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照下来,给枯萎的老槐树和破败的院子镀上一层冰冷的银灰色。
陈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靠着半截倒塌的土墙,看着几步之外站着的江晚晴。她递过来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装置,像是某种加密U盘,但表面没有任何接口,只有一个微小的绿色指示灯,正在缓慢地、规律地闪烁。
“临时通讯器,也是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器。”江晚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说明书,“贴在耳后皮肤上,它会自动吸附。防水,抗干扰。你可以通过它单向接收我们的非紧急信息,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联系我们,用力按压三秒。但我不建议你轻易使用,除非真的濒死,或者可能造成大规模危害。”
陈默接过那个冰凉的小装置,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他没有立刻贴上,只是握在手心。
“时限是七十二小时。”江晚晴继续说,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得有些不真实,“七十二小时后,无论你是否找到解决方法,或者是否还活着,我们都会重新评估你的状态,并采取相应措施。这期间,不要试图离开市区范围,通讯器的监控范围有限。不要接触无关民众,尤其是你的直系亲属。你体内的物质有低概率的‘场辐射’效应,近距离接触可能对普通人造成精神污染或生理紊乱。”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默左手小指上那两缕几乎看不见的线:“那两缕‘灵络’很特别,尤其是它们相互缠绕的形态,在记录中从未出现过。它们现在是你对抗侵蚀的主要屏障。但注意,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度使用你的‘视界’能力,或者尝试用你那种粗浅的‘干涉’技巧去触碰高浓度怨念体,都会加速它们的消耗。一旦它们耗尽,你体内的侵蚀会在几个小时内达到临界点。”
陈默默默听着。江晚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逐渐麻木的神经里。七十二小时。三天。屏障会消耗。不能激动,不能多用能力,不能接触亲人。一条条禁令,划定了他的生死线和行动范围。
“还有问题吗?”江晚晴问。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张仁奎。那个军阀。你们有他的资料吗?特别是他死后的,还有他用过的……符咒之类的东西。”
江晚晴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她点了点头:“有。但不多。张仁奎,民国时期军阀某某某的部下,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七年驻防本城,风评极差。民国二十七年秋调离,在赴任途中于邻省黑风山一带遇袭身亡,随行财物被劫,尸首不全。现场有激烈战斗痕迹,但袭击者身份成谜,至今是悬案。”
“关于他会法术、用符咒的传闻,在地方野史和民间故事里有零星记载,但正史无载。我们局里的档案库收录过几起与‘张师长’相关的陈年悬案,受害者都有被抽干血液、心脏莫名衰竭的特征,与这次李经理的情况有部分相似,但程度轻得多。至于符咒……”
她略一沉吟:“我们没有实物。但在一些老档案的照片里,出现过类似的扭曲符文。那些档案大多标记为‘已失效’或‘目标已消散’。你是目前已知的、第一个直接接触了完整符咒本体并存活下来的人。”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那符咒到底是什么,怎么解。”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不知道。”江晚晴坦诚得令人绝望,“但你有线索,不是吗?”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陈默的小指,“那两缕灵络的指向性。它们引导你找到了这棵树,现在,它们应该还有别的指向。”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小指。粉线和灰白线静静地缠绕着,几乎融为一体。之前那种指向西北方的模糊感,在槐树枯萎、白露彻底消散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明确的方位,而是一种更微弱的、脉动般的“感应”,像心跳,很慢,很轻,时有时无。指向……地下?
不,不是单纯的地下。是一种“深处”的感觉。和戏楼井底那种阴寒刺骨的“深处”不同,这种“深处”的感觉更……沉重,更古老,带着一种焦糊的、灰尘般的质感。
“它们……好像指向地下。”陈默不确定地说。
“地下?”江晚晴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遗弃之地的第二层,‘灰烬原’。所有被烧毁之物的残影聚集地。如果是那里,就能解释为什么感应这么微弱——那地方和现实的重叠度很低,入口不稳定,而且充满了高浓度的‘衰败场’。普通人进去,几分钟内就会生命力枯竭。以你现在的状态……”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进去就是自杀。
“还有别的线索吗?”江晚晴问,“关于符咒本身,或者张仁奎最后出现的地方?”
