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31:48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从西街到筒子楼,平时三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随时会栽倒。浑身湿透,沾满淤泥的衣裤贴在身上,被清晨的风一吹,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太多冷意——身体内部有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那是诅咒残留的阴毒。

天完全亮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赶着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早点的。陈默拖着脚步,在人群中穿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不是怕被人看见狼狈相,是怕看见那些“线”。

在戏楼里,系统的“视界”权限开启后,他眼中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每个人头顶都延伸出至少一根线,颜色各异,粗细不同,或笔直或缠绕,没入虚空。之前只是模糊的灰影,现在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匆匆赶路的年轻女人,头顶一根粉色的细线,另一端延伸向城市东面,线上打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是热恋的甜蜜;旁边那个边走边啃包子的中年男人,头顶一根深灰色的粗线,勒得很紧,线身上还挂着几个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的东西——是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路口等红灯的老人,头顶的线是白色的,很细,摇摇欲坠,末端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寿元将尽。

他还能看见更多。有人手腕上缠绕着金色的细丝,是财运;有人脖子上绕着黑色的锁链,是业障;有人心口延伸出数条断断续续的粉色虚线,是未了的情缘。

线,线,到处都是线。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笼罩着每一个人。

而他自己,是这张网里最醒目、也最糟糕的一个节点。

他头顶那根原本纯白的“生线”,此刻是灰白色的,像被污染的棉絮。线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诅咒纹路,还在缓慢地、顽固地向下侵蚀。线本身也变得细了,光泽黯淡,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断。

旁边那根连接着李经理的灰色“奴线”,从中间开始,有大概三分之一长度被染成了不祥的漆黑。那黑色还在蠕动,像有生命的活物,沿着灰线,朝着遥远的另一端——李经理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过去。

陈默甚至能“看见”那根线的走向。它从自己头顶升起,在虚空中拐了个弯,指向西南方向,穿透一栋栋建筑,最终没入他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第十六层,那扇熟悉的窗户。

李经理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刚起床,洗漱,吃早餐,准备上班。他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

诅咒会怎么发作?陈默不知道。会死吗?会像戏楼里那些女尸一样凄惨吗?他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些白骨,想起符咒撕下时涌入身体的阴寒和剧痛。

那痛苦,他不想让任何人经历,哪怕是炒了他鱿鱼的李经理。

可他能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解除诅咒。系统只警告他怨气侵蚀,生命值低,让他离开“皮影幕”范围。他照做了,离开了戏楼,但诅咒还在身上,还在沿着线蔓延。

“系统。”他在心里尝试呼唤,“这个诅咒,怎么解?”

没有回应。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自从发布完任务、发放完奖励后,就再没出现过。它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工具,只在他满足特定条件时才会跳出来,其余时间沉默。

陈默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了筒子楼。

爬上四楼,开门,反锁。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屋里还弥漫着昨夜的霉味,但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他挣扎着爬起来,脱掉湿透的、沾满泥泞的衣裤,扔在墙角。走进厕所,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打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皮肤被烫得发红,但骨头里的寒意只是被压下去一点点,并未驱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在“视界”下,他能看到更多。皮肤之下,血管之中,有黑色的、细丝般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墨水滴进清水,正在污染他的血液。主要集中在左手小臂——那是撕掉符咒的手。小臂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扭曲的符印,正是那张黄纸符咒上图案的简化版。

诅咒的印记。

而他的左手小指根部,那缕“白露的残念”所化的粉色细线,此刻显形出来。它像一枚极细的、半透明的戒指,轻轻缠绕在指根,散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这光芒正在努力抵抗着小臂上那个诅咒印记的侵蚀,但力量太弱,只能勉强护住小指周围一小片区域。

陈默抬起左手,仔细看着那缕粉线。很细,几乎透明,但在“视界”中清晰可见。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温暖的意念从粉线中传来,没有具体内容,只是一种安抚的、悲伤的情绪。

是白露。她的残念,最后的情丝,系在了他身上。

“谢谢。”陈默低声说,对着那缕线。他知道白露听不见了,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说的。

冲完澡,他裹着浴巾出来,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脖子上被黑线勒过的地方,皮肤虽然没有破损,但有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触手冰凉坚硬,不像活人的皮肤。手臂上那个诅咒印记,用碘伏擦上去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长在皮肤深处。

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瘫倒在床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身体的,精神的。他闭上眼,但一闭上,就是戏楼里的画面:白露流着血泪的眼窝,歪脖子女尸咧开的黑洞,井底漂浮的白骨,还有符咒撕下时涌入身体的极致阴寒。

他猛地睁开眼,不敢再睡。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小王打来的。还有几条未读微信消息,也是小王的:

“陈哥!你没事吧?我们送莉莉去医院了,她醒了,但一直说胡话!”

