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33:14

东。

陈默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东,往东,安全屋,一公里。

他趴在冰冷潮湿的山地上,脸贴着满是腐烂落叶的泥土。苔藓的滑腻感和刺鼻的土腥味直冲鼻腔。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左臂的诅咒印记不再是隐痛,而是深入骨髓的灼烧与酸蚀,仿佛有硫酸在骨头缝里流淌。每一次心跳,那股阴寒邪恶的力量就向四肢百骸冲击一次,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眩晕。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双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这疼痛很快被诅咒的剧痛淹没。他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天边只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鱼肚白,山林依旧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树木的轮廓是浓黑的剪影,层层叠叠,像无数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艰难蠕动的渺小生灵。

一公里。平时快走不过十几分钟。现在,却像横亘在生死之间的天堑。

他扶着湿滑的树干勉强站起来。眩晕感让他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摔倒。他甩甩头,试图看清方向。通讯器贴在耳后,传来稳定而有节律的轻微震动——当他面朝某个方向时,震动的“节奏”会变得最清晰。

他咬紧牙关,抬起灌了铅的腿,迈出第一步。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混杂着尖锐的石块和盘结的树根。他走得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各处的抗议和诅咒印记的疯狂灼痛。视线右上角,那行猩红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

【0:07:49】

【0:07:32】

【0:07:11】

时间飞速流逝。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那支针剂带来的脆弱“稳定”正在迅速瓦解。就像堤坝出现无数细密裂缝,冰冷刺骨的“死亡”正顺着裂缝疯狂涌入。体温在下降,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不敢停。停,就是死。

林间的黑暗更加浓稠了。除了自己的喘息、心跳和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很轻,很飘忽。像风吹过林梢,但又比风更……“刻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树林深处,在浓密的灌木丛后面,在虬结的树干阴影里,跟着他,移动着,观察着。

不是“巡夜人”那种沉重带着锁链的压迫感。是更细碎、更多,像许多“小东西”。

他不敢用“视界”去看——精神力已经干涸,强行使用可能会直接昏过去。而且他本能地觉得,这时候“看”到那些东西,可能比看不到更可怕。

他只能加快脚步——如果这能叫“加快”的话。其实只是更用力地拖动沉重的双腿,让摔倒的次数稍微减少。

“沙沙……沙沙……”

那细碎的声音如影随形。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靠近,有时远离。像在试探,评估这个步履蹒跚的猎物还有多少反抗的力气。

陈默的心脏紧缩成一团。他知道,在这片被“衰败场”浸染的山林里,绝不止“巡夜人”一种危险。那些被张仁奎的邪术、被灰烬原的余烬污染过的土地,会滋生出各种各样扭曲阴暗的东西。它们大多没有太高智慧,只有对“生”的本能渴望和吞噬欲望。现在的他,散发着浓郁的诅咒气息和濒死的“衰败”味道,对它们来说,简直是黑暗中最诱人的灯塔。

“别……别过来……”他低声嘶语,不知是在警告那些东西,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摸向夹克内袋,想拿出手机照亮。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摸了几次才摸到。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手电筒功能似乎因低电量自动关闭。微弱的光屏只能照亮巴掌大一片范围,光线昏暗,更添了几分诡谲。

他放弃了,把手机塞回去。他现在需要的是速度,不是光明。

【0:05:17】

【0:04:59】

时间不多了。胸腔里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出现大片黑斑和闪烁的金星。他感觉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快……快……”他机械地重复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有耳后通讯器持续稳定的导航震动,还在勉强拉扯着他,让他不要彻底迷失方向。

“沙沙……”

那细碎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靠近!就在他左侧不到三米的一片茂密蕨类植物后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陈默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哗啦!”

几乎同时,那片蕨类植物被粗暴地撞开!一道矮小、佝偻的黑影,以四肢着地、异常敏捷的姿势窜了出来,直扑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陈默扑倒在地,脸再次埋进冰冷的泥泞。他能闻到身后传来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土腥、腐肉和焦糊的恶臭!那东西扑空了,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像愤怒,又像饥饿。

他没敢回头,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冲!手脚并用,姿势狼狈不堪,但速度竟然比刚才直立行走快了一点!

“嘶嘶——!”