陈默努力回忆。撕掉符咒时涌入脑海的那些破碎感觉——年轻男人的哽咽,女人的哭声,油纸包被塞进夹缝的触感,还有……井水淹没前的最后念头。怨恨,绝望,但似乎还有一丝……不甘?不是对张师长的,是对别的什么的。
“黑风山。”陈默忽然说,“你刚才说,张仁奎死在黑风山?”
“嗯。邻省交界处的山区,民国时期是土匪和走私贩子盘踞的地方,现在大部分是自然保护区,人烟稀少。”
“他死在那里,随身财物被劫……”陈默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在成型,“如果那些财物里,有他用来施法、画符的东西呢?或者,有记录他这些邪术的笔记之类的东西?”
江晚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合理的推测。但黑风山范围很大,而且事情过去快九十年了。就算真有东西留下,也早该被时间、自然破坏,或者被后来人捡走了。”
“总得试试。”陈默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呆在这里也是等死。”
“你想去黑风山?”江晚晴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有别的选择吗?”陈默反问。
江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这里到黑风山,车程至少四小时。以你现在的生命体征和侵蚀速度,长途奔波会加速消耗。而且,黑风山区域是已知的‘异常场’多发地带,我们局里有几个长期未解决的案子都标记在那里。你进去,风险很高。”
“再高,有坐在家里等死高吗?”陈默的声音有些哑。
江晚晴不再劝。她从风衣内侧口袋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盒,巴掌大,很薄。她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盒盖滑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透明的玻璃管,管内是浅蓝色的粘稠液体。
“高浓度营养剂和稳定剂,混合了一些‘场中和’成分。能暂时补充你的体力,稍微压制侵蚀活性,但效果只有四到六小时,过后会有轻微虚脱感。每二十四小时最多用一支,多用会加重心脏负担。”她取出其中一支,递给陈默,“需要的时候,扭开尾部,注射在手臂静脉。你会用吗?”
陈默接过那支冰凉的玻璃管。液体在管内微微晃动,泛着诡异的蓝光。“不会也得会。”
江晚晴没再说什么,合上金属盒,收好。“通讯器保持开启。如果你决定去黑风山,进入山区前通知我。那里部分区域通讯不畅,我们需要调整监控频率。另外,”她看着陈默,语气难得地多了一丝严肃,“如果在那里面,你遇到任何自称‘民异局’、但无法通过通讯器验证身份的人,不要相信,立刻离开。黑风山里有不止一股势力在活动,有些对我们并不友好。”
陈默心里一凛。不止一股势力?除了民异局,还有谁?系统提到的“命运保险”、“斩线会”、“戏班联盟”……?