“陈哥,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那些……那些东西是什么?”

“陈哥,直播录像……录像不对劲!我们拍下来的东西,和当时看见的不一样!”

“陈哥,接电话!我害怕!”

陈默点开和小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也没有回拨电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解释?他自己都一团乱麻。而且,他本能地觉得,离小王他们越远越好。戏楼的事还没完,诅咒在身上,他不想把普通人卷得更深。

他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在搜索框输入:“西街老戏楼 民国 闹鬼”。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陈年旧帖,和他三年前在灵异论坛发的那个差不多,添油加醋的鬼故事。但也有几个稍微正经点的本地历史论坛的帖子,讨论西街戏楼在民国时期的传闻。

他点开一个标题为《西街“群芳戏楼”考据》的帖子。发帖人似乎是个地方史爱好者,贴了一些模糊的老照片和文字记录。

“……群芳戏楼,建于民国初年,曾是本城最负盛名的戏院之一。班主姓白,膝下有一养女,艺名白露,工花旦,尤擅《牡丹亭》。民国二十六年秋,戏楼突然闭门歇业,班主与一众伶人不知所踪。传闻与当时驻防本城的张姓师长有关。张师长,名仁奎,系军阀某某某部下,风评极差,好渔色,敛财无度。民国二十七年,张师长调离本城,后于赴任途中遇袭身亡,随行财物被劫一空,成为悬案。群芳戏楼自此荒废,直至今日。”

张仁奎。张师长。

陈默盯着这个名字。就是他用血写下符咒,把白露和整个戏班镇在井里的那个人。民国二十七年,他调离,然后遇袭身亡。是报应吗?那口井边的白骨,那些被镇压几十年的冤魂,她们的怨念,最终以某种方式,让仇人付出了代价?

可为什么符咒还在?为什么冤魂未散?

陈默继续往下翻帖子。后面没什么有用信息了,多是网友的猜测和瞎编。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线,系统,诅咒,鬼,白露,张师长……这一切像一团乱麻。他只是个丢了工作的普通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卷进了这种超自然的事件里?系统为什么选他?因为他能看见线?可之前二十多年,他明明看不见。

等等。

陈默忽然坐起来。他想起昨天下午,被公司开除走出写字楼时,他第一次看见了那根连接着自己和李经理的灰线。然后晚上去戏楼,激活了系统。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是因为他先看见了线,才符合了系统的激活条件?还是系统在那一刻已经在他体内,只是需要某个契机?

还有那个“提线人辅助系统”。名字就叫“提线人”。是辅助他成为“提线人”?提谁的线?操控别人的命运?像戏楼里那个张师长一样?不,他不想要那种力量。昨晚抓住歪脖子女尸的黑线时,那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生命值狂掉、怨气侵蚀,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不是力量,是毒药。

那“白露的残念”呢?那缕粉色情线传来的温暖,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左手小指。粉线安静地缠绕着,散发着微光。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受那根线。渐渐地,他“看”到了更多。

那不仅仅是一根线。线的内部,有极其微弱的、破碎的画面和情感片段闪过:后台昏暗的油灯,胭脂的香气,琴弦颤动的声音,指尖相触的温热,井水淹没口鼻的冰冷,还有漫长黑暗中无尽的等待和……一点微弱但固执的期盼。

期盼什么?期盼琴哥来拿回簪子?期盼有人能记得她,记得她们?

陈默心里堵得难受。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早点的味道。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孩子的笑闹声。平凡的人间烟火,和他刚刚经历的地狱,只隔了几条街,却像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向楼下的行人。在“视界”中,那些线依旧清晰。但他注意到,有些人头上的线,不止一根。那个推着早餐车的大妈,头顶一根深灰色的粗线,但心口还延伸出一根极细的粉色线,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扫地的环卫工——她的老伴?那根粉线很细,很旧,但很坚韧。

线,不一定都是束缚。白露的情线是束缚吗?是,但它也是支撑她最后一点清醒的东西。那个大妈的粉线是束缚吗?也许是她辛苦生活里的一丝甜。

线,到底是什么?

