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入口的光线,被几道身影彻底遮蔽。
陈默保持着右手按在青石上的姿势,背对着入口,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冻结。他能感觉到,身后至少有四道冰冷、锐利、充满审视和掌控欲的目光,钉在他的背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滋……能量特征二次确认,同源性99.3%,变异指向明确,污染深度……中度偏上。符合A-7样本预期。”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在身后响起,用的是某种陈默听不懂的语言,但意思却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里,仿佛对方使用了某种精神通讯手段。
“捕获优先级提升至一级。注意,目标体内检测到不明稳定剂反应,及微弱正向灵性干扰。建议使用‘静滞力场’和‘神经锁’进行温和压制,避免样本过早崩溃或激发不可控污染扩散。”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冰冷,但语速稍快,带着一种精确的评估感。
脚步声响起,沉稳,规律,不疾不徐。他们在靠近。
陈默不敢回头,但他“视界”的余光,能清晰“看”到身后那四道强大的“线”正在延伸、靠近。
最前面那道,是深紫色的,线条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冰冷、锐利、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气息。线的主人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紫色立领制服、戴着全覆盖式战术目镜的高大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不断闪烁数据流的银色仪器,正对准陈默扫描。他是评估者,或者说,技术员。
他旁边,是那道暗金色的、沉重的线。线的主人身材魁梧,同样穿着立领制服,但颜色是暗金色,肩膀上有一个简约的、类似天平与链条缠绕的徽记。他脸上没有任何遮挡,面容平凡,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细小的、暗金色的数字在流动。他没有拿武器,只是双手随意垂在身侧,但那种无形的、仿佛能“定价”和“衡量”一切的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是领队,或者说,“价值”的裁定者。
另外两道浅灰色的线,属于两个穿着灰色紧身作战服、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手持造型奇特、枪口闪烁着淡蓝色能量光芒短枪的士兵。他们的线迅捷、灵活,充满攻击性,此刻正一左一右,从两侧缓缓包抄,试图切断陈默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完美的配合,冷酷的效率。这就是“命运保险”的行动小队。
陈默的心脏在狂跳,但脑子却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反而进入一种诡异的冰冷状态。逃?无处可逃。打?拿什么打?赤手空拳,身负重伤,体内力量乱七八糟,面对四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显然具备超常能力的追兵。
唯一的希望,就是身后这扇门,这座疑似“镇邪祠”的石门。
可是,为什么没反应?他按上去了,那些符箓在发光,但石门纹丝不动。是需要特定的手法?口诀?还是……需要某种“引子”?
“别费劲了,样本。”暗金色制服的魁梧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比电子合成音更令人心寒,“这处旧时代的遗迹,能量回路早已枯竭。就算它当年真有什么门道,现在也只是一堆废石头。跟我们走,你可以少吃点苦头。公司对有价值的样本,一向很‘宽容’。”
“宽容?”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把我关进笼子,切片研究,像对待那只雕像一样?这就是你们的‘宽容’?”
魁梧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暗金色数字流动的眼睛,微微转动,仿佛在重新“评估”陈默的“价值”和“风险”。“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这很好,省去了我们初步沟通的麻烦。切片?那是低效且浪费的手段。公司有更先进、更‘温和’的提取和观察方式。你会活着,甚至会得到一定程度的……‘舒适’。只要你配合,交出你体内的‘种子’信息,以及你与那座雕像接触的全部记忆。”
种子信息?他连自己心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都不完全清楚!至于雕像的记忆……那混乱污浊的信息洪流,给他们又能如何?
不,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一旦被控制,被研究,他可能连死都成奢望,会变成实验室里一具活着的标本,直到被彻底榨干所有价值。
必须打开这扇门!哪怕门后是更可怕的危险,也比落在这些人手里强!
陈默的意念,疯狂地集中在右手按着的青石上。他不再只是被动感受那符箓的光芒,而是尝试着,将自己体内所有的力量——诅咒的阴寒,“晨曦”的缓冲,心口种子的微光,甚至小指上那两根灰败的“灵络”残存的最后一丝联系——全部调动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掌心下的符箓印记,灌注进去!
“他在尝试激活遗迹!”深紫色制服的技术员冷声道,手中的仪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能量读数紊乱飙升!警告,样本可能采取自毁或不可控激发行为!”