更多的嘶叫声在周围响起!不止一个!那些“小东西”似乎被同伴的行动鼓舞,或者被他身上越来越浓郁的“死亡”气息刺激,开始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显现,围拢过来!

陈默在模糊的视线和疯狂的心跳中,勉强瞥见了几道影子——

它们个头不大,大约半人高,身体扭曲畸形。有的像被烧焦的猴子,有的像四肢着地、关节反向的人类孩童。皮肤灰黑色,布满褶皱和溃烂的疮口,有些地方还粘着枯叶和泥土。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在黑暗中闪着贪婪的光。它们的动作极快,在树木和灌木间跳跃穿梭,发出“咯咯”的怪笑和饥饿的嘶鸣。

是“灰烬地精”?还是被“衰败场”污染变异的小动物?陈默不知道,也没时间知道。他只知道,被这些东西追上,他会在几秒钟内被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滚开!”他嘶吼着,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那些越来越近的阴影。但这毫无用处,反而让那些东西更加兴奋。

一只动作最快的、形似烧焦猴子的小怪物,猛地从侧面一棵树上扑下,爪子乌黑尖利,直抓向陈默的脸!

陈默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去挡——诅咒印记所在的小臂!

“嗤——!”

怪物乌黑的爪子抓在缠着运动绷带的小臂上。没有预想中的皮开肉绽——绷带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怪物爪子触碰到绷带下诅咒印记的皮肤时,突然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爪子,整个身体向后弹开,落在地上抱着焦黑的爪子痛苦翻滚,爪子上冒起一股灰黑色的烟。

其他围上来的小怪物也猛地停住了,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呜咽着向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陈默的左臂。

诅咒印记……在保护他?或者说,印记上蕴含的、属于张仁奎的、更高阶的邪恶力量,对这些低级的被污染生物,有天然的威慑?

陈默顾不上细想,趁着怪物们被震慑住的短暂空隙,连滚带爬地继续朝前冲!左臂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剧烈的、像被毒蛇噬咬般的刺痛——刚才那一下接触,似乎也刺激了诅咒本身,阴寒的力量更加狂暴了。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0:03:01】

【0:02:44】

倒计时像死神的丧钟,在他脑海里敲响。他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通讯器导航震动的方向,机械地挪动。身后的嘶叫声重新响起,那些小怪物似乎克服了恐惧,再次追了上来,但速度慢了一些,似乎对陈默的左臂还心存忌惮。

快到了……就快到了……

陈默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疼痛变得遥远,寒冷变得麻木。只有一点微弱的、温暖的意念,从他心口的位置传来,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燃烧着,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清醒。

那是……在灰烬原最后时刻,引导他找到缝隙的那股陌生的暖流。它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力量是什么?从哪来的?是“白露的残念”最后的余韵?还是……别的东西?

没时间想了。

前方,浓密的树林似乎到了尽头。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干,他隐约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不是树木的深黑,也不是天空的暗灰,而是一种更沉、更哑的……金属色?

通讯器的震动节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到了。

陈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金属色的方向,扑了过去!

“砰!”

他撞在了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平面上。是金属板。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扇门——一扇嵌在山体岩石中的、厚重的、银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暗绿色的指示灯,正在缓缓闪烁。

安全屋。

身后的嘶叫声和奔跑声已经近在咫尺!那些小怪物追上来了!

陈默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金属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带着数字按键的小面板。江晚晴没有告诉他密码,但他知道,通讯器会搞定一切。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面板的瞬间——

“嗷——!”

一声充满暴戾和贪婪的嘶吼在脑后炸响!最大胆的那只“烧焦猴子”,已经扑到了他背后,乌黑的爪子再次扬起,带着腥风,狠狠抓向他的后颈!

完了!躲不开了!

陈默绝望地闭上眼。

“嗤——!”

