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离开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默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素白的名片。纸片边缘很锋利,硌得掌心发疼。他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仔细看着上面的字——
“江晚晴”。名字很干净,像她给人的感觉。下面是手机号和邮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警徽标志,没有单位名称,甚至连“法医”这个头衔都没印。
这不像是正规的工作名片。
更像是……私人联络方式。
她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陈默脑海里浮现出江晚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理性,但目光落点是他左手小臂被袖子遮住的位置。她看到了?不,隔着衣服看不到诅咒印记。但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那种“特殊物质”的残留,她检测到了李经理身上的,会不会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
还有她身上那些特殊的“线”。银白色的职责线,深蓝色的理智线,还有那根淡金色的、从心口延伸出来的、不知指向何处的线。
那绝非常人。
“民异局……”陈默喃喃道。
系统提到的九大势力之一,维护两界平衡,收编觉醒者。如果江晚晴和钟万钧真是民异局的人,那他们的出现就不是意外。李经理离奇死亡,死因涉及“未知有机化合物”——这种超常案件,很可能会被他们接手。
而他自己,在案发前一天与死者有过接触,脖子上有可疑伤痕,行为异常——简直是头号嫌疑人。
但他们没有立刻抓他,只是警告他不要离开,还留下了私人联系方式。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可能不完全认为他是凶手。或者说,他们感兴趣的不是“凶手”,而是他身上的“异常”。
陈默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之前好多了。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筒子楼对面的街边,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陈默的“视界”中,能看到两根清晰的线,从车里延伸出来——一根指向他所在的这栋楼,另一根指向远方。
果然被监控了。
钟万钧那句“不要离开本市”,恐怕不只是说说而已。
陈默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之前搜索的关于张仁奎和符咒的资料,一片空白。他关掉网页,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思路——
失业,看见线,接到探灵电话,去戏楼,激活系统,遭遇白露,下井撕符,诅咒缠身,李经理死亡,警察上门。
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枚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而最关键的两个节点是:看见线,和激活系统。
“系统,”陈默在心里再次尝试呼唤,“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应。冰冷的机械音像是从未存在过。但陈默能感觉到,那个“系统”就在他体内。他能看到视野右上角那个微小的状态栏——生命值(危险),怨气侵蚀(中度),视界(开启),技能:提线(初级),特殊物品:白露的残念(情线一缕)。
还有那个主线任务,虽然戏楼的任务完成了,但新的状态是“待更新”。
这意味着系统还在运行,只是暂时没有触发新的事件。
也许,需要他主动做些什么,或者达到某个条件,才会再次“激活”?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小指上。那缕粉色细线,此刻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他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受”那根线。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
线内部流淌着一种温暖、悲伤、又带着一丝执拗的情绪。他能隐约捕捉到破碎的画面:后台妆镜前模糊的倒影,油灯下交握的手,井口那轮惨白的月亮,还有……一个方向。
一种很模糊的“指向感”。粉色细线缠绕在他小指上,但线的另一端,隐隐指向某个方位——
西北方。
和戏楼的方向不完全一致。戏楼在西街,是正西偏南一点。而这根线指向的是更西北的方向。
这是什么意思?白露的残念,还在指引着什么?是琴哥的线索?还是其他与她的执念相关的东西?