“阻止他!‘灰狐’,‘灰狼’,压制!”魁梧男人下令,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左右包抄的那两名灰衣士兵,几乎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脚下一点,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手中的能量短枪抬起,枪口对准陈默的四肢——他们没有瞄准要害,显然是要活捉。
而就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陈默感觉自己灌注了所有力量、几乎要爆开的右手掌心下,那块青石,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石门洞开,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掌心接触的那几个古朴符箓刻痕,骤然变得滚烫!然后,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坚韧的吸力,从符箓中传来,瞬间连通了他体内那些混乱灌注的力量!
尤其是心口那颗金色“种子”的光芒,和那两根缠绕的、灰败的“灵络”,与这吸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它们才是“钥匙”,而他体内其他的力量,只是“燃料”!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以陈默的右手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他手掌下的青石,连同整个石门结构,猛地亮起一层极其黯淡、却异常稳固的淡金色光晕!光晕很薄,像是随时会熄灭,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古老、沉静、涤荡邪祟的“正”气,却让扑上来的两名灰衣士兵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一丝本能的忌惮和不适。
他们射出的淡蓝色能量光束,打在淡金色光晕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像是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冒起一股青烟,能量光束被迅速消融、抵消,没能穿透光晕伤到陈默。
“遗迹能量被激活!强度很低,但性质特殊,对‘衰变场’衍生能量有明显克制!”技术员快速报告,语气带着一丝讶异。
“强度低,就打破它。”魁梧男人声音冷硬,他上前一步,暗金色的瞳孔中数字流动速度骤然加快!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石门前的淡金色光晕,凌空一抓!
“嗡——!”
陈默感觉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冰冷如铁的力量,凭空生成,狠狠压在了淡金色的光晕上!那不是物理冲击,更像是某种“规则”或者“概念”层面的“否定”和“压制”!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是那种暗金色的、能“定价”和“衡量”的力量!他在“定价”这光晕的“价值”,并施加“否定”的判决!
与此同时,那两名灰衣士兵也反应过来,他们不再使用能量枪,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两把通体漆黑、布满细密电路纹路的短棍。短棍在手,他们身上的“线”骤然变得更加凝实、迅捷,两人身形一闪,再次扑上,短棍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砸向摇摇欲坠的淡金光晕!短棍上似乎附带着某种高频震荡或者能量分解力场,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嗡嗡”的震颤。
“咔……咔嚓……”
淡金色的光晕,在魁梧男人的“否定”压制和两名士兵的物理能量双重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就是现在!”陈默在心中狂吼,他不再向符箓灌注力量——那已经没用了。他将刚刚因光晕出现而得到一丝喘息机会、勉强凝聚起来的全部意念,集中到了心口那颗金色的“种子”上!
守护!
开门!
他将最强烈的求生欲望和打开石门的执念,狠狠“砸”向了那颗种子!
“嗡——!!!”
种子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强大、带着一种古老而决绝意念的暖流,轰然从种子内部爆发出来!这股暖流不再温和,它充满了某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顺着陈默的经脉,疯狂涌向他的右手,涌向掌心下那即将碎裂的符箓!
与此同时,那两根缠绕的、灰败的“灵络”,仿佛也被这股决绝的意念唤醒,发出了最后的光亮——不再是粉色的情丝和灰白的真灵,而是化作了两缕极其纯粹、透明的、仿佛“执念”本身的光芒,一同涌入符箓!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来自即将破碎的光晕,而是来自石门内部!
陈默掌心下的青石符箓,在吸收了这股混合了“种子”决绝之力、“灵络”最后执念、以及陈默自身全部求生意志的复杂能量后,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金光不再黯淡,而是炽烈如小太阳,瞬间驱散了山坳内的昏暗,甚至让扑上来的灰衣士兵和后面的魁梧男人、技术员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动作一缓!
而石门,就在这炽烈的金光中,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是一片深邃的、吸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更加古老、沉静、同时又带着一丝淡淡檀香和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开了!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看门内是什么,在石门滑开的瞬间,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像泥鳅一样,猛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目标进入遗迹!阻止他!”魁梧男人的冷喝响起。
两名灰衣士兵反应极快,在陈默挤进去的瞬间,也同时扑到,手中漆黑的短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刺向正在合拢的石门缝隙!魁梧男人也再次抬手,暗金色的“否定”力量化为实质的枷锁,缠绕向陈默尚未完全进入的背影!