他没问。他知道江晚晴现在不会告诉他更多。
“我走了。”江晚晴转身,朝院子外走去,脚步依旧很轻,很快消失在破门外的黑暗中。自始至终,她没有问陈默昨晚在戏楼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棵槐树为什么突然枯萎,也没有问白露和琴哥的事。她只关注“结果”和“威胁”,像个最精密的仪器,只处理输入和输出,不问过程。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讯器和那支浅蓝色的针剂。他撕开通讯器背面的一层薄膜,露出粘性表面,将其贴在自己左耳耳后的皮肤上。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然后那装置似乎自动嵌入了皮肤表层,与体温同化,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然后,他卷起左边袖子,露出缠着运动绷带的小臂。他解开绷带,诅咒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皮肤下的黑色细纹似乎比之前又蔓延了一点。他找到肘窝处的静脉,用牙齿咬开针剂的尾部保护套,露出尖锐的针头。
没有消毒,没有犹豫。他对着那处静脉,将针头扎了进去,然后拇指用力,将冰凉的浅蓝色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一股火烧般的热流,顺着静脉猛地窜向全身!陈默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温暖,是一种霸道的、充满侵略性的“活力”,强行驱散着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不断侵蚀的阴寒能量,被这股热流暂时压制、逼退,缩回到小臂的诅咒印记附近。
同时,视野右上角那个一直存在的状态栏,数值跳了一下:
【生命值:50% → 58%】
【怨气侵蚀:57% → 52%】
【特殊状态:临时稳定(倒计时 5:59:59)】
效果立竿见影。生命值恢复了8%,怨气侵蚀压低了5%,还多了个六小时的临时稳定状态。但陈默能感觉到,这种“稳定”很脆弱,像一层纸糊的壳,壳下面,诅咒的阴寒仍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反扑。
他重新缠好绷带,套上袖子。体力确实恢复了不少,手脚不再冰冷发软,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枯萎的槐树,又看了看手里空了的玻璃针管,将其小心地塞进夹克内袋。
该走了。这里不能久留。江晚晴虽然走了,但监控还在。而且,刚才的动静虽然被槐树自身的“场”和荒地的寂静掩盖了不少,但难保不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槐树下那块深蓝色的布料残片,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走出岔路,回到西街主路。街道依旧漆黑死寂。但陈默的“视界”中,能感觉到之前那些稀薄的灰黑色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活跃”了一些。它们不再只是附着在原地,而是开始缓慢地、无规律地蠕动,像被惊扰的潮虫。有些甚至试图朝陈默的方向“飘”过来,但在距离他几米远时,又畏惧地退开,似乎忌惮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残留的槐树怨气,也可能是“白露的残念”,或者,是那支针剂带来的“场中和”效果。
陈默没理会它们,拉低帽檐,加快脚步朝西街外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然后计划下一步。黑风山必须去,但不能贸然行动。他需要交通工具,需要了解黑风山的情况,需要准备一些东西——食物,水,手电,也许还需要防身的东西。他口袋里只有一根回形针,这显然不够。
走出西街,来到相对热闹些的次干道。夜已深,但街上还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陈默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找个便宜点的旅馆,干净就行。”陈默坐进后排,报了个大概方向。他不敢回自己家,那里肯定被民异局重点监控了,而且他也不想把可能的危险带回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这身打扮和深夜独自去旅馆的行为有些可疑,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陈默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拉出迷离的光带。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受小指上那两缕线的“脉动”。
很微弱,很慢,但确实存在。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很多,大约一分钟才“跳动”一次。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种向下、向深处的牵引感。那不是物理方位的“下”,更像是一种维度上的“沉降”感。同时,跳动时还会伴随一丝极其微弱的焦糊味,仿佛幻觉,却又真实地萦绕在鼻端。
灰烬原。遗弃之地第二层。被烧毁之物的残影聚集地。
为什么线索会指向那里?张仁奎的东西,会藏在那种地方?还是说,解除诅咒的关键,和“灰烬原”本身有关?
陈默毫无头绪。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才刚刚开始,像盲人摸象。系统沉默,江晚晴只给冰冷的警告和时限。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在黑暗中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快捷旅馆门口停下。旅馆招牌的灯坏了一半,“旅馆”两个字只剩下“旅”还亮着,在夜色中孤零零地闪烁。
陈默付了钱下车,走进旅馆。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单间一百二,押金一百,身份证。”
陈默拿出身份证递过去。女人刷了一下,看了看电脑屏幕,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没说什么,递过来一张房卡:“306,电梯那边。退房时间中午十二点。”
陈默接过房卡和身份证,转身走向电梯。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进电梯,门关上。
电梯缓慢上升,发出嘎吱的响声。陈默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帽檐压低,眼镜反光,像个逃犯。
也许,他现在就是个逃犯。从一个看不见的、无所不在的“命运”手里逃亡。
“叮。”
三楼到了。陈默走出电梯,走廊里灯光昏暗,铺着磨损严重的暗红色地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他找到306,刷开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一个狭小的卫生间。但还算干净。陈默反锁房门,挂上防盗链,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是条背街的小巷,没什么人,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昏黄。没看到可疑的车辆或人影。但他知道,民异局的监控无处不在。那个耳后的通讯器,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他放下窗帘,脱掉夹克,和衣躺在床上。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很清醒。诅咒的阴寒被暂时压制,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不适感依然存在。小臂的印记在隐隐作痛,像是皮肉下埋了一块冰。
他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那两缕线。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它们几乎看不见。但当他集中精神时,就能看到那微弱的、缠绵的光。
“白露……琴哥……”陈默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两个被时代和恶人碾碎的灵魂,等了近一个世纪,最后以这样惨烈又温柔的方式,得到了一个不算是结局的结局。
而他,被卷了进来,继承了他们的残念,也继承了致命的诅咒。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就因为他在三年前编了个帖子?因为他在失业那天看见了线?还是说,这一切早有定数,他只是在某个注定的时刻,走上了某条注定的路?
