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效果,比陈默预想的要慢。
也更温和。
没有针剂初入体时那种霸道的、驱散一切阴寒的“活力”,也没有濒死时心口暖流涌动的清晰温热。“晨曦”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从他注射的肘窝处开始,像金色的、粘稠的蜂蜜,沿着血管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些被诅咒阴寒侵蚀得脆硬、仿佛随时会破裂的血管壁,被覆上一层极薄、极韧的淡金色“膜”。
这层膜不驱散寒冷,也不消除痛苦。它只是——
隔离。
在狂暴的诅咒寒流与陈默濒临崩溃的身体组织之间,构筑起一层缓冲带。寒流依旧在冲击,剧痛依旧存在,但经由这层膜的“过滤”,冲击的力度和疼痛的锐度,都被削弱、钝化了。
就像给一个内出血的病人,暂时打上强效的镇静剂和凝血剂,让他在昏迷中等待手术。内在的损伤和危险依旧,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死去。
陈默靠在桌腿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呼吸不再像破风箱那样带着血腥的嘶鸣,渐渐变得深长。虽然每一次吸气,肺部依然传来针刺般的隐痛,但至少能吸进足够的空气了。心跳也从濒死的狂乱搏动,变得相对平稳、有力——虽然依旧比正常缓慢,但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活着的节奏。
冰冷和麻木感从四肢末端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遍布全身的酸痛和虚弱。像大病初愈,又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
左臂的诅咒印记,在“晨曦”的覆盖下,不再有那种灼烧酸蚀的剧痛,变成一种持续的、深沉的、冰冷的钝痛——像一块沉重的冰,嵌在肉里。印记周围蔓延的黑色细纹,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几乎停滞,颜色似乎也淡了一点点。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右手的手指能听使唤了,虽然依旧乏力颤抖。左臂……他试着抬起,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关节僵硬,但确实能勉强抬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体——沾满泥泞血污的衣服,散开的绷带下露出狰狞的黑色印记,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淤青。
还活着。以一种极其勉强、极其脆弱的方式,暂时活着。
视线右上角,之前消失的状态栏,在“晨曦”注入后再次浮现出来:
【状态:重度诅咒侵蚀(“晨曦”缓冲中)】
【缓冲剂效力倒计时:7:22:18】
【生命体征:危重,但趋于稳定】
【异常能量读数:诅咒(高活性),未知灵性共鸣(极低),衰败场残留(低)】
倒计时在缓慢流逝。但比起之前那种惊心动魄的跳动,现在这种平稳的递减,反而让陈默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在数字归零前,他暂时不用立刻担心暴毙。
他撑着桌腿,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膝盖打颤,但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了。他踉跄着走到那张折叠床边,几乎是用“摔”的姿势,把自己扔在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床板很硬。但对此刻浑身酸痛的他来说,简直如同天堂。
他躺了几分钟,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挣扎着坐起来,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安全屋的医疗箱里东西很全。他先用酒精棉球,一点点擦拭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擦伤和污秽。酒精刺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清理干净后,涂上药膏,贴上无菌敷料。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左臂上已经松脱、沾满污物的旧绷带。
诅咒印记暴露在灯光下,比隔着绷带看更加触目惊心。从手腕到手肘,几乎整个小臂的皮肤都变成了不祥的深黑色,皮肤下黑色的细纹像蛛网一样密集,中心位置的符文印记颜色最深,隐约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物。印记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低于其他地方,摸上去像冰块。
他用新的绷带,重新将左臂仔细地缠好。不是为了止血,主要是为了遮住这骇人的印记,也防止无意识中剐蹭到。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他靠在床头,拿起之前放在床边的营养棒和水,再次强迫自己吃下去。高能量的营养棒口感并不好,但吃下去后,一股实在的热量在胃里化开,让他冰冷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丝。
喝光了一整瓶水,干渴得像要冒烟的喉咙终于得到缓解。身体补充了最基本的水分和能量,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濒临崩溃了。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刚才江晚晴的话,灰烬原里的经历,那些混乱破碎的画面,以及心口那股陌生的暖流,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碰撞。
“命运保障与风险评估公司”……命运保险。系统提到过的,收集人类命线、制造提线傀儡的主要敌对势力。他们不仅存在,而且在多年前就得到了张仁奎的雕像,进行了研究。他们用的词是“诱发因子”和“种子”——将符咒力量视为可以培育扩散的“病原体”。而自己身上的诅咒,就是这种“病原体”的变种。
自己是“活的样本”。雕像发送的,可能是“回收信号”。
这意味着,他不仅被诅咒追杀,还被一个隐藏在暗处、科技和超自然力量都极其强大的跨国集团盯上了。
前路几乎是绝境。
但江晚晴也给了他一个方向——当年伏击张仁奎的那些人。“守旧派道门”或者“斩线会”的早期成员。他们使用的“金光”武器能克制张仁奎的邪术,他们可能掌握着对付这种符咒力量的方法。
守旧派道门,系统描述是“守序善良”,传统道教传承,排斥系统。斩线会,“混乱极端”,主张斩断所有线,追求绝对自由。这两者立场差异巨大,但在对付张仁奎这件事上,或许有过合作?他们的传承在哪里?过了近九十年,还能找到吗?
