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边。我还躺在那张软得过分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那条轻薄却暖和的被子。
一切和昨天早晨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昨天早晨我醒来时,满脑子都是“这是哪儿”“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光着屁股”。今天醒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她还让我睡这儿。
没赶我走。
我侧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在里面。
睡了一夜。
我躺在这张矮榻上,也睡了一夜。
没有家丁破门而入,没有官差来抓人,没有发生任何我在大渊时担心了一夜的事情。
就只是……睡了一觉。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商焰啊商焰,你堂堂大渊皇商,什么时候沦落到因为能在一个女人家里过夜而暗自庆幸了?
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没办法。
这个地方太陌生了,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而这扇门后面那个人,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好像没那么慌的人。
正想着,那扇门忽然开了。
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摆出一副刚醒来的茫然表情。
秦墨予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身上穿着昨晚那件松松垮垮的衣裳——比昨晚更松,领口开得更低,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锁骨。
她打了个哈欠。
“醒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刚醒。”我说。
她“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
她的耳朵红了。
“转过去。”她说。
我没动。
“商焰。”
“嗯?”
“转过去。”
我慢吞吞地转过身,面朝沙发背。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了。”
我转回来。
她已经把衣裳拉好了,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但耳朵尖儿还红着。
“早上吃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家里有别人。”
她转身往厨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家里有别人。
也就是说,以前没有。
也就是说,我是第一个。
厨房里传来水声。
我躺回榻上,盯着天花板。
第一个。
有意思。
早饭还是咖啡,但多了几片烤过的面包,和一碟我没见过的酱。
“果酱。”她说,“草莓味的。”
我尝了一口。
甜,酸,还有一种奇特的香味。
“好吃。”我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咖啡。
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
她今天好像比昨天沉默。
不是不高兴的那种沉默,是……在想事情。
“秦姑娘。”我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在想,”她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住我这儿。”她说,“你总得有个去处。”
我放下手里的面包。
她说得对。
从那个浴缸里醒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但我每次一想,脑子里就空空的。
没有答案。
“秦姑娘,”我说,“你觉得,我该去哪儿?”
她没说话。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
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传来,阳光又亮了几分。
然后她开口了。
“你那个朝代,”她说,“还能回去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如果回不去呢?”
“那就……”
我顿了顿。
“那就得在这儿活下去。”
她看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
就是看着。
“那你想过怎么活吗?”
我想过。
从昨天到今天,我一直在想。
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不认识这里的字,不会用这里的东西,连那个叫“手机”的小方块都摆弄不明白。
“想过。”我说,“但还没想出来。”
她点点头。
然后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但她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下。
“商焰。”
“嗯?”
“你可以先住着。”
我抬起头。
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
“住着?”
“对。”她说,“住着,慢慢想。”
我看着她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秦姑娘。”
“嗯?”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她没回头。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说:“因为你没地方去。”
就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看着厨房门口。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没地方去。
她就因为这个,收留我?
在大渊,没地方去的人多了。乞丐,流民,逃荒的,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她收留我。
就因为“没地方去”?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她洗碗。
我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这个女人,真怪。
怪得让我有点……说不上来。
中午,她出门了。
说是去买点东西,让我自己在屋里待着,别乱跑。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叫“手机”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昨天学的东西还记得一些。点开那个叫“微信”的,里面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是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海边,笑得很好看。
我试着点了一下。
弹出一个框,上面写着:发消息。
我想了想,没敢乱按。
万一按坏了,她让我赔,我现在可赔不起。
下午,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往矮几上一放。
“什么?”我问。
“给你的。”她说。
我打开一看。
是衣服。
好几套,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深的浅的都有,料子摸上去软软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秦姑娘。”
“嗯?”
“这……”
“别这那的。”她打断我,“你总不能一直穿物业那身。”
我低头看着那些衣服,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大渊,我穿过的好衣服多了。锦缎的,丝绸的,绣金的,一件能抵普通人家一年嚼用。
但那些都是拿银子买的。
这些,是她买的。
“秦姑娘,”我说,“这些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
我沉默了。
那数字,比“三十七块”多了太多太多。
“秦姑娘,”我说,“这太多了。”
“那你别穿。”
“……”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耳尖——
红了。
“秦姑娘。”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
“顺手。”她说,“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进了厨房。
我抱着那些衣服,站在原地。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她打开那个铁柜。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嘴角慢慢翘起来。
秦墨予。
你是真的怪。
怪得让人——
心里发软。
晚上,她做了一顿饭。
不是外卖,是真的她做的。
几盘菜摆在矮几上,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秦姑娘。”
“嗯?”
“你今天,”我说,“对我太好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
“有。”我说,“买衣服,做饭。我有点受宠若惊。”
她没接话,低头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
真的好吃。
“秦姑娘。”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秦姑娘?”她忽然抬起头。
我一愣。
“那叫什么?”
“秦墨予。”她说,“或者墨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两息里,空气好像凝住了。
然后我慢慢开口。
“墨予。”
她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但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吃饭。”她低下头。
我笑了。
端起碗,慢慢吃着。
窗外,万家灯火。
窗内,只有我们两个人。
真好。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看。
“你不去休息?”她头也不回。
“陪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
“我想。”
她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今晚第几次了?
我数不清。
但我知道一件事。
秦墨予。
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还要有意思。
而且——
她好像,也挺喜欢我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洗着碗,动作很轻,很慢。
好像在想着什么。
“墨予。”
她转过头。
“嗯?”
“谢谢你收留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很小。
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那是笑。
真心的笑。
“不客气。”她说。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待。
因为有她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