陈默心脏加快跳动。
这可能是线索。解除诅咒的线索,或者至少是了解这个世界、了解系统的线索。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诅咒侵蚀殆尽,或者等着民异局找上门。
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但门外有监视。
陈默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到衣柜前翻找起来——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能遮住脖子;一件深色夹克;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很久不用的黑色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
穿戴整齐,他站到厕所的破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勒痕,棒球帽压低了帽檐,平光眼镜遮住了眼神里的疲惫和惊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宅的年轻人,走在人群里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但还不够。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左手小臂。诅咒印记在皮肤下隐隐作痛。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卷运动绷带,将左边小臂从手腕到手肘仔细缠好,然后套上夹克。这样即使袖子不小心撩起,也只会看到绷带。
准备完毕。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关掉电脑和灯,只留下厕所一盏小夜灯。然后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空空如也。但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陈默屏住呼吸,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门。没有坐电梯——老式筒子楼只有一部嘎吱作响的货运电梯,声音太大。他选择了走楼梯,脚步放得极轻,沿着黑暗的楼梯一路向下。
走到二楼时,他停了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能斜斜看到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车里似乎有人影。
不能从正门出去。正门就在轿车视线范围内。
陈默转身,走向楼道另一头。那里有一扇常年锁着的后门,通往楼后的小巷。锁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迹斑斑。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回形针——他以前大学时跟舍友学过一点开锁的皮毛,对付这种老锁,也许有用。
他蹲下身,将回形针掰直,小心地探进锁眼。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手指细微地转动、试探。锁芯里传来生涩的摩擦声。汗水从额头渗出,他屏住呼吸——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锁开了。
陈默心里一喜,轻轻取下挂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下动作,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侧身钻了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门外是楼后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满了破烂家具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的垃圾味。巷子很暗,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
陈默拉了拉帽檐,快步穿过巷子,走到路口。这里已经离开了筒子楼的正门范围,那辆黑色轿车在另一个方向,应该看不到这里。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西街那边,麻烦开到街口就行。”陈默坐进后排,压低声音说。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陈默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但他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另一个世界,充满线、鬼魂、诅咒和未知危险的世界。
而他,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他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那缕粉色细线。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线发出的微光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种“指向感”——西北方。随着车子前进,那种指向感在微微调整角度,像一根无形的指南针。
目标不在西街戏楼,但在西街附近。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西街路口停下。陈默付了钱,下车。西街依旧漆黑寂静,与不远处主干道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栋废弃的戏楼就在街道深处,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
陈默没有走向戏楼。他站在街口,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受小指上那缕粉线的指向。
很明确。指向西街中段,偏北的一条岔路。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西街。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的旧建筑门窗紧闭,有些连窗框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陈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在“视界”中,他能看到这条街上弥漫着淡淡的、灰黑色的“气”。那不是雾,更像是某种沉淀下来的阴性能量,稀薄,但无处不在。有些地方浓度稍高,形成一团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阴影,附着在墙壁或地面上。
他尽量避开那些阴影浓重的地方。
小指上的粉线指引着他,穿过西街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岔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大多已经垮塌,只剩断壁残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响声。
粉线的指向越来越清晰。陈默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不大,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三间青砖瓦房。瓦房也破败得厉害,屋顶塌了大半,门窗全无。但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人合抱,树皮皲裂,枝叶却异常茂密,在夜色中投下大团浓黑的影子。
粉线的指向,就落在这棵老槐树下。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
白露说过,琴哥被张师长的人打死,扔在了后院那棵槐树下。是这里吗?这就是戏楼的后院?可这里离戏楼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栋房子。也许几十年前,这片院子都和戏楼相连,后来被分割了?
他握紧口袋里那根掰直的回形针——现在是他唯一的“武器”,走进了院子。
脚下的杂草很深,几乎到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槐树下。槐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星光,树下更是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只能照亮粗糙的树皮。
粉线在微微发烫。
陈默抬起左手,小指上的粉色细线光芒亮了一些,像在激动,又像在悲伤。线的另一端,从虚无中显现出来,不再是飘向远方,而是笔直地向下,指向槐树的树根。
树下有东西。
陈默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树根附近的地面。泥土是黑色的,很硬,长着一些苔藓。他仔细寻找,终于在盘根错节的树根缝隙里,看到了一小块不同颜色的东西。
是布料。深蓝色的,已经腐烂得只剩一点残片,埋在泥土里。
陈默伸出手,想去碰那块布料。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异变陡生!
槐树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起来!枝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与此同时,陈默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怨毒的气息,从树根深处爆发出来!