线索渺茫。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还有心口那股暖流。江晚晴说它纯净、正向,接近“生命愿力”或“守护执念”,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异——像外来的,又像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原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陈默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胸口。隔着衣服和皮肤,他仿佛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温暖的力量,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缓搏动,与他自己的心跳形成一种奇异的、不完全同步的共振。
这力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灰烬原最后,他即将被旋风吞噬、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它引导他找到了缝隙。在他心脏停跳,即将坠入死亡深渊的时候,它又拉了他一把。
它似乎……总是在他最绝望、最濒临崩溃的关头出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要“保护”他的执念。
保护……
陈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三岁,落水。哥哥把唯一的木板推给了他,自己沉了下去。冰冷的河水,窒息的黑暗,最后是被人拉上岸的刺眼光亮,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关于哥哥的记忆很少,很模糊,只有一个同样瘦小的身影,和总是让着他的模糊印象。
哥哥……和这股力量有关吗?
不,不可能。哥哥只是个普通孩子,如果活着,现在也只是个普通人。而且他已经死了快二十二年了。
那会是什么?父母?可父母只是普通人。祖上?祖上三代贫农,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是……系统?“提线人辅助系统”带来的?可系统给他的感觉是冰冷的、机械的、工具性的,和这股温暖的、充满守护意念的力量截然不同。
想不通。
他尝试着,像江晚晴建议的那样,去“感受”和“沟通”这股暖流。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心口的位置,摒弃杂念,只是静静地去“感知”它的存在。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诅咒带来的冰冷钝痛。
但渐渐地,当他完全放松,精神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意识层面的“内视”。
在他的“意识视野”中央,是一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那是诅咒侵蚀带来的、代表生命枯萎和终结的“场”。黑暗中,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线条——诅咒的力量——像毒蛇般蠕动、蔓延,试图吞噬一切。
而在黑暗的中心,也就是他心口对应的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很淡,像风中的烛火,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扑灭。但光芒本身,却异常“坚韧”——它不像火焰那样跳动,更像是一颗……种子。一颗埋在冻土深处,被厚厚冰雪覆盖,但内部依然顽强保持着一点生机的种子。
金色的种子,散发出温暖、宁静的气息。在它周围极小的一片范围内,黑暗的侵蚀被阻挡、排斥在外。种子内部,隐约有两条极其纤细、几乎看不见的“线”延伸出来——一条颜色更淡,接近透明;另一条则带着极淡的、灰白的色泽。两条线轻轻缠绕着,另一端飘向意识深处的虚无,不知连接着何处。
这是……“白露的残念”和“琴哥的真灵”?它们没有被灰烬原的冲击彻底打散,而是以一种更本源、更微弱的方式,和这股心口的暖流——或者说这颗“种子”——结合在了一起?
陈默试图用意念去触碰那颗金色的种子。
他的意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碰向种子表面。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种子表面的淡金色光芒,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一股比之前清晰许多的、温暖柔和的感觉,顺着他的意念“丝线”,反馈回来。
没有具体的思绪或信息,只有一种纯粹的情绪和意念:
——守护。
——陪伴。
——等你,很久了。
“等……我?”陈默的意识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种子再次微微闪烁,传递回来的意念,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确认”和“悲伤”。
——是。
——等你。
——回家。
回家?回哪里?是指这具身体?还是指……别的什么地方?
没等陈默继续探究,那股反馈的意念就迅速减弱、消散了。金色的种子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微光,对抗着周围的黑暗。似乎刚才那一下简单的“沟通”,已经消耗了它不少力量。
陈默缓缓退出了“内视”状态,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迷茫。
这颗“种子”,这股暖流,不仅在他体内,而且似乎拥有某种极其初级的、类似于“意识”或者“执念”的东西。它在守护他,在等他。等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它口中的“家”,又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和他三岁时哥哥的死亡,有没有关系?和那个激活的“提线人”系统,有没有关系?
