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具女尸。
惨白的、被井水泡得浮肿的身体,裹着破破烂烂、颜色难辨的戏服,从井口一具接一具爬出来。她们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生锈的傀儡。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遮住了五官,只能看见发丝间黑洞洞的眼窝,和咧开的、淌着黑水的嘴。
她们爬出井口,站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半圆,面朝着陈默。
不,不只是陈默。还有小王、大刘、小赵,以及瘫倒在地的莉莉。五个人,被七具女尸包围。手电筒的光柱在她们身上晃动,照亮了腐烂的皮肤、裸露的白骨、和爬满水蛭的戏服下摆。
“呃……呃呃……”
最左边那具女尸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她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颈椎骨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
“还……我……命……”
第二具女尸开口了,声音像破风箱。她的右手没了,断腕处垂着一缕缕腐肉。
“张……师长……偿命……”
第三具女尸,胸口有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胸腔。
陈默浑身冰凉。他下意识看向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在跳动:25分18秒。时间不多了,而他面前是七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
不,不是七个。是八个。
白露还飘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梅花银簪。她的状态很奇怪,身上那根粉色细线明明灭灭,和其余七具女尸身上浓郁翻滚的黑线形成鲜明对比。那七具女尸,每具头顶都延伸出至少三五根粗壮的黑线,像一条条毒蛇,在空中扭曲、舞动。而这些黑线的另一端,全部汇聚向井底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发出不祥的幽暗的光。
“班主……快走……”白露的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很轻,很急,“她们……被张师长的符咒炼化了……没有神智了……只会……杀人……”
陈默喉咙发干。走?往哪儿走?院子唯一的出口在女尸们身后,她们已经堵住了退路。
“陈哥!这、这他妈是什么啊!”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和另外两个男人挤在一起,腿抖得像筛糠。大刘手里的摄像机早就掉在地上,镜头对着地面,但指示灯还亮着——直播还在继续。小赵手里的补光灯胡乱照着,光线在女尸们惨白的脸上扫过,更显恐怖。
莉莉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头顶那根粉色细线微弱地闪烁着,随时可能断掉。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三个。系统任务明确说了:一小时后,命线留存数不得低于三根。现在五个人,如果死掉三个以上,任务就失败。
【分析中……】
【目标:溺亡渊第二层怨灵×7,受‘镇魂符(残)’束缚,处于狂暴状态。核心连接点:井底符咒本体。】
【建议方案一:破坏符咒本体,解除束缚,可超度怨灵。风险:需进入井底,井内阴气浓度极高,生人进入有即时毙命风险。】
【建议方案二:完成核心怨灵‘白露’执念(唱完《牡丹亭》),可暂时压制其余怨灵,争取逃离时间。风险:执念完成度未知,压制时间未知。】
【建议方案三:强行突围。风险:宿主当前实力为灰铁(初觉),无攻击性能力,生还率低于0.3%。】
【请宿主在10秒内做出选择。倒计时:10、9、8……】
选择?这他妈叫选择?
下井是死,唱戏他不会,硬闯更是找死。
陈默的目光飞快地在院子里扫视,最后落在白露身上。白露还握着那根簪子,身上粉色细线明灭不定。她看着其余七具女尸,黑洞洞的眼窝里血泪又开始往外涌,但这一次,那眼泪里除了悲伤,似乎还有一丝恐惧。
“她们……都是戏班的姐妹……”白露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张师长……他把我们都……都扔进了井里……用符镇着……让我们永世不得超生……”
陈默心脏一紧。他看向那七具女尸。她们身上破烂的戏服,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行当:花旦、青衣、老旦、刀马旦……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武生戏服的,但骨骼纤细,显然也是女子反串。
一整个戏班。都被扔进了井里。
“因为……我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白露的声音颤抖起来,“张师长……他在戏楼里……和日本人交易军火……我们看见了……他就……”
她没说完,但陈默懂了。杀人灭口。不止杀人,还要镇魂,让她们连做鬼都不能离开。
“我……我是第一个被扔下去的……”白露的声音低了下去,“琴哥……他看见了……想救我……被他们打死了……扔在了后院那棵槐树下……我……我跳井前,把簪子藏了起来……我想着……万一他没死……能回来找到……”
所以执念更深。所以即便被镇魂符炼化,她残存的那点情丝,依然支撑着她保留了一丝清醒。
“帮我……”白露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班主……帮我解脱她们……也解脱我……那符……在井底……第三块砖下面……掀开它……掀开它我们就能走了……”
陈默看向井口。黑黢黢的井口,此刻正往外汩汩冒着黑水,腥臭扑鼻。井壁上,那些湿漉漉的黑发还在蠕动。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20分44秒。时间不多了,而那七具女尸已经开始缓慢地、僵硬地朝他们移动。最前面那具脖子歪掉的女尸,已经走到离他们不足五米的地方,腐烂的双手抬起,指尖乌黑。
“陈哥!她们过来了!”小王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后院深处跑。但他刚跑出两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杂草里一截裸露的树根。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手电筒滚了出去。
光柱乱晃,照出了绊倒他的东西。
不是树根。
是一截白骨。人的手骨,半埋在泥土里,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啊——!”小王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回缩。而就在他摔倒的瞬间,那具歪脖子女尸猛地加速,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势,瞬间扑到了小王面前!