“视界”中,他看见槐树的树干上,那些皲裂的树皮缝隙里,渗出浓稠的、黑色的“气”!那不是普通的阴影,是凝实的、充满恶意的怨气!怨气迅速蔓延,缠绕上树干、树枝,然后,从槐树那茂密的枝叶间,垂下了无数根黑色的、细丝般的东西!
不是树枝。
是线。
无数根漆黑的、细细的线,从槐树上垂落下来,在空中飘荡,扭动,像有生命的水草。而在线与枝叶的连接处,陈默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一个个模糊的、灰白色的人形轮廓,被黑线吊在树枝上,轻轻晃荡。
不是尸体,是某种更虚幻的东西。是残魂?是被这棵槐树束缚、吸收的亡灵?
其中一个轮廓,比其他稍清晰些。能看出是个穿着旧式长衫的年轻男人,低着头,双手下垂,脖子上缠着一圈粗黑的气。他的轮廓不断波动,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又顽强地存在着。
琴哥?
陈默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些垂落的黑线,突然像是发现了猎物,齐刷刷地转向他,然后猛地绷直,像无数根黑色的毒针,朝他刺来!
速度快得惊人!陈默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挡在面前,同时脑子里拼命想着“提线”技能!
“嗡!”
在他意念集中的瞬间,他双手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两根从槐树上刺来的黑线,在距离他手臂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速度骤减,但并未停止,依然缓慢地、坚定地刺过来!
陈默能感觉到,那两根黑线前端传来的冰冷怨毒,几乎要冻僵他的思维。而更可怕的是,随着他使用“提线”技能,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视野右上角的状态栏跳了出来——
【生命值:52% → 50%】
【怨气侵蚀:55% → 57%】
使用技能在消耗生命,加剧诅咒!而且效果很差,只能稍微延缓黑线的攻击!
更多的黑线从槐树上垂落,加入攻击的行列。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像一张死亡之网,向他笼罩过来!
陈默心脏狂跳,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太大意了!
以为有“白露的残念”指引就是安全的,却忘了这里是遗弃之地覆盖的区域,到处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这棵老槐树,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亡魂,积攒了多少怨气,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
逃!必须逃!
他转身就想跑,但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回形针也脱手飞了出去,掉在草丛里。
倒地的瞬间,数根黑线已经刺到!一根刺向他的后心,一根刺向脖颈,还有几根卷向他的手脚!
完了。
陈默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那透骨的冰寒和剧痛。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他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去。
只见那些刺向他的黑线,全部停在了半空中,距离他的身体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黑线前端剧烈颤抖着,仿佛在挣扎,在抗拒着什么。
而陈默左手小指上,那缕粉色细线,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柔和,温暖,像一小团粉色的火焰,在他指尖燃烧。
光芒中,那缕粉线脱离了陈默的小指,飘了起来,在空中舒展开。它不再是一根线,而是一缕极细、极淡的粉色光雾,光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穿着水红色的戏服,梳着旧式的发髻,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她在看着槐树上那个被吊着的、穿长衫的年轻男人。
是白露。
是她的残念,在这一刻被激发,显现出了她生前最后的形象。
粉色光雾飘向槐树,飘向那个年轻男人的轮廓。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黑线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畏缩、退散,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黑烟。
光雾轻柔地包裹住那个年轻男人的轮廓。轮廓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陈默看见,那轮廓脖子上缠绕的粗黑怨气,在粉色光雾的照耀下,开始一丝丝地消融、瓦解。
同时,一个极其微弱、但充满无尽悲伤和眷恋的女子声音,直接在陈默心底响起——
“琴哥……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槐树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轮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看”向那团粉色光雾,然后,伸出了虚幻的、由灰白雾气构成的“手”,似乎想要触碰光雾中的女子。
“露……儿……”
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男子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像风吹过破败的窗纸。
两只“手”在光雾中轻轻碰触。
没有实体的触碰,只是两团能量的交融。
那一瞬间,陈默看见,槐树上垂下的所有黑线,全部剧烈地震颤起来!然后,从树根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是无数怨念混杂、被某种邪恶存在吞噬消化后残留的、纯粹的恶意发出的咆哮!
