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呛醒的
睁开眼,天已大亮。我还躺在那张软得过分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却暖和的被子。那气味是从矮几方向飘来的——秦墨予背对着我,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铁柜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瓷杯。
“醒了?”她头也不回,“咖啡,喝吗?”
咖啡。
我默默记下这个词。
她从铁柜里取出一个细颈壶,往小瓷杯里倒了黑色的液体,转身递给我。
我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黑如墨汁,热气腾腾,带着一股焦香。
我迟疑了一下,浅尝一口。
苦。
苦得我眉头拧成一团。
“第一次喝都这样。”她倚在厨房台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加糖加奶,那边有。”
我摇头,又抿了一口。
第二口,苦味里透出一点焦香。
第三口,竟然品出一点回甘。
“有意思。”我说,“像极了一些事——初尝时觉得苦,细品才知后味。”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湖面上浅浅的涟漪。若不是我习惯观察人,根本注意不到。
“秦姑娘,”我放下杯子,“你每天都喝这个?”
“对。”
“不嫌苦?”
“习惯了。”她说,“苦着苦着,就品出别的味道了。”
我看着她,若有所思。
这话,好像不只是说咖啡。
一个上午,她教我用手机。
准确地说,是教我知道手机能干什么。
“这是外卖,点一下,就有人把饭送到门口。”
“也就是说,”我若有所思,“以后我可以不出门,就有人送吃的来?”
“对。”
“那我要是没钱呢?”
“……那就自己做饭。”
“我不会。”
“那就学。”
“学不会。”
她停下划手机的动作,抬头看我。
“商焰。”
“嗯?”
“你是故意的吧?”
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秦姑娘何出此言?”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
那两息里,我维持着最诚恳的表情——这一招在大渊朝堂上用过无数次,百试百灵。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学。”
但我看见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小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默默记下这个发现,嘴角不动声色地压了压。
有趣。
真有趣。
中午,她用那个叫“外卖”的东西叫来了饭。
饭菜装在一层层的薄盒子里,热气腾腾,味道古怪却意外地好吃。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
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筷子拿得标准,夹菜时不疾不徐,咀嚼时嘴唇轻抿,没有声音。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每次夹菜,都会先夹离我最近的那盘。
不是给自己夹,是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自己才夹别的。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
“秦姑娘,”我忽然开口,“你平时一个人吃饭?”
她抬起眼。
“怎么?”
“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以前吃饭,很多人陪?”
“多的时候几十号人。”我说,“少的时候也有账房先生陪着,一边吃一边对账。”
“那现在呢?”
我看了看四周。
这个小小的屋子,只有我们两个人。
“现在也挺好。”我说,“清净。”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但我看见,她嘴角又动了动。
这次不是忍住不笑。
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她把空盒子收进袋子里,拎到门口放下。
然后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商焰。”
“嗯?”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我心里一跳。
但面上不动声色。
“秦姑娘,”我说,“你坐在我对面,我不看你,看哪儿?”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
那两息里,空气好像凝住了。
然后她说:“看手机也行。”
“手机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又没你好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向阳台。
“无聊。”她说。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朵,又红了。
傍晚,她教我用那个叫“电视”的东西。
一个扁扁的方盒子,挂在墙上,里面有人动来动去,还会说话。
“这个是假的?”我指着电视里的人。
“真的演的假的。”她说。
“……”
我想了想,放弃了理解。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抱在一起,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我偷偷看了秦墨予一眼。
她靠在沙发另一头,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表情淡淡的。
但她没有换台。
“秦姑娘,”我忽然问,“你有夫君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没有。”
“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
“好奇。”我说,“你长得好看,又会赚钱,怎么没人要?”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没人要?说不定是我不想要。”
我点点头。
“也是。”我说,“你这样的,一般人配不上。”
她没接话。
但我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我靠在沙发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时代,好像也没那么难适应。
至少有一点比大渊好——
这里的姑娘,耳根子软。
不,不对。
是耳尖软。
夜渐深,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商焰。”
“嗯?”
“你明天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你这话,”她说,“怎么听着像在撩我?”
我眨眨眼。
“撩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
那两息里,我保持着最无辜的表情。
“……没什么。”她说,“睡吧。”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装,接着装。”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知道了。
她知道我在装。
但她没有拆穿。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那个外卖。
她还没让我还那三十七块。
是不着急?
还是……忘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不管是哪种,都挺好。
欠着吧。
欠着,才有下次。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