腐烂的双手,掐向小王的脖子!
“不——!”陈默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可能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朝小王的方向冲了过去,同时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挥舞——他不知道自己在挥什么,他只是想抓住那根从歪脖子女尸身上伸出的、最粗的那根黑线。
在他冲出去的瞬间,他视野里,所有人的“线”都变得更加清晰。
小王头顶那根代表事业的、原本是金色的线,此刻已经被好几根从女尸身上延伸出的细小黑线缠住,勒得黯淡无光。而代表他生命的白色生线,正剧烈颤抖,随时可能断裂。
陈默扑到小王身边,双手在空中一抓——
抓住了。
不是实体,但确实“抓住”了。一种冰凉的、滑腻的、令人作呕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陈默低头,看见自己双手之间,那根从歪脖子女尸身上伸出的、最粗的黑线,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线是虚的,但他确实抓住了。像抓住了一根浸满冰水的麻绳,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双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他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那具歪脖子女尸的动作停住了。她离小王只有不到十厘米,腐烂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小王的脖子。她缓缓地、僵硬地扭过头,黑洞洞的眼窝“看”向陈默。
然后,她咧开了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涌出黑色的、腥臭的井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呃……呃……”
她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然后,那根被陈默抓住的黑线,猛地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陈默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差点栽进女尸怀里!
“操!”陈默咬牙,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用尽全力往后拉。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根线是女尸力量的来源,抓住它,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检测到‘怨线’(黑色)实体接触。】
【警告:宿主生命值持续下降。当前生命值:87%……85%……83%……】
【警告:怨气侵蚀中。侵蚀进度:1%……2%……】
【临时技能解锁:‘提线’(初级)。】
【技能说明:可短暂触碰并干扰‘线’的流动,效果与宿主精神力、目标实力差距相关。持续接触将消耗生命值,并导致怨气侵蚀。】
【当前目标:溺亡渊怨灵(歪脖子)。怨线强度:中。建议接触时间:不超过30秒。】
30秒。
陈默脑子里飞快计算。抓住线只能暂时阻止这具女尸,但还有六具正在逼近。大刘和小赵已经吓得瘫坐在地,莉莉昏迷不醒。小王还在地上发抖。他一个人,能撑多久?
“白露!”陈默嘶吼,“帮我拖住她们!我下井!”
这是唯一的选择。下井掀开符咒,或许有一线生机。待在院子里,必死无疑。
白露飘在空中,血泪不断涌出。她看着那七具姐妹,又看看陈默,最后目光落在手中的簪子上。那根粉色细线,忽然亮了一下。
“我……我只能撑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班主……您要快……”
话音落下,白露忽然张开双臂。她身上那件湿透的水红色戏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然后,她开始唱戏。
不是之前那种幽怨的、带着水声的调子,而是一种高亢的、凄厉的、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在嘶喊的唱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是那出她没唱完的戏!
歌声响起的瞬间,那七具正在逼近的女尸,全部停住了。
她们僵硬地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看向”白露。她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陈默看见,从白露身上,那根粉色细线骤然亮起,延伸出无数粉色的、极细的光丝,缠向那七具女尸。光丝很细,很脆弱,一碰就断,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暂时将女尸们束缚在原地。
而白露自己,身上的黑线剧烈翻滚,疯狂地冲击着那张粉色的网。每冲击一次,她就吐出一口黑水,身体就透明一分。
“走……”白露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响起,虚弱,但坚定,“第三块砖……从井口往下数……掀开它……”
陈默咬牙,松开了手里那根黑线。歪脖子女尸立刻恢复了行动,但被白露的粉色光丝缠住,只能缓慢地挣扎。陈默转身,冲向井口。
井口还在往外冒黑水,腥臭扑鼻。他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漆黑。井壁湿滑,长满青苔,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系统!”陈默在心里狂喊,“我怎么下去!”