但就在他们的攻击即将触及陈默和石门缝隙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古钟轻鸣,又仿佛利剑出鞘的震鸣,从石门内部,那深邃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伴随着震鸣,一道凝练如实质、璀璨夺目的金色剑光,自黑暗深处电射而出!剑光不大,只有尺许长短,但光芒之盛,之纯,之“正”,瞬间将整个山坳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剑光中,仿佛蕴含着某种斩断邪祟、涤荡妖氛的无上意志!
“嗤!嗤!”
两名灰衣士兵刺出的漆黑短棍,与金色剑光甫一接触,便如同烧红的铁棍插入冰雪,瞬间气化、消失!连他们持棍的手臂,也被剑光擦过,灰黑色的作战服和下面的手臂皮肤,如同被强酸泼中,瞬间焦黑、碳化,露出下面的白骨!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触电般向后弹开,抱着残臂在地上翻滚。
魁梧男人发出的暗金色“否定”枷锁,在触碰到金色剑光的边缘时,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寸寸断裂、消散!他闷哼一声,暗金色的瞳孔中数字疯狂乱闪,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惊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而那道金色剑光,在击退攻击、震散枷锁后,并未追击,只是悬停在石门缝隙前,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一尊忠诚的守卫,冷冷地“注视”着门外的四人。
石门,就在这金色剑光的“注视”下,缓缓地、坚定地,重新闭合。
“砰。”
一声轻响,石门严丝合缝。表面的淡金色光晕迅速收敛、消失,青石上的符箓刻痕也恢复了黯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金光和剑鸣,从未发生过。只有山坳内弥漫的淡淡焦糊味,两名灰衣士兵痛苦的呻吟,以及魁梧男人和技术员难看的脸色,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队长!”技术员扶了扶战术目镜,声音带着震惊,“刚才那道能量……性质无法分析!强度峰值超过测量上限!遗迹内部存在高等级自主防御机制!而且,与样本刚才激发的能量,有高度同源性!”
魁梧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扇已经恢复平凡的石门,暗金色的瞳孔中数字缓缓平复,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幽深。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刚才凝聚“否定”枷锁的手指,指尖,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焦黑的痕迹。
“不是自主防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传承守护’。那道剑光里,有‘人’的意志。虽然很微弱,很古老,但确实是‘人’的意志。这座遗迹,还有看守者。或者至少,留下了看守者的‘念’。”
“看守者?‘金光道’的余孽?”技术员语气凝重。
“不确定。但可以肯定,这处遗迹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魁梧男人收回手,看向地上两名受伤的士兵。士兵的伤口处,焦黑的皮肉下,隐约有淡金色的光点在闪烁,阻止着他们自身强大的再生能力和急救喷雾的效果,痛苦没有丝毫减轻。“‘净化’弹,对他们伤口残留的能量无效。需要送回‘诊疗所’进行专门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石门:“至于样本……他进去了。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那道剑光守护。强行破门,风险未知,可能引发遗迹自毁或更剧烈的反击。而且,目标已进入‘场’屏蔽区,我们的追踪信号被彻底隔绝了。”
“那怎么办?任务失败?”技术员问。
“失败?”魁梧男人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不。是任务升级。发现并确认一处具有高研究价值、可能存在‘正统传承’守护的古代异常遗迹,其价值,远超一个不稳定的变异样本。立刻向总部报告,请求增援,调集‘场’扰乱设备和重型攻坚单元。同时,封锁这片区域,建立临时监测站。样本在里面,要么找到克制诅咒的方法,要么被里面的东西干掉,要么……最终还是要出来。而我们,只需要在外面,等。”
他看向那扇沉默的石门,眼神深邃:“无论结果如何,这座遗迹,和里面的东西,最终都会属于公司。这是‘命运’早已标定好的‘价值’。通知‘月’小组,这里需要心理侧写和‘场’共鸣专家,尝试从外部与遗迹内的‘念’建立低风险接触。另外,样本体内那颗‘种子’的数据,同步上传分析部,我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以及和这座遗迹的具体关联。”
“是,队长。”技术员点头,开始在仪器上快速操作。
魁梧男人最后看了一眼石门,转身,朝着山坳外走去。两名受伤的士兵被同伴搀扶起,跟在他身后。
山坳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残留的焦糊味,和石门缝隙下几滴尚未干涸的、混合着陈默血污的泥点,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追逐与对抗。
阳光透过林梢,斑驳地洒在古老的青石门上,门上的苔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门内,是未知的黑暗,和生死未卜的陈默。