一声轻响,不是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是某种高能量流激发的声音。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陈默猛地睁开眼,回头——

只见那只扑到半空的“烧焦猴子”,被一道突然从金属门旁岩壁射出的、纤细的蓝色光束击中!光束只有牙签粗细,却蕴含着恐怖的能量,瞬间洞穿了怪物的头颅!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其他紧随其后的小怪物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金属门旁边,一个小巧的、隐蔽的发射口,缓缓缩回岩壁,仿佛从未出现过。

自动防御系统。

陈默长长地、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带着血腥和铁锈味。他不敢耽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掌按在了那个数字面板上。

通讯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面板上的暗绿色指示灯闪烁节奏一变,变成了稳定的长亮。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金属门向内滑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一股干燥、洁净、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从门内涌出,瞬间驱散了山林间的湿冷和腐朽。

陈默用肩膀顶开门,几乎是滚了进去。

身后,金属门无声地迅速关闭、锁死,将外面黎明前的黑暗和危险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平米左右。墙壁是洁净的白色复合材料,头顶是柔和的LED灯光。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折叠床,一张金属小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小型的洗手池和马桶。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最显眼的,是小桌上一台银灰色的、类似笔记本电脑但更厚实的设备,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几行简单的文字和一个不断跳动的心电图波形——正是陈默自己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医疗箱,箱盖上印着民异局的徽记。

陈默瘫倒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连爬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视线里的倒计时,终于,在他进入安全屋的瞬间,彻底归零,然后消失。

【临时稳定状态结束。】

几乎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凶猛、更加阴寒的剧痛,从小臂的诅咒印记处轰然爆发!像一颗冰炸弹在体内炸开,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长满尖刺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呃……嗬……”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濒死的嗬嗬声。眼前瞬间全黑,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心口那点微弱的、陌生的暖流,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仿佛打破了某种屏障,那暖流骤然变得清晰、强大了一丝!

它不再是无意识的流动,而是主动地、艰难地,逆着那爆发的诅咒寒流,向着他的心脏,向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去!所过之处,虽然无法驱散那刺骨的阴寒,却像一层薄薄的温水,暂时护住了即将冻僵的血管和神经,让那颗停跳的心脏,猛地、剧烈地、痛苦地重新搏动起来!

“噗通!”

沉重、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心跳,再次在胸腔里响起。

陈默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但意识,被这痛苦的心跳和咳嗽,硬生生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看向小桌的方向。医疗箱……江晚晴说过,里面有基础的急救物资……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拖着完全麻木、剧痛不止的左半边身体,像一条濒死的蠕虫,一点一点,朝着小桌爬去。

短短两三米的距离,他爬了仿佛一个世纪。汗水、血水(可能是咳嗽带出的)、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视线模糊,只能勉强辨认方向。

终于,他的手指够到了桌腿。他喘息着,抓住桌腿,一点点把自己拉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医疗箱。

箱子没锁。他颤抖着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但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几支不同颜色的密封针剂,几卷绷带和消毒敷料,一小瓶止痛喷雾,还有……一支淡金色的、装着粘稠液体的针剂,单独放在一个凹槽里,针剂上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着两个字:“备用”。

没有说明书。但陈默能猜到,这些针剂,大概和江晚晴之前给他的那支类似,是民异局的“特殊药品”。那支“备用”的金色针剂,看起来就很不一般。

他现在的情况,普通的稳定剂大概没用了。诅咒已经彻底爆发,那支金色针剂,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他没有犹豫,抓起那支金色针剂。针剂入手冰凉,但内部的金色液体似乎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宁静、温和、但又异常“厚重”的气息,和他心口那股陌生的暖流,隐隐有某种共鸣。

他用牙齿咬掉针剂的尾部保护套,露出针头。然后,卷起左边袖子——绷带已经在爬行中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诅咒印记。印记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深黑色,像一块丑陋的胎记,皮肤下黑色的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几乎爬满了整个小臂,并且有向肩膀和胸口蔓延的趋势。

他找到肘窝处还算完好的静脉,将针头扎了进去,拇指用力,将冰冷却又带着奇异温暖感的金色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这一次,没有火烧般的霸道热流。金色液体流入体内,像一股温润的、充满生机的泉水,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它没有去强行压制或驱散诅咒的阴寒,而是仿佛在陈默千疮百孔、即将崩溃的身体内部,构筑起一层薄薄的、坚韧的“膜”,一层“缓冲层”。

诅咒的阴寒依旧肆虐,剧痛依旧存在,但仿佛被这层“膜”隔开了一部分,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心脏的搏动虽然依旧沉重缓慢,但至少稳定了下来,不再有骤停的迹象。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开始缓缓退去,虽然带回来的是更清晰的剧痛,但至少,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些许。