槐树整个树干都在震动!树皮开裂,更多的黑气涌出!那些被吊着的灰白轮廓,一个个发出无声的哀嚎,然后接二连三地爆开,化作更浓的黑气,被树干吸收!
这棵槐树,不是自然形成的灵异点。它是被故意“养”在这里的!用亡魂的怨气滋养,成为某个邪术的一部分!白露和琴哥的残魂,只是它吞噬的众多亡灵之一,但因为执念太深,残留了下来,也成了槐树束缚最深的“养料”!
而现在,白露的残念在唤醒琴哥的残魂,试图带他解脱!这触动了槐树的核心,引来了它的疯狂反扑!
“轰!”
槐树周围的地面猛地隆起!无数粗大的、漆黑的树根破土而出,像一条条巨蟒,向陈默和那团粉色光雾席卷而来!同时,树干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幽深黑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像一张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
陈默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但树根的速度太快,一根水桶粗的树根已经卷到了他脚边!
千钧一发之际,那团包裹着琴哥轮廓的粉色光雾,忽然光芒大盛!
白露那温柔而悲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决绝:
“班主……走!”
话音落下,粉色光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但陈默感觉到一股温暖却充满毁灭性的能量波纹,以光雾为中心,向四周急速扩散!波纹所过之处,那些席卷而来的漆黑树根,像被烈日曝晒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槐树树干上那张裂开的巨口,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喷出大量黑血般的液体,然后迅速闭合、枯萎!
整棵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树叶枯黄掉落,树皮剥落,树干迅速干瘪、缩小。那些垂落的黑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消散。被吊着的灰白轮廓,除了琴哥那个,其余的全部在波纹中化为虚无。
而琴哥那个轮廓,在粉色光雾炸开的最后一瞬,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化作一点微弱的白光,投入了陈默左手小指——那缕粉色细线原本所在的位置。
粉色细线重新出现,缠绕在陈默小指上。但这一次,线的颜色淡了很多,几乎透明,光芒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而在线旁边,多了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细线,和粉线轻轻缠绕在一起。
白露的残念,用最后的力量,炸开了槐树的束缚,超度了其他亡魂,并将琴哥最后一点真灵,带了出来,系在了陈默身上。
而她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声“走”之后,彻底消散了。留下的,只是那缕失去灵性、只剩下本能温暖和守护执念的粉色情线。
槐树枯萎了,变成了一棵焦黑的枯木,矗立在院子中央,不再有任何灵异气息。院子里的黑气也消散一空,只剩清冷的月光洒下来。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小指上那两缕缠绕在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心里堵得难受。
白露等了一辈子,琴哥等了几十年,最后以这样的方式“重逢”,然后一个彻底消散,一个只剩一缕无意识的真灵。
值得吗?
他不知道。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
陈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院子的破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月光勾勒出那人纤细的身影。短发,风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陈默,和那棵枯萎的槐树。
是江晚晴。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晚晴的目光从枯萎的槐树移到陈默身上,最后落在他左手小指的位置——那里,那两缕线在“视界”中应该清晰可见。
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脚,走进了院子。脚步很轻,踩在杂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陈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或攻击的姿态。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用那种平静的、理性的声音开口:
“那棵树,‘吃’了至少十七个人。从民国到现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残存的灵魂碎片。物理意义上的尸体,早就找不到了。”
陈默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江晚晴继续道:“李经理心脏里的残留物,和这棵树根部分泌的‘树浆’,成分有高度相似性。都属于同一类……我们暂时称之为‘高灵介子聚合物’的物质。原理不明,但可以确定,具有强烈的灵魂污染和现实干涉特性。”
她看着陈默的眼睛:“你身上的残留浓度,是李经理的十七倍。而且还在活跃增长。陈默,你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你的心脏会和那棵树一样,被那种物质彻底‘同化’,然后停止跳动。”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四十八小时?他只剩两天可活?