门外,是虎视眈眈、耐心等待的猎手,和一张正在悄然收紧的、名为“命运”的大网。
门内。
陈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挤进门缝的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然后重重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门外那惊天动地的金色剑光和交锋的动静,他隐约感觉到了,但顾不上细看,也无力去看。
此刻,他瘫在门后的黑暗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没有一处不疼。左臂的诅咒印记在刚才强行催动所有力量后,仿佛被彻底激怒,此刻疯狂地搏动、灼烧,阴寒的力量像失控的洪水,在“晨曦”的缓冲层下左冲右突,几乎要冲破束缚。心口那颗“种子”,在爆发出那股决绝的暖流后,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传递来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虚弱。小指上那两根“灵络”,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华和联系感,变得冰冷、死寂,仿佛真的消散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强心剂(紧急)”,用颤抖的手扎进右臂静脉,推入。
一股霸道、炽热、近乎暴烈的力量瞬间冲入血管,强行提振起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眼前的黑暗迅速退去,心跳重新变得有力——虽然是一种不健康的、透支性的狂跳。剧痛变得更加清晰,但也让他的意识暂时脱离了昏厥的边缘。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支没有任何标记的乳白色针剂。江晚晴没说这是什么,但现在顾不上了。他再次扎入静脉,将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推入体内。
这一次,没有炽热,也没有温和。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静”感,迅速蔓延全身,压制了“强心剂”带来的狂暴心跳和剧痛,也稍稍抚平了诅咒印记的狂暴悸动。像是给一台即将爆炸的引擎,强行浇上了一盆冰水,虽然可能损伤机器,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炸开。
两种针剂,一热一冷,一激一抑,在他体内形成了脆弱的平衡,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清醒和基本的行动能力,但代价是身体负荷达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溃。
他喘息着,靠着石壁,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围。
这里,就是“镇邪祠”的内部?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石室,呈长方形,长约十米,宽约五六米,高约三米。石壁是粗糙开凿的山岩,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水痕和苔藓。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上面有凌乱的、新鲜的脚印——是他自己刚才摔进来时留下的。
石室内的光源,来自于正对石门方向的一个石台。石台约一米高,两米见方,由整块青石雕成,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石台上,没有神像,也没有牌位,只摆放着三样东西:
正中央,是一柄剑。一柄通体暗沉、毫无光泽、甚至有些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剑身狭长,造型古朴,没有剑穗,也没有华丽的剑饰,就那样静静地平放在石台上,剑尖指向石门方向。刚才那道惊天动地的金色剑光,似乎就是源自这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古剑。
古剑左侧,是一个小小的、黑陶的香炉,里面积满了香灰,早已冰冷。
古剑右侧,则是一个扁平的、同样布满灰尘的檀木盒子,盒子没有锁,只是合着。
除了石台上的三样东西,整个石室空无一物,简陋得有些出乎意料。没有想象中的道经典籍,没有镇压邪物的法坛符咒,也没有先人遗骨或传承信物。只有一柄剑,一个香炉,一个盒子,和满室的尘埃与寂静。
但陈默能感觉到,这石室不简单。
在“视界”中,整个石室内部,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但异常“纯净”和“稳固”的淡金色“场”。这“场”的来源,似乎就是石台上那柄青铜古剑。它静静躺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石室的“定海神针”,所有的淡金色“场”都以它为中心,缓慢流转,形成一个完美的、自洽的循环,将外界所有的“衰败”、“污秽”、“混乱”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而他刚才挤进来时穿过的那层“水膜”,就是这淡金色“场”的边界。此刻,他身处场内,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诅咒的阴寒和狂暴,被这淡金色的“场”隐隐压制、排斥,活跃度降低了不少。甚至连心口那颗濒临熄灭的“种子”,在这“场”的滋养下,光芒也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不再那么摇曳欲灭。
这里,是安全的……暂时的。