陈默正出神,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新闻推送。他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标题让他瞳孔骤缩:

《突发!本市某科技公司中层管理人员于家中离奇死亡,死因疑似突发性心脏衰竭,警方已介入调查》

他点开新闻。内容很简短,只说是今天清晨,某科技公司一名李姓经理被家人发现死于家中卧室。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死者表情平静,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死因需等待法医解剖。新闻配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外围照片,但陈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李经理住的小区。

李经理。死了。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诅咒,发作了。

沿着那根灰线,发作了。

这么快?从他撕掉符咒到现在,不过三四个小时。李经理就死了。

怎么死的?新闻说“表情平静”,像是睡梦中猝死。但陈默知道不是。是诅咒。是沿着那根代表工作束缚的“奴线”蔓延过去的诅咒,要了他的命。

是他杀了李经理。间接的,但确实是因为他。

陈默胃里一阵翻涌,他冲到厕所,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他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浑身发冷,比在井底时更冷。

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知道会这样。系统没警告他诅咒会传染。他只是想活下来,撕掉符咒,救自己,也救小王他们。他没想过要害死李经理。

可李经理死了。因为连着他的那根线,被污染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自己。他头顶那根灰白色的生线,还在被黑色诅咒侵蚀。旁边那根奴线,黑色的部分似乎又蔓延了一小截。而除了这两根,他隐约看见,自己身上似乎还延伸出其他几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指向不同的方向——父母?朋友?以前接触过的人?

如果诅咒继续蔓延,会不会沿着这些线,传到父母那里?传到朋友那里?

不。绝对不能。

陈默冲到床边,抓起手机,想给父母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他停住了。说什么?说自己撞鬼了中了诅咒让他们快跑?他们会信吗?就算信,又能跑到哪里去?诅咒是沿着“线”传播的,是命运的连接。只要连接还在,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他颓然放下手机,跌坐回床上。绝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去找人帮忙?找谁?警察?跟他们说闹鬼和诅咒?他们会把他当疯子抓起来,或者送进精神病院。找和尚道士?这年头有几个有真本事的?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去哪找。

系统?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和警告,根本不跟他交流。像个死程序。

难道只能等死?等着诅咒慢慢侵蚀掉他的生命线,然后像李经理一样,“平静”地死在家里?

不甘心。他才二十五岁。刚丢了工作,人生一团糟,但还没活够。他还没孝敬父母,没谈过正经恋爱,没去看过这个世界。他不想死,更不想连累别人死。

陈默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不能坐以待毙。系统既然存在,诅咒既然存在,那就一定有解决办法。戏楼的事,他活下来了。这次也能。

他重新拿起手机,退出新闻页面,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首先,确定现状。

1.他中了某种来自民国军阀张仁奎的镇魂符诅咒,正在侵蚀他的生命线。

2.诅咒具有沿着“线”传播的特性,已经导致李经理死亡。

3.他拥有“提线人辅助系统”,目前开启了“视界”权限,获得“白露的残念”,并解锁了临时技能“提线”,但使用消耗巨大,且有怨气侵蚀风险。

4.系统曾提示“离开遗弃之地第一层‘皮影幕’覆盖范围”,他照做了,但诅咒未解。说明“皮影幕”只是戏楼那个灵异区域的称呼,离开那里只是脱离即时危险,并未解决根本问题。

其次,分析信息。

系统提到了“遗弃之地”和“皮影幕”。从字面理解,“遗弃之地”可能泛指鬼魂存在的世界,而“皮影幕”是其中一层,与现实世界重叠度高。戏楼就是“皮影幕”的一个入口或节点。张师长的符咒能镇魂,显然是某种超自然力量。那么,能下咒,就应该能解咒。解咒的方法,可能也在那个世界里。

最后,制定计划。

1.自保:尝试用“白露的残念”对抗诅咒。粉线有温暖、安抚的效果,或许能延缓侵蚀。同时,尽量避免使用“提线”技能,减少生命消耗和怨气侵蚀。

2.调查:必须弄清楚诅咒的具体内容和解除方法。信息来源有几个方向:a.系统;b.调查张仁奎和群芳戏楼的更多历史,尤其是他死后的事,以及符咒的来历;c.寻找其他“知情人”——比如,这世界上既然有鬼,有系统,很可能也有其他类似的存在,或者处理这类事件的组织或个人。

3.隔离:在找到解咒方法前,尽量避免与亲人、朋友近距离接触,切断或减弱“线”的连接?但这可能很难,而且“线”似乎不是物理距离能决定的。

想到第三条,陈默心里一痛。但他知道必须这么做。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最近接了个外地的项目,要出差一段时间,可能一两个月。电话信号不好,有事微信留言。你们多保重身体,按时吃药。”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母亲很快回复了:“怎么这么突然?去多久?去哪里?钱够不够?注意安全啊儿子。”