【建议:使用‘提线’技能,操控自身‘生线’(白色)进行短暂悬垂。】
【警告:此操作将大幅消耗生命值,并有坠落风险。】
陈默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头顶那根白色的、代表生命的线。线很细,很脆弱,另一端伸向虚无。他伸出手,尝试去触碰那根线。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和自己的体温一样。他抓住那根线,用力一扯——
线绷直了。
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线中传来,不是物理上的拉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仿佛灵魂被牵引的感觉。他试着想象那根线向下延伸,伸进井里——
线真的动了。白色的线从他的“视界”中延伸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垂入井中。
“下!”陈默咬牙,双手抓住那根虚无的线,脚踩井沿,纵身一跃!
失重感传来。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双手死死抓着那根“生线”。线很细,勒得他手掌生疼,但确实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他低头,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凭感觉,一点点往下放。
【生命值:79%……77%……75%……】
【怨气侵蚀:5%……7%……】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冰冷地响着。陈默能感觉到,那根“生线”在颤抖。每下降一寸,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仿佛随时会断。
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抬头。井口的光亮越来越小,像一个遥远的圆洞。圆洞里,能看见白露的身影在摇晃,粉色的光丝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还能听见上面传来的、女尸们低沉的嘶吼,和偶尔夹杂的小王他们的哭喊。
下,继续下。
陈默咬着牙,一点点往下放。井壁湿滑冰冷,蹭得他衣服全湿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些湿漉漉的黑发。它们从井壁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有生命一样,试图缠上他的脚踝、手臂、脖子。
陈默用脚胡乱踢蹬,用那只没抓线的手去扯那些头发。头发冰冷滑腻,一扯就断,但断掉的部分立刻又生长出来,无穷无尽。
【生命值:70%……68%……65%……】
【警告:生命值低于70%,进入危险状态。】
【警告:怨气侵蚀达到10%,开始出现幻觉、低温症状。】
陈默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井里确实冰冷刺骨,但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他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还我命来……”
“张师长……偿命……”
“井里好冷……好冷……”
“一起……留下来陪我们……”
是那些女尸的声音。不止七个,是很多个,成百上千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哭,都在喊,都在嘶吼。这口井,不知道镇了多少冤魂。
陈默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他看见自己也被扔进了井里,冰冷的井水淹没口鼻,他挣扎,但无数双手从水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把他往下拖。他看见井底堆满了白骨,一层又一层。他看见一张张惨白的脸,在黑暗中对他笑。
“不……不是……”陈默狠狠摇头,牙齿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低头往下看——到底了?
井底到了。脚下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埋着什么。井水只到脚踝,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
他松开“生线”,那根白色的线立刻缩回,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陈默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淤泥里。他撑着井壁,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腥味。
【生命值:61%】
【怨气侵蚀:15%】
【症状:幻觉加剧,体温持续下降,肢体末端开始麻木。】
没时间了。陈默强迫自己站直,在黑暗中摸索。白露说第三块砖,从井口往下数。他现在就在井底,抬头根本看不见井口,只能凭感觉。
他伸出手,在井壁上摸索。砖块很古老,缝隙里长满滑腻的青苔。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心里默数。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不,不是从现在的位置往上数。是从井口往下数第三块。那应该是在井口附近,而不是井底。
陈默心里一沉。他必须往上爬,去找第三块砖。但他没有绳子,刚才下来的“生线”已经缩回去了,而且那招太耗生命值,再用一次他可能直接昏过去。
怎么办?
他看向井壁。那些湿漉漉的黑发还在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他忽然想起白露的话——这些头发,是被镇在井里的冤魂的怨气所化。
怨气……线……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刚才在上面,他抓住了那根从歪脖子女尸身上伸出的黑线。既然能抓住怨灵的线,那这些头发呢?这些头发是不是也算某种“线”?
他伸出手,抓住一缕从井壁缝隙里钻出来的黑发。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传来,和抓住那根黑线时一样。但这缕头发似乎没有“线”那么强的力量,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怨气的凝结物。
陈默尝试着,想象这缕头发是一根“线”,然后用力一扯——
“哗啦!”