陈默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向石台。脚步在积灰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到石台前,仔细打量着台上的三样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檀木盒子上。
盒子很普通,没有任何雕花,表面落满了灰。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纹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吱呀——”
年久失修的盒盖发出轻微的响声,被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武功秘籍。
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褪色发黄、但质地异常柔韧的白色丝绢。丝绢上,用朱砂写着几行竖排的小楷,字迹娟秀中带着风骨,墨迹已经有些黯淡,但依然清晰可辨。
右边,则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颜色乳白中带着淡淡金丝的……玉佩?或者是某种骨片?形状不规则,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被打磨得很光滑,中间穿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根已经有些糟朽的黑色丝线。
陈默首先拿起了那块丝绢,小心地在石台上展开。
丝绢不大,上面的字也不多:
“后来者鉴:
余,金光散人,忝为末代守祠人。邪道猖獗,正道式微,同仁星散,此祠将倾。感大限将至,留字于此。
台上‘涤尘’剑,乃先师所传,内蕴一缕‘浩然金性’,可斩妖邪,镇污秽。然剑有灵,非心正念纯、身具金性共鸣者不可御。强御之,必遭反噬。
香炉为信,心诚可通幽。
盒中骨佩,乃余坐化所遗之‘金性骨’,持之,可稍助感悟金性,辟易寻常阴邪,亦为出入此祠之凭证。然此骨灵性将随岁月散尽,慎用。
祠外禁制,借地脉残存金性而布,可阻邪祟于外,然亦困生灵于内。开启之法,需以至诚之心,诵《金光咒》启灵篇,引动‘涤尘’剑鸣,方可短暂洞开。然禁制之力,十不存一,恐难持久。
望后来者,若心向光明,身负金性缘法,得见此文,当善用此间之物,斩邪扶正,不坠我先辈之志。若为邪魔外道,擅闯此地,‘涤尘’自会斩之。
金光绝笔,民国三十八年,暮春。”
字迹到此为止。
陈默拿着丝绢,手微微颤抖。
金光散人。末代守祠人。民国三十八年坐化。那就是1949年春天。距离现在,已经七十七年了。
他留下的东西:一柄名为“涤尘”、内蕴“浩然金性”的剑,一个香炉,一枚他坐化后留下的“金性骨”佩,还有这卷遗书。
遗书里提到了“金性共鸣”、“浩然金性”、“心正念纯”……这似乎就是当年“金光道”修炼的核心力量,也是克制张仁奎那种邪术的关键。自己心口那颗“种子”散发的淡金色光芒,和这里的“场”,似乎就是同一种性质的力量?所以自己才能打开石门?所以“种子”才会和这里的符箓产生强烈共鸣?
可是,自己怎么会拥有“金性”的力量?而且是以“种子”的形式藏在心口?这“种子”和金光散人,和“金光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还有,遗书说“开启之法,需以至诚之心,诵《金光咒》启灵篇,引动‘涤尘’剑鸣”。可自己刚才根本没念什么咒,只是强行灌注力量就打开了门……是因为“种子”和“灵络”的力量代替了“至诚之心”和“金光咒”?还是说,自己那番举动,歪打正着,符合了某种更本质的“开启”条件?
另外,“祠外禁制,借地脉残存金性而布,可阻邪祟于外,然亦困生灵于内。”这意味着,自己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在了这里面?想要出去,还得引动“涤尘”剑鸣,短暂打开禁制?而且禁制之力“十不存一,恐难持久”……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外面“命运保险”的人肯定在蹲守,而这里的禁制可能撑不了多久,或者每次开启都会加剧消耗。他必须尽快找到利用这里的东西解除诅咒,或者至少获得自保能力的方法,然后想办法离开。
他的目光,投向石台上那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涤尘”。
剑有灵,非心正念纯、身具金性共鸣者不可御。强御之,必遭反噬。
自己“心正念纯”吗?陈默苦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解除诅咒,如何不被抓走切片,夹杂着恐惧、愤怒、不甘,还有对白露、琴哥的愧疚,对父母的不舍,对未知的迷茫……这算哪门子“心正念纯”?至于“金性共鸣”……心口的“种子”算吗?
他犹豫着,伸出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碰向“涤尘”剑的剑柄。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带着铜锈触感的剑柄。
什么都没有发生。剑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出金光,也没有抗拒。仿佛就是一柄最普通的、快要朽烂的古董。
陈默试着用力,想将剑拿起来。
剑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将它从石台上“拖”起来,无法像正常挥剑那样握住。剑身锈迹斑斑,毫无光泽,看不出任何神异之处。
他尝试着,将一丝意念,顺着握住剑柄的手,探向剑身内部。
意念进入的瞬间,他“看”到了。
在锈迹和铜胎之下,剑身的核心,有一点极其微小、但凝练到极致、璀璨到无法形容的淡金色光点!那光点散发出纯净、浩大、刚正、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正是整个石室淡金色“场”的源头!这,就是“浩然金性”?
