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撞在硬物上的钝痛,尾椎骨硌着瓷器的冰凉,还有鼻腔里那股陌生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水汽。
不对劲。
我睁开眼。
入目是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灯。扁平的,白得刺眼,不烧油,也无烛火——我的第一反应是:谁家的夜明珠如此豪横?
灯下是一张脸。
女人的脸。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没入锁骨下方那圈紧紧裹着的白色绒布里——那布裹得太紧,紧得我一时分不清是该担心她喘不过气,还是该担心自己鼻血流不尽。
她垂着眼看我,面无表情。
我花了三息时间判断局势。
第一,我没穿衣服。
第二,我躺在一个极小的、四面全是白色石壁的“池子”里,没水,很滑。
第三,这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咸鱼。
“……”
我,商焰,大渊皇商,掌天下半数盐铁茶马之利,三十一岁,替天子敛财,替自己积怨,想杀我的人能排到城门外——此刻正光着屁股,躺在一位陌生姑娘的澡盆里。
老天爷,你是认真的吗?
她先开口了。
“醒了?”
声音冷得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我决定沉默。多年与人周旋的经验告诉我,在搞清楚对方底牌之前,最好闭嘴。尤其是现在这种底牌只有一张、还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尴尬局面。
她没在意我的沉默。转身从旁边墙上取下一个扁方块,按了按,贴到耳边。
“安保部?我是A座3201的业主,有人从我天花板掉下来了。对,掉进我浴缸里。活的,没穿衣服。你们上来看看。”
她说话的方式很怪,但大概意思我懂——她在叫人。
叫人来抓这个光屁股的登徒子。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这是哪方势力的手笔?能在我的茶里下药,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我弄到此处,绝不是庸手。但庸手不会派一个女人来。尤其不会派这样一个女人——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照不出半点算计。
她挂了那个方块,回头看我。
“需要我帮你报警,”她说,“还是你先解释解释,为什么从我家天花板掉下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我缓缓坐起来,尾椎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池子边缘冰凉光滑,我手撑着它,尽量维持着皇商应有的体面——尽管此刻一丝不挂,体面这个词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这位姑娘,”我开口,嗓音有些哑,“在下商焰,不知此地是何处,也不知为何会惊扰姑娘。若姑娘能容我片刻,借一件衣物蔽体,在下必有重谢。”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
那两息里,我脊背有些发紧。在商场浸淫多年,我看过太多人的眼神——贪婪的、敬畏的、试探的、谄媚的。但她的眼神不一样,她不是在审视我这个人,而是在判断一个事实。
“说话文绉绉的。”她下了结论,“Cosplay?还是脑子摔坏了?”
“……”
我听不懂“烤死普雷”是什么,但“脑子摔坏了”我听懂了。
我没摔坏脑子。
我甚至开始怀疑摔坏脑子的是这个世界。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她家那张软得离谱的矮榻上,穿着她从“物业”那里借来的衣服——一件灰扑扑的上衣,一条粗布裤子,样式怪异,布料粗糙,但总比光着强。
那个叫“物业”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表情复杂得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最后只说了句“秦小姐您看着处理,有需要再叫我们”,就走了。
“秦小姐。”
我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她坐我对面,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奇怪的盒子,盒子里有人说话——巴掌大的盒子,竟然会有人声。
这不科学。不对,这不玄学。
她叫秦墨予。
这是她告诉我的。
“秦姑娘,”我斟酌着开口,“今日之事……”
“你等等。”
她打断我,拿起那个会说话的盒子,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盒面上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和那个“物业”男人差不多的衣服,头发极短,站在一栋我从没见过的建筑前。
“这是2026年,”她说,“你看看,认识吗?”
2026年?
我瞳孔微缩。
大渊的历法是建元十八年。2026年……我算不清。但我知道,这不对。
非常不对。
“秦姑娘,”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敢问……此地是何处?是哪个王朝?哪位天子在位?”
她看了我几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我听出来了——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像是早就猜到答案的无奈。
“没有王朝,”她说,“也没有天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我能听懂的话。
“你来的那个地方,”她指了指头顶,“可能……不在了。”
不在了。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脑子里。
我沉默了很久。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那个盒子。
窗外是漆黑的夜,但远处有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像星河倒悬。
那是灯火。
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灯?得烧多少油?
“秦姑娘,”我抬起头,“在下能否多问一句——你是何人?”
她抬起眼,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秦墨予,”她说,“白天是投资人,晚上是收留野生古人的倒霉蛋。”
“投资……人?”
“就是,”她想了想,“放贷的。放很大、很精的那种贷。”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巧了,”我说,“在下以前也是放贷的。”
她的眉毛微微挑起。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表情叫——兴趣。
“放贷的?”她靠进沙发里,姿态随意,眼神却像在看账本,“那你欠过钱吗?”
“没有。”我说,“只有别人欠我。”
“那如果有人欠钱不还呢?”
“看情况。”我说,“小额的,派账房去催。大额的,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再大额的——”
我顿了顿。
“再大额的,就让他活着,慢慢还。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能细水长流。”
她听完,没有评价,只是伸手拿起那个叫“手机”的盒子,又低头看了起来。
我以为她不打算再理我了。
但她忽然开口,头也不抬:
“商焰。”
“嗯?”
“你刚才说,你从哪儿掉下来的来着?”
“……天花板上。”
她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又看了眼我。
“那上面是楼上邻居家,”她说,“住着一对退休老夫妻,养了条狗,每天十点睡觉。”
她顿了顿。
“你觉得是他们把你扔下来的,还是那条狗?”
“……”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又低下头看手机,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行了,”她说,“先住下吧。等你想好怎么解释,再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愿意收留我的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三十一岁的秦墨予,和三十一岁的商焰,从今天起,有了第一笔账。
她收留我。
我欠她的。
窗外,这座不夜城的灯火亮得刺眼。远处隐约传来车马声,但没有马蹄,没有车铃,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我把那个叫“手机”的东西轻轻放回矮几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个我掉下来的地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想,我得留下来。
不是因为回不去。
是因为那个女人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是他们把你扔下来的,还是那条狗?”
这问题太损了。
损得我堂堂皇商竟无言以对。
这种亏,不能白吃。
得找补回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