看着那一连串的关心,陈默眼眶发热。他回了一句:“挺急的,去西南山区,做勘察,条件艰苦,但报酬高。钱够,别担心。你们好好的,等我回来。”

放下手机,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不能哭,现在没时间哭。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所有与“张仁奎”、“军阀”、“符咒”、“镇魂”相关的资料。同时,他留意着本地新闻和论坛,看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事件发生。戏楼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完全没人察觉,尤其是小王他们那边,直播录像“不对劲”,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他泡了碗面,食不知味地吞下去。下午,他继续搜索,但有用的信息很少。张仁奎在正史和地方志里记载不多,只说是某某军阀的部下,驻防本地期间名声不好,调离后遇袭身亡,疑似黑吃黑。关于他会法术、用符咒镇魂的事,官方记载一个字都没有,只在一些年代久远的野史传闻和灵异故事里有零星提及,真假难辨。

至于符咒本身,他根据记忆,在纸上画出那个扭曲的图案,然后拍照,用图片搜索,结果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道教符箓图片,没一个匹配的。

线索似乎断了。

傍晚时分,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陈默猛地从电脑前抬起头,心脏瞬间揪紧。谁?房东?小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相貌平凡,但眼神很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楼道。女的更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齐肩短发,五官清秀,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陈默不认识他们。但那个女人,给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在“视界”中,他看到她头顶的线——不是一根,是好几根,颜色各异,但都异常凝实、稳定。一根银白色的线,代表某种秩序或职责,很亮。一根深蓝色的线,代表理智和分析,也很清晰。还有一根……淡金色的线,很细,很特别,从她心口位置延伸出来,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指向何处。这根金线给她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普通人那种灰扑扑的、被生活压弯的“奴线”感。她的线,虽然也有束缚,但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和承担。

这不是普通人。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是警察?因为李经理的死调查到他了?可李经理的死是“意外”,警察怎么会这么快找上门,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来,气质这么特别?

门外的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按了一下门铃,同时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平稳:

“陈默先生在家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公安局。果然。

陈默犹豫了。开门?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脖子有勒痕,手臂有诅咒印记,精神状态也差,而且刚刚经历了超自然事件,还间接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面对警察,他能保持镇定吗?会不会说漏嘴?

不开门?更可疑。而且对方能找到这里,说明已经掌握了他的基本信息。躲是躲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打开了门。

“你好,我是陈默。请问有什么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外的男人亮了一下证件,确实是警察证,名字是“钟万钧”。女人也出示了证件,名字是“江晚晴”,职务一栏写的是“法医”。

法医?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李经理的案子,需要法医直接上门找“相关人员”了解情况?这不合常理。除非……死因不寻常。

“陈先生,打扰了。”钟万钧收回证件,目光在陈默脸上和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关于你前公司李经理今早不幸去世的事情,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能进去说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他直接点明了“前公司”和“李经理”,显然已经做过调查。

陈默侧身让开:“请进。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

钟万钧和江晚晴走了进来。钟万钧很自然地扫视着屋内环境,目光在墙角那堆湿衣服、桌上没吃完的泡面桶、和开着的电脑上掠过。江晚晴则更安静,她走进来后,目光先是落在陈默身上,尤其是他的脖子和左手,停留的时间比钟万钧更长,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但很快又移开,恢复了平静。

“请坐。”陈默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两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

钟万钧坐下,江晚晴则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打开文件夹,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陈先生,不用紧张,只是例行询问。”钟万钧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了解到,你昨天下午被公司辞退,而你的直属上级就是李经理,对吗?”

“对。”陈默点头。

“能说说具体经过吗?以及昨天下午到晚上,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陈默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昨天下午,李经理找我谈话,说公司效益不好,要优化掉我的岗位,给了N+1补偿。我收拾东西就离开了。心情不好,就在外面随便走了走,吃了点东西,很晚才回家。”

“具体去了哪里走了走?”钟万钧追问。

“就在老城区那边,随便逛逛。”陈默含糊道。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

钟万钧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道:“你和李经理平时关系怎么样?有没有矛盾?”