但光点极其黯淡,像是能量耗尽,又像是在沉睡。而且,陈默的意念在靠近光点时,能明显感觉到一层隔阂,一层……审视。仿佛光点本身,拥有某种初级的灵性,在判断他是否有资格触碰、使用这份力量。
他的意念,带着他复杂的情绪,他体内的诅咒阴寒,他心口“种子”的微光,他“灵络”消散的残响,试图去“沟通”那个光点。
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回一丝极其微弱的、模糊的意念波动,混杂着疑惑、排斥,以及一丝极其淡的……熟悉感?
熟悉?这柄剑,对“种子”的气息感到熟悉?
没等陈默细究,那点微弱的意念波动就消失了。光点恢复了沉寂,不再回应。而陈默试图更进一步接触的意念,却被一层坚韧的屏障轻轻弹开。
不行。现在的他,无法得到“涤尘”剑的认可,更无法动用其中蕴藏的“浩然金性”。
他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神兵利器这么容易就能掌握,那也太儿戏了。
他放下沉重的“涤尘”剑,剑身与石台接触,发出“哐”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
他拿起了盒子里的另一件东西——那枚乳白色中带着淡淡金丝的“金性骨”佩。
骨佩入手温润,并不冰凉,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在“视界”中,这枚小小的骨佩,也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石室“场”同源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很弱,但很纯粹。
遗书说,持之“可稍助感悟金性,辟易寻常阴邪,亦为出入此祠之凭证”。
感悟金性?陈默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理解和使用“金性”的力量,来对抗诅咒。这骨佩,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将骨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受骨佩内部那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去“沟通”,去“感悟”。
这一次,比接触“涤尘”剑顺利得多。骨佩中的光芒,似乎并不具备太强的“灵性”或者“排他性”,它更像是一种纯净的“金性”力量结晶。当陈默的意念触及它时,那光芒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温暖、宁静、中正平和的气息,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这股气息很微弱,很柔和,但它一进入陈默体内,就自然而然地朝着他心口那颗黯淡的“种子”流去。仿佛“种子”是磁石,而这“金性”气息是铁屑。
“种子”接触到这股外来的、同源的“金性”气息,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丝丝,传递出一种“舒适”和“渴望”的情绪。它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吸收这股气息,像是干涸的土地在吸收雨水。
随着“金性”气息的注入,“种子”的光芒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增强。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熄灭了。而且,“种子”在吸收的同时,也反哺出一丝更加精纯、更加“活跃”的淡金色暖流,这暖流在陈默体内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那些被诅咒阴寒侵蚀、僵化、剧痛的经脉和血肉,仿佛被温暖的阳光照耀,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麻痒的、像是伤口在缓慢愈合的感觉。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更重要的是,在这股“活跃”的淡金色暖流流经左臂的诅咒印记时,那印记仿佛被灼烧般,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印记下的阴寒力量疯狂涌动、抵抗,与淡金色暖流激烈冲突!最终,淡金色暖流被消耗殆尽,没能驱散阴寒,但印记周围的黑色细纹,似乎被“逼退”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颜色也略微淡了一丝!
有用!这“金性”力量,真的能对抗甚至消磨诅咒!
陈默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虽然效果微弱,过程缓慢,但这确实是希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他不再犹豫,紧紧握着骨佩,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骨佩中那微弱但持续的“金性”气息,源源不断地流向心口的“种子”,再通过“种子”转化、提纯,化为更“活跃”的淡金色暖流,在体内循环,重点冲刷左臂的诅咒印记。
这是一个缓慢、枯燥、且需要极度专注的过程。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金性”气息的流量,既要保证“种子”能持续吸收、转化,又要避免暖流过强,引发诅咒力量更剧烈的反扑,同时还要注意“种子”和自身身体的承受极限。
时间,在寂静和专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石室内,只有陈默粗重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他手心骨佩散发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
石室外,山坳重归寂静,但无形的监控和封锁,已然布下。
猎手在等待。
而猎物,正在这绝地之中,挣扎着,汲取着那最后一缕可能逆转命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