆着那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菜——一盘饺子，一盘红烧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屉包子。
小马推门进去。
“周师傅？”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来接你过年。”
老周愣了一下。
小马走过去，把他面前的菜一个一个端起来。
“走吧，我妈等着呢。”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他忙活。
“这些东西……”
小白头也不回：“明天热热再吃。”
老周没说话。
小马把菜都端起来，放进一个大篮子里，盖上布。
“走吧。”
老周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那间小店，看着那摞蒸屉，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那张老葛的照片，看着那块挂在旁边的玉。
看了很久。
小马站在雪里，等着他。
老周转过身，把门锁上。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小马家走。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
老周忽然说：“明天早上，我还得来。”
小马笑了。
“知道。我陪你。”
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小马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马家挤满了人。
他妈，小姑娘，老周，还有几个隔壁的邻居。桌子上的菜堆得满满的，热气腾腾的。
小马给老周倒了杯酒。
“周师傅，过年好。”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妈在旁边看着，眼睛红了。
“周师傅，谢谢你照顾我儿子。”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
“他自己争气。”
他妈笑了，擦了擦眼角。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天红。
小姑娘靠在小马肩上，看着窗外那些烟花。
“好看吗？”
小马点点头。
“好看。”
他扭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坐在那儿，端着那杯酒，也看着窗外。
烟花开在天上，一朵一朵的，五颜六色。
老周的脸被烟花照亮，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小马忽然觉得，他好像在笑。
很淡，但确实是笑。
零点的时候，鞭炮声震天响。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烟花。老周站在他旁边。
雪停了，地上厚厚的一层白，被烟花映得五颜六色的。
小马忽然说：“周师傅，明年三十，还来。”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把你那个奶茶店小姑娘带上。”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老周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新年好。”
小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周师傅，新年好。”
老周走进巷子里，走进雪地里。
巷子那头，有灯光亮着。
是他家的窗户。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烟花还在天上开着，一朵接一朵。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街，蹲在台阶上抽烟。
想起老周把萝卜丝包递给他，说“给你妈带的”。
想起他去工地又回来，老周说“明天早上三点半”。
想起老周去成都，他一个人在店里，每天挑出品相不好的包子留着，等他回来吃。
想起老葛，想起那个话多的老头，想起陈立，想起刘伟，想起老张。
想起老周住院那七天，他一个人撑着店，每天晚上发完面，累得直不起腰。
想起老周儿子回来那天，站在路边吃包子，吃着吃着哭了。
想起刚才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店，看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他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妈还在厨房里忙活，小姑娘在收拾桌子。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干嘛？”
他没说话，就抱着。
她也笑了。
窗外，烟花还在响。
新的一年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