一大片井壁的青苔和淤泥被扯了下来,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块。而那缕头发,在他手中化为一缕黑烟,消散了。
有用!
陈默精神一振。他双手齐用,抓住两缕、三缕、更多的黑发,想象它们是绳子,然后用力拉扯,脚踩在井壁的缝隙里,一点点往上爬。
【生命值:58%……56%……】
【怨气侵蚀:18%……20%……】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个不停,但陈默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像一只壁虎,靠着那些诡异的黑发,在湿滑的井壁上艰难攀爬。每爬一步,都感觉骨头缝里在往外冒寒气。幻象越来越多,他看见井水里伸出无数双手,看见白骨在对他笑,听见那些冤魂的哭喊。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爬了大概两米,他抬头估算了一下。从井口到他刚才下来的位置,大约有六七米深。他现在大概在井的中段。第三块砖,从井口往下数第三块,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腾出一只手,在井壁上摸索。砖块,缝隙,青苔……
忽然,他指尖触碰到一块不一样的砖。
比周围的砖要凉,要光滑,像是被特意打磨过。砖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
陈默精神一振,双手死死抓住两缕黑发固定身体,然后用手指去抠那块砖的边缘。砖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抠,砖被抠出来一小截。缝隙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是符咒!镇魂符!
陈默心脏狂跳。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整块砖从井壁上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洞里贴着一张黄纸符咒,纸已经发黑,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刺眼。符文是扭曲的、诡异的图案,陈默一个也不认识,但只看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而在符咒的中心,贴着一小撮头发——女人的长发,用红绳绑着。
就是它了。
陈默伸手,要去撕那张符。
“别碰——”
白露凄厉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那是……张师长用自己的血写的符……碰了……你会被诅咒……”
诅咒?陈默手停在半空。他现在浑身发冷,生命值只剩55%,怨气侵蚀22%,眼前全是重影。诅咒?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井口上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是白露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小王他们更加惊恐的哭喊。
白露撑不住了。
陈默一咬牙,不再犹豫,伸手抓住那张符咒,狠狠一撕!
“嗤啦——”
符咒被撕了下来。就在撕下的瞬间,陈默感觉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手指钻进他的身体!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比井水冷一千倍,比死亡更冷!他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冻结,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怨气侵蚀!侵蚀进度:30%……40%……50%!】
【警告:生命值急速下降!当前:50%……45%……40%!】
【警告:宿主进入濒死状态!】
陈默眼前一黑,手一松,整个人从井壁上摔了下去。
“噗通!”
他摔进井底的淤泥里,冰冷的黑水瞬间淹没口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动弹不得。那被撕下的符咒还攥在他手里,发黑的黄纸触手冰凉,上面鲜红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扭曲、蠕动,然后化作一缕缕黑烟,钻进他的掌心。
疼。钻心的疼。从手掌开始,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血管往胳膊、往心脏、往全身扎。陈默张开嘴想惨叫,但黑水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要死了。死在这口井里,和这些冤魂作伴。
不。
不能死。
陈默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他看见自己头顶那根白色的“生线”,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光芒忽明忽暗,像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线身上,缠绕上了一缕缕黑色的、污秽的东西,那是怨气,是诅咒,正在侵蚀他的生命。
而就在这根“生线”旁边,他看见另一根线。
灰色的,细细的,从他头顶伸出来,另一端伸向井口上方。那是他和李经理之间的“奴线”——代表他被工作束缚的线。
此刻,这根灰线上,也缠绕上了黑气。而且,那黑气正在沿着灰线,向另一端蔓延——向李经理的方向蔓延。
诅咒会顺着线传播?