线索太少,谜团太多。而他只剩下不到七小时的时间。
他重新躺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理不清的乱麻。当务之急,是休息,恢复体力,等待江晚晴的联系,拿到下一步的行动方向。无论是要去找当年伏击者的传承,还是要应对即将可能追来的“命运保险”,他都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但身体虽然极度疲惫,精神却因为刚才的“内视”和重重谜团,异常亢奋。诅咒的钝痛,心口种子的微光,灰烬原的死寂,雕像内部流动的黑线,张仁奎疯狂的面容,白大褂模糊的背影……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翻滚、冲撞,让他根本无法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短。
小桌上那台加密通讯器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滴滴”的轻微提示音。
陈默猛地睁开眼,看向屏幕。
屏幕上,没有视频画面,只有一行行加密文字正在快速滚动、显现。是江晚晴发来的资料。
他挣扎着坐起,挪到小桌前,仔细阅读。
【陈默,以下是基于你提供信息,结合我局内部档案交叉分析后,得出的初步结论和行动建议,阅后即焚,务必记在脑中。】
【1. 关于张仁奎与伏击者:
根据你描述的“金光武器”、“克制邪术”、“身手矫健”等特征,结合我局掌握的民国时期零星档案,伏击者身份高度疑似为当时活跃于江南一带的“金光道”门人。“金光道”并非单一道教流派,而是多个秉持“以正破邪、金光涤荡”理念的小型道门、散修、以及部分对传统道术进行现代化改良的“新派术士”先驱组成的松散联盟,其理念与后来分裂出的“守旧派道门”及更极端的“斩线会”均有渊源。
档案记载,“金光道”于民国二十八年——即张仁奎死后次年——内部因理念冲突分裂、瓦解,大部分成员隐姓埋名,传承断绝。仅有极少数支脉可能残存。
关键线索:我局一份1953年的归档记录显示,曾有一名自称“金光道”后裔的老者,在临终前向当地政府透露,其师门曾在黑风山某处,设有一座“镇邪祠”,用于封印镇压当年剿灭张部时缴获的部分“邪物”及记录。老者未能说出具体位置便去世,此线索后被标记为“低可信度”,归档。】
【2. 关于“镇邪祠”与可能传承:
结合你提供的张仁奎死亡地点——黑风山野人谷附近,以及雕像最初遗落该处的事实,“镇邪祠”存在于野人谷区域的可能性大幅提升。
建议:以你目前所在安全屋为起点,向野人谷更深处、人迹罕至的险峻区域搜寻。注意寻找具有以下特征的地点:天然形成的“阳气”汇聚地——如向阳陡峭山崖;残留人工开凿痕迹——如石阶、摩崖石刻;或“场”的异常点——在“视界”中,可能出现与周围衰败灰黑基调不同的、淡金色或纯白色的“线”聚集。
警告:“镇邪祠”即使存在,也可能年久失修,封印失效,内部镇压的“邪物”或记录可能已腐化、变异,或成为新的污染源。接近时务必谨慎。】
【3. 关于你自身状态与“命运保险”威胁:
“晨曦”缓冲期间,你需尽量避免剧烈运动、情绪波动和过度使用“视界”及“提线”能力,以减缓消耗。
你心口的“灵性共鸣”——即那颗“种子”——性质特殊,建议在非危急情况下,仅保持最低限度的“温养”和感知,不要强行沟通或驱动,避免不可控变化。
“命运保险”的追踪能力远超预估。安全屋屏蔽并非绝对,尤其是如果他们已通过雕像信号锁定你的“能量特征”。你在此地停留不宜超过四小时。建议在“晨曦”倒计时剩余三小时左右,体力恢复至可基本行动时,立即离开,前往搜寻“镇邪祠”。
我会在你离开安全屋后,通过加密频道,每两小时尝试与你进行一次简短的安全确认。如连续两次无回应,或通讯被异常干扰,我将默认你已失联或遇险。】
【4. 最后提醒:
黑风山,尤其是野人谷深处,是已知的“异常场”高发区,可能存在除了“巡夜人”、“灰烬地精”之外的、更危险、更诡异的“东西”。保持警惕,相信你的直觉。
不要相信任何在此区域内主动接近你的“人”,尤其是声称能帮你“解除诅咒”或“提供庇护”的。在确认对方身份和意图前,保持距离。
活下去,陈默。找到“镇邪祠”,找到克制诅咒的方法,是破解当前死局的唯一可能。民异局目前无法为你提供更多直接支援,但我们会在权限范围内,尽量为你提供信息后援。】
【资料传输完毕。五秒后自动删除。】
文字显示完毕,停留了五秒。
然后屏幕一闪,所有字符瞬间消失,恢复成最初那个简单的心电监测界面。
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将刚刚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地、反复地过了几遍,直到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
“金光道”……“镇邪祠”……野人谷更深处……阳气汇聚地……人工痕迹……淡金或纯白的“线”……
目标明确了。虽然依旧困难重重,危险四伏,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6:51:22】。距离江晚晴建议的离开时间,还有将近四小时。
他需要在这四小时内,尽可能恢复体力,同时……做一些准备。
他重新打开医疗箱,仔细清点里面的物资。除了用掉的“晨曦”和基础的消毒包扎用品,箱子里还有三支针剂:一支标记为“强心剂——紧急”,一支标记为“神经镇定剂”,还有一支没有任何标记,里面是乳白色的浑浊液体。另外,还有两小包压缩饼干,三块高浓度巧克力,和两袋功能饮料冲剂。
他把针剂小心地收进夹克内袋,将食物和饮料冲剂也装好。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物品。