最神奇的是,这金色液体似乎对他心口那股陌生的暖流,有某种“滋养”作用。暖流在金色液体注入后,明显壮大、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而像是一颗埋在灰烬下的、顽强燃烧的火种。

陈默瘫坐在椅子旁,背靠着桌腿,大口喘着气,感受着体内两股外来力量(金色液体和心口暖流)与诅咒阴寒的艰难拉锯。痛苦依旧,虚弱依旧,但至少,暂时,死神的镰刀,似乎悬停在了头顶,没有落下。

他看了一眼小桌上那台设备。屏幕上,他的心电图波形虽然杂乱微弱,但确实在跳动。旁边几行文字显示:

【身份验证:陈默(临时权限)】

【生命体征:危重(诅咒侵蚀活性化)】

【稳定剂注入:特制缓冲剂(代号:晨曦)】

【效果评估:暂时稳定,抑制侵蚀扩散速度约47%,预计持续时间:6-8小时。】

【警告:缓冲剂无法根除诅咒,需尽快寻求根本解决方法。】

【安全屋资源:可提供基础维生72小时。外部通讯已加密接通。】

最后一行字下面,有一个闪烁的图标,像是等待接通的通讯。

陈默伸出手,颤抖着,点了一下那个图标。

屏幕一闪,变成了视频通话界面。画面里,出现了江晚晴的脸。她似乎在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地方,背景是书架和文件柜,光线明亮。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她看着屏幕这边狼狈不堪、脸上糊满污秽、靠着桌腿喘息的陈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还活着。比我预计的晚了四分钟。”她开口,声音透过设备的外放传来,有些电子音,但很清晰,“‘晨曦’的效果如何?”

“还……死不了。”陈默嘶哑着回答,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暂时……压住了。”

“很好。”江晚晴点点头,“‘晨曦’是我们目前能提供的最好的缓冲剂,用了一些非常规材料,制作困难。它不能治愈你,但能为你争取最多八小时相对稳定的时间。在这期间,诅咒的侵蚀速度会大大降低,你的身体机能也会恢复一部分,足以支持你进行一些思考和行动。”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默:“现在,告诉我你在灰烬原看到的一切,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关于那个实验室,和白大褂。”

陈默靠着桌腿,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找到雕像,到用“灵络”触碰符咒时看到的信息洪流——张仁奎制作符咒的过程,他残杀平民、抽取白露灵络的画面,黑风山被伏击、临死前砸碎雕像逃脱的场景,以及最后那个现代实验室里,白大褂研究雕像粉末的画面和那些关键词。

他讲得很慢,很吃力,有些地方因为记忆模糊或者痛苦而中断。但江晚晴听得很专注,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当陈默讲到“衰败场诱发因子”、“古老变种”、“种子”这些词时,江晚晴记录的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你确定,他说的是‘诱发因子’和‘种子’?”她追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确定。”陈默喘息着点头,“虽然画面模糊,声音失真,但这两个词……我记得很清楚。还有‘同源性97.8%’。”

江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了然、厌恶和深深忧虑的神情。

“果然是他们。”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默解释,“‘命运保障与风险评估公司’,对外简称‘命运保险’。一个业务范围遍及全球,背景成谜的跨国集团。明面上做保险和风险评估,暗地里……根据我们多年的调查和零星线索,他们很可能在系统性收集、研究,甚至……人为制造和扩散‘异常场’与‘灵异事件’,以此牟利,或者达成某种更深层的目的。”

命运保险!系统提到过的九大势力之一,“秩序邪恶”,收集人类命线,制造提线傀儡!陈默心脏一紧。果然是那个组织!