胡思乱想没有意义。陈默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明天天亮,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睡意像潮水,缓慢地漫上来。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耳朵后面的通讯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滴滴”声。
不是警报,更像是有信息传入。
陈默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他坐起身,抬手摸向耳后。通讯器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试图“读取”信息——他不知道怎么做,只是本能地想着“接收”。
下一秒,一行简短的文字,像幻影一样,直接投射在他的视野中央,覆盖在现实画面上:
【目标:黑风山南部,野人谷区域。民国二十七年秋,有猎户报告目击“鬼火搬运箱笼”,疑似张部溃兵藏匿物资。坐标已标记。注意:该区域“场”强度高,有多起失踪记录。谨慎。】
信息末尾,附着一串数字坐标,和一个极简的等高线地图轮廓,一闪而过,但陈默清楚地记住了。
是江晚晴发来的。没有署名,但肯定是她。她嘴上说“不会直接介入”,但还是给了他最直接的线索——张仁奎残部可能藏匿物资的地点。
为什么?是觉得他活着更有价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默不知道。但他没有时间犹豫。这条线索,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针剂效果过去,还有五个多小时。他需要抓紧时间。
他重新穿上夹克,戴好帽子和眼镜,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手机,一点零钱,那根回形针,空针管,还有耳后的通讯器。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
小巷依旧寂静。他轻轻打开窗户——老式旅馆的窗户没有防盗网。三楼不高,下面是一楼延伸出来的小平台,堆着些杂物。他估算了一下距离,翻身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噗。”
他落在小平台上,滚了一圈卸去力道,没发出太大响声。他蹲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快速滑下平台,落地,闪身进了小巷的阴影里。
没有走正门。他不想留下离开的记录。
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稍宽的街道。这个时间点,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陈默快步走着,脑子飞速运转。
他需要去黑风山。需要车。他现在没钱租车,更没钱雇司机。而且,他这身打扮和状态,正规渠道很难。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西郊,有个自发形成的夜车市场。那里跑黑车的多,只要给钱,去哪都行,不问来历。他以前听公司里跑业务的同事提过,说有时候赶紧急的活儿,会去那里找车。
距离不近,步行要一个多小时。但他等不了,也没钱再打一次车。
陈默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郊快步走去。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保持清醒。街道空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路面上。
走了大概半小时,离开主城区,进入城乡结合部一带。街道变得狭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两旁的建筑多是低矮的自建房和小作坊,有些还亮着灯,传出机器的嗡嗡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尘土、机油、垃圾焚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陈默的“视界”中,这里的“线”也和市中心不同。更杂乱,更黯淡,更多是深灰色的、代表沉重生计的线,互相纠缠,拧成一股股粗粝的绳索,沉甸甸地压在行人头上。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深夜还在外晃荡的人,头顶的线颜色各异,但都透着一种麻木和疲惫。没人多看陈默一眼,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困顿里。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个废弃的货运停车场,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停着十几辆各式各样的旧车——面包车、破轿车、甚至还有几辆三轮摩托。几盏大功率的LED灯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发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地面上横流的污水和散落的垃圾。
灯光下,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或廉价的皮夹克,叼着烟,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者独自靠在车边玩手机。看到陈默走过来,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估量。
这就是夜车市场。没有招牌,没有规则,只有最直接的交易。
陈默压下心里的紧张,拉低帽檐,走了过去。他没直接找人搭话,而是先在场地边缘缓缓走了一圈,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些司机和车辆。