“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是领导,我是员工。矛盾……谈不上,就是偶尔工作上有分歧,但都是正常的。”陈默谨慎地回答。

“昨天他辞退你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争吵?或者,你有没有说过什么过激的话?”钟万钧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

陈默心里一紧。这是在暗示他有作案动机?他立刻摇头:“没有争吵。公司决定,我也理解。就是有点难受,但没说什么。”

钟万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问题:“陈先生,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来了。陈默身体微微僵硬,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淤痕:“这个……昨天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回家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勒到楼梯扶手了。”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他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楼梯扶手能勒出这种形状的痕迹?”钟万钧语气带着怀疑。

“可能……是衣服的带子什么的,当时有点晕,记不清了。”陈默硬着头皮说。

钟万钧没再追问,但显然没信。他看了一眼江晚晴。江晚晴一直在低头记录,此刻抬起头,看向陈默,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清晰,带着一种理性的冷淡:

“陈先生,李经理的初步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死因是心脏骤停,但我们在他的心脏部位,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残留物。初步分析,是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具有强烈的神经毒性和低温特性。这种物质,我们目前无法在已知的毒物库中找到匹配项。”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陈默:“更奇怪的是,我们在他的床头、以及昨天他穿着的睡衣上,检测到了微量的、同样的物质残留。而根据我们的调查,李经理昨天一整天行程正常,下班后直接回家,没有接触过可疑物品或人员。除了——下午在公司,和你有过接触。”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残留物?未知有机化合物?神经毒性?低温特性?这描述……怎么那么像诅咒爆发时的阴寒能量?

是诅咒留下的痕迹?法医检测出来了?但这怎么可能?诅咒应该是超自然的能量,怎么会有物质残留,还能被检测出来?

不,等等。戏楼里,那些女尸身上滴下的黑水,能腐蚀地面。白露的血泪,是真实的。诅咒侵入他身体时,那种阴寒是实质的感觉。也许,这种超自然力量,在作用于现实物质时,确实会留下某种特殊的、常规科学难以解释但能被仪器检测到的“痕迹”?

而江晚晴说,在李经理身上和他接触过的地方发现了同样物质。这意味着,诅咒的“载体”或“痕迹”,是通过他与李经理之间的“线”传播过去的。而他,是源头。

“陈先生,”江晚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陈默能感觉到其中隐含的压力,“你昨天下午,在和李经理接触时,或者离开公司后,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东西?特别的地方?

陈默的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说实话。但完全否认,在对方已经检测到“特殊物质”并把他列为怀疑对象的情况下,只会让自己更可疑。

“我……我昨天心情很差,确实在外面瞎逛了很久。”陈默斟酌着用词,“老城区那边有些地方很破旧,我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至于李经理,我就是正常交接工作,没碰过他什么东西。钟警官,江法医,李经理的死,我真的不清楚。我和他无冤无仇,就算被开除了,也不至于……”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钟万钧和江晚晴对视了一眼。钟万钧开口道:“陈先生,我们只是例行调查,你不要有太大压力。不过,在李经理的死因彻底查清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可以吗?”

这是要把他列为重点监控对象了。

陈默只能点头:“好的,我明白。”

钟万钧站起身,江晚晴也合上了文件夹。两人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江晚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陈默。她的目光,这次直接落在了陈默左手小臂的位置——那里被长袖遮住,但她看的那个角度,恰好是诅咒印记所在的地方。

“陈先生,”她淡淡地说,“如果你想起什么特别的,或者……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她递过来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江晚晴”,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电子邮箱地址,没有头衔。

陈默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名片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江晚晴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气息,和他小指上“白露的残念”有些相似,但又不同。更凝实,更内敛。

“谢谢。”他低声道。

江晚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和钟万钧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陈默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

江晚晴。法医。她看出了什么?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身体不舒服?她察觉到他身上的诅咒了?还有那张名片,私人号码,是暗示他可以信任她,向她求助?

不,不能轻易下结论。也可能是试探。警察,不,这个江晚晴,感觉不完全是普通警察。她身上那种特别的“线”,她面对超常事件的冷静,她对“特殊物质”的敏感……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属于某个知道些什么的部门。

民异局?陈默忽然想起系统提到过的“九大势力”中的“民异局”——维护两界平衡,收编觉醒者。难道江晚晴和钟万钧是民异局的人?伪装成警察来调查?

如果是这样,他们是敌是友?是来帮他,还是来抓他?李经理的死,虽然是他间接造成,但毕竟是人命。民异局会怎么处理?

无数的疑问在陈默脑子里翻腾。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至少有另一拨人,可能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而且已经注意到了他。

是危险,也是机会。

他低头,看着名片上“江晚晴”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左手小指上那缕微光闪烁的粉色细线,和小臂上隐隐作痛的诅咒印记。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连累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