手机已经彻底没电,自动关机了。他试着在安全屋里找了找,没有找到充电器——这种加密安全屋,大概不会配备给临时人员充电的设备。手机成了废铁,他将其扔在桌上。
那根作为“武器”的回形针,早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了。
现在,他身上除了衣服,就只有耳后的通讯器,口袋里的针剂和食物,以及……缠绕在左手小指上、那两根几乎感觉不到的、灰败的“灵络”,和心口那颗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种子”。
哦,还有小臂上那个要命的诅咒印记,和体内流淌的、被“晨曦”暂时缓冲的诅咒寒流。
堪称赤手空拳,身无长物,还背着个定时炸弹。
他苦笑了一下。也好,了无牵挂,除了这条命,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重新躺回床上,这次是真的强迫自己放松,让疲惫的身体进入休息状态。他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谜团和危险的前路,只是单纯地呼吸,感受心跳,让“晨曦”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最细微的损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安全屋里恒定的灯光和低微的嗡嗡声,制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虚假的宁静。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半睡半醒,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
“滋……滋啦……”
耳后的通讯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但异常尖锐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江晚晴那冷静的声音,以一种被严重干扰、断断续续的方式,骤然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陈默!听到吗?!立刻……离开!安全屋外围……屏蔽被……试探性突破!有……高能反应……快速接近!不是我们的人!重复,立刻离——”
话音未落,通讯便在一阵刺耳的噪音中,彻底中断!
与此同时,陈默感觉到,整个安全屋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嗡嗡声也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紧接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透过厚重的金属墙壁和山体,隐隐传来!那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高强度的、带有强烈侵略性和“扫描”意味的“能量场”或者“精神力”,正在从外部,粗暴地、试探性地掠过安全屋所在的区域!
是“命运保险”的人!
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而且,这种强度的“场”……来的人,绝不简单!
陈默的心脏骤然收紧,没有丝毫犹豫,他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虽然身体依旧酸痛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晨曦”带来的缓冲,让他暂时压下了所有不适。
他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口袋,然后冲到门边。
金属门旁的绿色指示灯,已经从不间断的长亮,变成了急促的红色闪烁!门上的电子锁面板,也发出“滴滴”的报警声,屏幕显示着一行小字:【外部能量冲击……屏蔽系数下降……建议立即撤离。】
江晚晴的警告,门锁的警报,加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外部的无形压力和扫描感,一切都表明——
这里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暴露!
陈默用力按在门内的开关上。金属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液压装置启动,厚重的门板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外,不再是之前进来时那片黎明前的黑暗山林。
天色已经大亮,但林间依旧光线昏暗,晨雾未散。然而,在陈默的“视界”中,他能清晰地“看”到,在安全屋所在山坡下方的密林里,在更远处的天空方向,有数道颜色各异、但都异常凝实、强大的“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这个方向,延伸而来!
其中一道,是深紫色的,带着一种冰冷、精确、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感。另一道,是暗金色的,沉重,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定价”和“衡量”一切的怪异权威。还有几道浅灰色的,速度最快,像是探路的斥候。
这些“线”的尽头,隐约连接着几个模糊的、散发出强烈“存在感”的身影轮廓,正在林间快速穿行,距离最多不超过一公里!