大部分车都破旧不堪,有些连车窗都是裂的。司机也大多一脸沧桑,眼神里透着精明和戒备。陈默在“视界”中快速扫过他们头顶的线——大多是深灰色的生计线,有些还缠绕着代表债务或麻烦的黑气。他需要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或者至少不那么麻烦的。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辆半旧的银灰色面包车上。车看起来保养得还行,至少外表干净。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有点瘦,正靠在车门上抽烟,没跟其他人凑在一起。他头顶的线是深灰色,但比较单一,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缠绕,而且线的另一端指向远处某个固定的方向——可能是个有稳定牵挂的人,比如家庭。
就他了。
陈默走过去,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开口:“师傅,跑长途吗?去临省黑风山那边。”
那司机抬眼看了陈默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脖子上扫过,又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小臂,没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黑风山?那可远了。这个点跑,得加钱。”
“多少钱?”陈默问。
“看你去哪。黑风山大了去了,有路的地方和没路的地方,价钱可不一样。”司机弹了弹烟灰。
“野人谷附近。尽量靠近,到有路的地方就行。”陈默报出江晚晴信息里的地名。
司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仔细打量了陈默一遍,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野人谷?那地方可邪性。去年还有人在那附近失踪,找回来的时候都疯了,嘴里胡言乱语。你去那干嘛?”
“有点私事。”陈默含糊道,“能去吗?多少钱?”
司机没立刻报价,而是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说:“那地方,白天进去都瘆得慌,更别说这大半夜的。而且进去那段是土路,不好走,我这车跑一趟,损耗大。一千五,不还价。先付一半定金,到了再付另一半。”
一千五。陈默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百。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没那么多现金。能不能……”
“不能。”司机打断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这年头,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或者身上背着什么事。没钱就找别人吧,那边那几个,说不定有便宜的。”他指了指另一边聚在一起的几个司机,那些人看起来更邋遢,眼神也更油滑。
陈默知道,那些人可能更危险。他咬了咬牙,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出了那支用过的玻璃针剂空管。针剂用完了,但这个玻璃管材质特殊,尾部还有精致的金属卡扣,看起来不像普通东西。江晚晴用的东西,应该值点钱。
“我用这个抵。”他把针管递过去,“这管子是特种医疗材料做的,里面残留的药物成分也很特别。你拿去……应该能换点钱。”
司机接过针管,对着灯光看了看。透明的玻璃管,内部残留着几丝干涸的浅蓝色痕迹,尾部的金属卡扣做工精细。他眯了眯眼,又闻了闻管口,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玩意儿……你从哪弄来的?”司机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的戒备更重了,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别人给的。”陈默不想多说。
司机又盯着针管看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决心,把针管揣进自己兜里:“上车。八百,到了付清。但我只送你到野人谷外围的岔路口,里面那截土路,你自己走进去。还有,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多问,也别说。到了地方,我立刻走人,以后谁也不认识谁。同意就走,不同意拉倒。”
条件苛刻,但陈默没得选。“行。”
司机不再废话,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陈默绕到副驾驶,也上了车。车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机油味。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抖了几下,才平稳下来。
车子驶出废弃停车场,拐上大路,朝着城外开去。
夜色浓重,道路两旁的灯光飞速向后掠去。司机开得很快,也很稳,显然对路很熟。他没开音乐,也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抽一口烟。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离城市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路面,和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
小指上,那两缕线的脉动,似乎清晰了一点点。每一次“跳动”,带来的向下、向深处的牵引感也更明显。焦糊味仿佛更浓了,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灰烬原。越来越近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张仁奎遗留的线索?解除诅咒的方法?还是更深的陷阱和危险?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车子在寂静的夜里,向着群山深处的黑暗,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