“不过,”江晚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小指上那两缕‘灵络’,很有趣。它们似乎在自发地对抗那种物质的侵蚀。尤其是那缕粉色的,虽然很微弱,但性质非常……纯粹。这或许能为你多争取几个小时。”
她说完,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仪器,像一支粗笔,对准陈默,按了一下。仪器顶端亮起一点微弱的蓝光,闪烁了几秒,然后熄灭。
“残留浓度确认,活性高峰期预计在三十六小时后。”江晚晴收起仪器,看着陈默,“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回局里。我们有隔离观察室,可以暂时抑制你体内的物质活性,并进行进一步分析和尝试性治疗。但我不保证能治好。这种案例,我们是第一次遇到。”
“第二,继续你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找到解除这种物质的方法。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和所知信息,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而且,你会一直处于我们的监控下。如果你做出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我们会立即逮捕你,必要时,会采取强制措施。”
她说完,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
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陈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平静地说出他死期、然后给出两个残酷选择的女人。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看穿一切的无力和愤怒。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
“民异局。全称‘民间异常现象调查与处理局’。”江晚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隐瞒,“我的身份是法医兼现场调查员。钟万钧是外勤组组长。我们负责处理类似李经理死亡、以及这棵树这样的‘异常事件’。”
她果然不是普通警察。
“你们……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有……这些东西?”陈默问。
“知道。”江晚晴点头,“但我们不称之为‘鬼’或‘超自然’,那是民间迷信说法。我们称之为‘异常能量体’或‘高维信息残留’。本质上,是一种目前科学无法完全解释,但确实存在的自然现象。就像这棵树,它是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大量死亡事件聚集的负面情绪能量、以及可能的外力引导,形成了类似‘生物电场畸变体’的存在。你身上的物质,是它能量辐射的变种。”
她用一种完全科学、理性的口吻,解释着这些恐怖诡异的事情。
陈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呢?”江晚晴忽然反问,目光锐利了一瞬,“你能看到‘线’,对吗?那种连接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信息纽带’。这是很罕见的天赋。我们局里有类似能力记录的,不超过三个人。而你,是唯一一个在未受训、无引导的情况下自然觉醒,并且能初步干涉‘线’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立刻拘捕你。你的‘天赋’,可能对解决你身上的问题,以及处理类似事件,有价值。当然,前提是你能活下来,并且愿意合作。”
价值。合作。
陈默听懂了。民异局看中了他的能力,想招揽他,或者至少是利用他。但同时,他们也把他视为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爆炸的“异常源”。
“如果我选第一条,跟你们回去,你们会怎么做?”陈默问。
“隔离观察,全面体检,尝试用已知的‘场抑制’技术延缓物质活性,同时研究其性质,寻找中和或清除方法。”江晚晴回答,“但我要提醒你,我们的技术对这种高活性、高侵蚀性的未知物质,效果有限。你很可能在隔离室里,听着仪器警报声,等待死亡。”
“如果选第二条呢?”
“我们会给你一个临时通讯器,你可以自由行动,但必须在我们的监控下。我们会提供有限的信息支持,但不会直接介入你的行动。如果你找到疑似解决方法,需要我们的资源,可以申请,但需要评估。同时,你需要定期报告你的状况和位置。如果你体内的物质活性超过安全阈值,或者你做出危险行为,我们会立刻介入,强制控制。”
江晚晴看着陈默:“选择权在你。但时间不多,你需要尽快决定。”
陈默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指上那两缕微弱的线,感受着小臂诅咒印记传来的隐痛,和体内那股不断侵蚀的阴寒。
跟民异局走,或许能多活几天,但等于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一个陌生组织,而且很可能在冰冷的隔离室里等死。
自己行动,九死一生,但至少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而且有“白露的残念”和琴哥的真灵指引,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他想起白露最后那句“走”,想起她炸开自己残念时的决绝。
她等了一辈子,最后选择了用最彻底的方式,换取琴哥一丝解脱的可能,也救了他。
他不能等死。
陈默抬起头,看向江晚晴,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选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