他们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陈默头皮发麻,没有任何迟疑,闪身冲出安全屋,反手在门内按下了关门和紧急隐蔽程序。金属门迅速关闭、锁死,门框边缘亮起一圈微光,然后整扇门,连同周围的山壁,开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颜色和纹理迅速变化。
几秒钟后,就彻底“融入”了周围的山体岩石,肉眼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安全屋的紧急隐蔽系统启动了。但能不能瞒过那些显然拥有超常探测手段的追兵,陈默毫无把握。
他来不及多看,认准了一个与那些追兵“线”的来向大致垂直、且朝着野人谷更深处方向的山脊,拔腿就跑!
身体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能跑起来。虽然速度不快,姿势也因左臂的僵硬和全身的酸痛而显得别扭,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茂密的灌木和横生的枝杈不断抽打在他身上、脸上,留下新的血痕,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拼命地跑,朝着山坡上方,朝着更深的林间,朝着未知的、但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强大的、充满恶意的“线”,在他冲出安全屋的瞬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锁定了他的方向!
被发现了!
冰冷的恐惧像一只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利用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拼命加快脚步。
快!再快一点!
穿过这片相对稀疏的林地,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山坡。山坡上方,是更加浓密、幽暗的原始森林,那里,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隐蔽。
陈默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他能听到,身后远处,已经传来了清晰的、快速移动的声响,和隐约的、冰冷的、仿佛电子合成音般的简短交流声!
“目标确认……能量特征匹配……”
“生命体征微弱……正在逃离……”
“坐标锁定……包围网收紧……”
“优先捕获……样本完整性……必须保证……”
捕获!样本!他们果然是要活捉他!
陈默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泥土和石缝,拼命向上。汗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左臂的诅咒印记,在剧烈的运动和恐惧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悸痛,仿佛里面的东西也被惊动,想要破体而出。
他不敢停。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即将爬上山坡顶端,冲进上方那片更茂密黑暗的森林时——
忽然,他“视界”的余光,瞥见侧前方,大约几十米外的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那些交织错落的、代表自然环境的各种“线”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但异常“纯粹”的淡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弱,几乎被周围灰黑色的衰败场和林木的生命绿线淹没,但它的“质地”非常特别——和他心口那颗“种子”的光芒,以及之前在灰烬原缝隙中感受到的那种“稳定流向”,有几分相似!
而且,那淡金色光芒所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些……不太自然的、规则的轮廓?像是垒砌的石块?
镇邪祠?!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是巧合?还是天无绝人之路?
但他此刻身后追兵已近,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立刻改变方向,不再冲向山坡顶端的密林,而是朝着那缕淡金色光芒隐约传来的山坳,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目标改变方向!”
“追!不能让他进入干扰区!”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身后更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陈默不顾一切,几乎是滚着冲下了山坡,扑进了那个背阴的、光线昏暗的山坳。
山坳不大,三面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正对着入口的山壁上,果然隐约能看到人工垒砌的痕迹——几块巨大的、表面平整的青石,以一种不太规则、但明显有别于天然的方式堆叠着,形成了一个大约两米宽、一人多高的、类似“门”或者“龛”的结构。
青石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蔓,如果不是“视界”中那缕淡金色的光芒,以及隐约透出的、一丝极其古老、沉静、与周围衰败场格格不入的“场”的气息,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在石门——或者说石龛——正下方,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石,隐约能看出曾经有过台阶或者平台的痕迹。
陈默冲到近前,那股淡金色的光芒和沉静的“场”感更加清晰了。他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扒拉石门上的藤蔓和苔藓!
入手湿滑冰冷,藤蔓坚韧。他急切地撕扯着,同时“视界”全开,仔细扫视着石门的每一处细节。
忽然,他在石门右侧一块不起眼的、被苔藓半掩的青石上,看到了一些刻痕!
不是文字。是几个非常古朴、简单的符号,像是……某种道教的符箓,但笔画极其简洁。而且,在“视界”中,这几个符号,正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淡金色光芒同源的光!
是“钥匙”?还是“开关”?
陈默来不及细想,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那种冰冷的扫描感已经近在咫尺!
追兵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手掌,按照“视界”中看到的符箓光晕的轮廓,猛地按在了那块青石上!
掌心传来青石的冰冷和粗糙。
一秒,两秒……
什么也没发生。
身后的山坳入口处,光线一暗。几个身影,已经堵在了那里。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