“他们用‘诱发因子’和‘种子’来形容张仁奎雕像里的东西……”江晚晴继续道,声音冰冷,“这意味着,在他们看来,张仁奎得到的符咒力量,不是孤立的邪术,而是一种可以‘培育’、可以‘扩散’的‘模因’或者‘病原体’。张仁奎只是一个意外的‘感染者’和‘传播者’。而他们,在试图解析、复制,甚至改良这种‘病原体’。”

她看向屏幕里的陈默,眼神锐利如刀:“你身上的诅咒,很可能就是这种‘病原体’的活性变种。而雕像刚才被激活发送的信号……我怀疑,不只是简单的定位。那可能是一个……‘回收信号’,或者‘激活指令’。命运保险的人,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不会放过你这个‘活的样本’,更不会放过那尊可能蕴含了‘原始毒株’信息的雕像。”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前有诅咒索命,后有神秘组织追捕。简直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安全屋的位置是绝对保密的,有反侦察和屏蔽措施,短时间内他们找不到这里。你暂时安全。”江晚晴说,“你有六到八小时。在这期间,你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休息,尽可能恢复体力。桌下有高能量营养棒和水。吃掉,喝掉。”

“第二,仔细回忆你从雕像中获得的所有信息,尤其是关于张仁奎被伏击的细节。那些伏击者,使用的是克制他邪术的‘金光’武器,身份很可能是传统的‘守旧派道门’中人,或者与道门有极深渊源的‘斩线会’早期成员。他们当年能重伤甚至杀死张仁奎,很可能掌握着对付这种符咒力量的方法。找到他们,或者他们的传承,是你目前最有可能找到解除诅咒方法的途径。”

守旧派道门?斩线会?又是两个系统提到的势力。

“第三,”江晚晴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感受你体内,除了诅咒和‘晨曦’之外的那股力量。你心口的那股暖流。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具体什么感觉?”

陈默愣了一下,没想到江晚晴连这个都能监测到。他如实回答:“是……在灰烬原最后,我快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很微弱,很温暖,帮我找到了出来的缝隙。刚才我心脏停跳,也是它……拉了我一把。它好像……和‘晨曦’有点共鸣?”

江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操作了一下面前的设备,似乎在调取陈默更详细的实时监测数据。看了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困惑和探究。

“数据显示,那是一股非常纯净的、正向的‘灵性本源’力量,性质上……接近最纯粹的‘生命愿力’或者‘守护执念’,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异。它不属于‘晨曦’,也不属于你自身的生命力。它像是外来的,但又和你契合度极高,仿佛……原本就是你的一部分,只是刚刚苏醒。”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要穿透屏幕,“陈默,你确定,在戏楼事件之前,你从未接触过任何超常事物?或者,你的家族,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家族?陈默茫然。他就是个最普通的城市青年,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工人,祖上三代贫农,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特殊……他三岁时和双胞胎哥哥一起落水,哥哥死了,他活了下来。但这和超自然力量有什么关系?

“我……我不知道。”陈默摇头,巨大的疲惫和身体的痛苦让他无法思考太复杂的问题。

江晚晴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说:“这股力量对你没有恶意,反而在保护你。试着和它沟通,引导它,也许它能成为你对抗诅咒的助力。但记住,不要过度依赖,它的量太少了。”

“我……试试。”陈默虚弱地点头。

“好了,时间紧迫。你先休息,补充体力。一个小时后,我会再联系你,告诉你我们这边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初步分析的下一步方向。”江晚晴说着,开始整理面前的资料,“另外,安全屋的加密通讯器,你可以用来单向接收我发送的资料,也可以在有绝对必要、且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用加密文本向我发送简短信息。但记住,非必要不联系。命运保险的科技水平可能超乎想象,任何通讯都有被截获破解的风险。”

“明白。”陈默点头。

“保重,陈默。活下去。”江晚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极淡的、不同于平时冰冷理性的东西,一闪而逝,然后屏幕暗了下去,通话结束。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嗡嗡声,和陈默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他靠在桌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破损的雕像。

诅咒的阴寒在“晨曦”构筑的缓冲层下缓缓流动,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冰冷。心口那股暖流,在金色液体的滋养下,微弱但顽强地搏动着,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温暖着他逐渐冰冷僵硬的躯壳。

安全屋。暂时的避风港。

但外面,是无尽的黑暗,致命的诅咒,和虎视眈眈、比鬼怪更可怕的“命运”。

而他,只有六到八小时。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从桌下拿出江晚晴说的营养棒和水。包装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但还是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为了解开诅咒,为了找到哥哥死亡的真相,也为了……不辜负那些系在他身上,无论是恨是爱,是束缚还是牵挂的……线。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心口那点微弱的温暖,在无边的痛苦和黑暗中,抓住这唯一的、真实的锚点。

时间,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