陈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时间细想了,因为井水开始沸腾了。
不,不是沸腾,是井水里的东西在往上浮。一具具白骨,从淤泥里浮起来,漂浮在黑水上。白骨的眼眶里,亮起了幽绿色的鬼火。它们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陈默。
而在井口上方,传来一连串凄厉到极点的尖叫——是那七具女尸的声音。但这一次,尖叫声里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种解脱般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
一具,两具,三具……七具女尸,全部掉进了井里,摔在黑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她们身上的黑气,在迅速消散。那些粗壮的黑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消失。她们浮肿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后化作一捧捧灰烬,融入黑水之中。
只有白露没有掉下来。
她飘在井口,低着头,看着井底的陈默。她身上的黑线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根粉色的、极细的线,还在微微发光。但她的身体,也变得几乎透明,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班主……”她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响起,很轻,很温柔,“谢谢您……”
然后,她也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根粉色细线,忽然从她身上脱落,飘落下来,轻轻缠绕在陈默的左手小指上。
冰凉,但柔软的触感。像一缕情丝,系在了他指间。
【主线任务完成:井边五人,命线留存数——五。】
【任务奖励发放:开启‘视界’权限(初级)。】
【额外奖励:获得‘白露的残念’(情线一缕)。】
【警告:宿主生命值低于30%,怨气侵蚀达到55%,进入深度危险状态。请立即离开当前区域,寻找阳气充足之地压制诅咒。】
【新任务提示:在生命值归零前,离开遗弃之地第一层‘皮影幕’覆盖范围。倒计时:10分钟。】
陈默躺在井底的淤泥里,浑身冰冷,意识模糊。他看见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天光,看见漂浮在周围的、眼眶里燃着鬼火的白骨,看见自己小指上那缕粉色的线。
他还看见,自己头顶那根白色的“生线”,此刻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爬满了黑色的、像蛛网一样的诅咒纹路。而旁边那根灰色的“奴线”,也有一半被染黑了。
黑气,正在沿着灰线,向另一端蔓延。
向李经理的方向。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淤泥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井水只到膝盖,但他感觉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他抬头,看向井口。
该怎么上去?
那些黑发,在他撕掉符咒的瞬间,全部枯萎、消失了。井壁光秃秃的,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会死在这里。像这些白骨一样,烂在井底。
不。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小指上那缕粉色的线。线很细,很弱,但它在发光。微弱的、但坚定的光。
他抬起手,用那根缠着粉色细线的小指,碰向自己头顶那根灰白色的、爬满黑色诅咒的“生线”。
指尖触碰的瞬间——
“嗡!”
他眼前一花。一股暖流,顺着小指那缕粉色细线传来,流进他的身体。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寒冬里的一口热水,流进冻僵的四肢百骸。
【检测到‘情线’(粉色)共鸣。】
【‘白露的残念’发动效果:短暂激发宿主生命潜能。】
【生命值恢复至:40%。】
【怨气侵蚀压制至:50%。】
【效果持续:3分钟。】
三分钟。
足够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抓住自己头顶那根“生线”。这一次,线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拉扯感,而是一种温热的、坚韧的力量。他用力一扯,整个人顺着线,向井口升去。
上升的速度比下来时快得多。他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着,飞速上升。井壁在眼前飞快掠过,井口的光亮越来越大。
“噗!”
他冲出井口,摔在院子里,溅起一片泥水。
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一片狼藉,杂草倒伏,泥水横流。小王、大刘、小赵三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呆滞。莉莉还昏迷着,但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那七具女尸不见了。井口也不再往外冒黑水。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只有陈默知道,发生过。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浑身湿透,沾满淤泥,冷得发抖。左手小指上,那缕粉色细线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视野里,那行倒计时还在跳动:8分37秒。
离开遗弃之地第一层“皮影幕”覆盖范围。他必须在八分钟之内,离开这座戏楼。
“走……”陈默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快走……”
小王三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架起昏迷的莉莉,跌跌撞撞地往戏楼外跑。陈默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跑出戏楼,跑过西街,跑出老城区。天越来越亮,街边开始有早起的小贩出摊,有环卫工人在扫地。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陈默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街深处那栋沉默的戏楼。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戏楼显得更加破败,但那种阴森的感觉消失了。只是普通的、等待拆迁的废弃建筑。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那缕粉色细线,在晨光中微微闪烁,然后慢慢隐去,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他抬头,看向自己头顶。那根灰白色的、爬满黑色诅咒纹路的“生线”,依然清晰可见。而旁边那根灰色的“奴线”,有一半已经变成了黑色。黑气,还在沿着线,缓慢地、但不可阻挡地,向另一端蔓延。
向李经理的方向。
陈默扯了扯嘴角,这次他真的笑了。笑容很苦,很冷。
“李经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最好……烧炷香。”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家的方向。
身后,戏楼在晨光中沉默。
井底,那些白骨眼窝里的鬼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只有一张发黑的、被撕成两半的黄纸符咒,静静躺在淤泥里。
符咒的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张仁奎,民国二十七年,镇于此。”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另一行更小的、更模糊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债,总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