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审批通过后的第五天,林怀远的电话来了。
“商焰,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来者不善。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怀远集团顶层。
林怀远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得很。
但我看人的第一眼,永远看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是冷的,是精明的,是打量猎物的那种冷。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商总,久仰大名。”
声音温和,态度谦逊,伸手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我握住他的手。
“这位是?”
林怀远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沈文远,远锋资本副总裁。”
远锋资本。
我心里微微一沉。
但面上不动声色。
“沈总,久仰。”
沈文远笑了笑。
“商总别客气。我这次来,是特意求林老引荐的。”
他看向林怀远。
林怀远点点头。
“沈文远想加入你的团队,学习学习。”
加入我的团队?
我看着沈文远。
他的眼睛,还在笑。
“商总,东城新区这个项目,圈里人都盯着。我虽然年纪痴长几岁,但在项目实操上,一直想找个机会跟着真正有本事的人学学。听林老说,商总是他近年来见过最出色的年轻人,所以厚着脸皮来了。”
他说得真诚。
太真诚了。
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沈总客气了。”我说,“您是远锋资本副总裁,来我这个小团队,屈尊了。”
沈文远摇摇头。
“商总这话就见外了。远锋是小公司,跟怀远没法比。再说了,项目这种事,不看职位高低,看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商总,我是真心想来学习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话说到这个份上,当着林怀远的面,我没办法拒绝。
“沈总抬爱了。既然林老开口,那我欢迎。”
沈文远笑了。
那笑容,灿烂极了。
“谢谢商总。那我明天报到。”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文远跟上来,站在我旁边。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起走进去。
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我们,忽然开口。
“商总。”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和刚才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笑。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打量。
像在看一个必须拿下的对手。
我收回目光。
“沈总想听真话?”
“当然。”
“那我说了。”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你这个人,不是来学习的。”
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也不一样。
不是温和的,是带着刀锋的。
“商总果然厉害。”他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
“商总,东城新区这个项目,远锋资本要定了。”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冲着项目来的。
也是冲着我来的。
晚上回到家,我跟墨予说了这件事。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文远。”
“你认识?”
她点点头。
“圈里人都知道。远锋资本真正的操盘手,不是那个挂名的老板,是他。”
我看着她。
“什么背景?”
“白手起家。”她说,“十几年前还是个跑业务的,一步步爬到今天。圈里人给他起个外号,叫‘笑面虎’。”
我心里一动。
“笑面虎?”
“对。”她说,“表面上永远笑眯眯的,对谁都客气。但背地里,下手从不留情。他经手的项目,只要他想拿,没有拿不到的。”
我看着她。
“脏吗?”
她想了想。
“脏。”她说,“但不留证据。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沉默了几息。
“那他来我这儿……”
“冲你来的。”墨予说,“远锋资本在你手里栽了两次,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亲自来,从内部搞垮你。”
我看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
“让他来。”她说,“但别让他看透你。”
我笑了。
“墨予。”
“嗯?”
“你这话,”我说,“怎么像在教我怎么对付人?”
她看着我。
那眼神,软软的。
“因为,”她说,“我比他更了解这种人。”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墨予。”
“嗯?”
“以后,”我说,“你教我。”
她笑了。
“好。”
第二天,沈文远准时出现在团队办公室。
他穿着比昨天低调些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看见我,笑着点头。
“商总,早。”
我点点头。
“沈总,早。”
我带他走进会议室,介绍给团队成员。
“这位是沈文远,远锋资本副总裁。接下来会跟我们一起做项目。大家多关照。”
李成的眼神变了。
周牧的眉头皱起。
陈默在旁边,表情有点紧张。
沈文远一一点头,笑着打招呼。
那笑容,温和极了。
但我在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扫视每一个人。
像在评估。
像在挑选。
像在算计。
我把他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沈总先熟悉一下情况,有什么不懂的问陈默。”
沈文远点点头。
“麻烦陈哥了。”
陈默的脸红了。
“不麻烦不麻烦。”
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透过玻璃看着外面。
沈文远坐在那儿,正低头看着资料。陈默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午,我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
“进来。”
沈文远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资料。
“商总,有点问题想请教。”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坐下,把资料放在我面前。
“这两个地块的规划指标,我对比了一下国土那边的数据,发现有点出入。想问问您是怎么处理的。”
我低头看那份资料。
确实有出入。
“这个问题,”我说,“之前已经跟国土沟通过了。他们同意按规划指标走,正式批复下周下来。”
他点点头。
“那如果下周批复下不来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的询问。
“那就等。”我说。
他想了想,点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商总。”
“嗯?”
“您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是真心的吗?”
我看着他。
“哪句?”
“那就等。”
我沉默了一息。
“真心的。”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有点意味深长。
“商总,”他说,“我听说您之前端过盘子?”
我心里一动。
“对。”
“两个月时间,从端盘子的到管两百亿项目。”他顿了顿,“您这人,真有意思。”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慢慢转着。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的底线。
试探我的反应。
也在试探——
我到底有没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接下来的三天,沈文远每天都准时来办公室。
看资料,问问题,跟着团队开会。
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得让人发毛。
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李成突然来找我。
脸色很难看。
“商总,出事了。”
我看着他。
“什么事?”
“我收到一封邮件。”他把手机递给我,“您看看。”
我低头看。
邮件是匿名的,但内容很详细。
详细到让人心惊——
李成三年前在一个项目上,收过合作方的好处。金额不大,二十万。但足以让他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他的脸白了。
“商总,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我抬手,打断他。
“谁发给你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拿到这个的,肯定是圈内人。”
我沉默了几息。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文远。
他来了四天,一直在查人。
查我,查墨予,查团队每一个人。
现在,他查到了李成的把柄。
他想干什么?
逼李成反水?
还是杀鸡儆猴?
我转过身,看着李成。
“李总。”
他看着我。
“嗯?”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他想了想。
“应该就我和那个人。”
我点点头。
“那好。”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愣住了。
“什么?”
“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说,“他发这个给你,就是想看你乱。你一乱,他就赢了。”
他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商总,您……”
“李总。”我看着他,“你三年前那件事,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可以告诉你——”
我顿了顿。
“只要你现在不乱,这件事,我帮你扛。”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商总……”
“别说了。”我拍拍他肩膀,“去干活。”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沈文远。
你出招了。
那我接着。
但我也得让你知道——
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晚上,我约了周牧见面。
在楼下的小茶馆。
他坐下,看着我。
“商哥,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点点头。
“您说。”
“盯着沈文远。”我说,“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他愣了一下。
“商哥,您怀疑他?”
我笑了。
“不是怀疑。”我说,“是确定。”
他点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要走。
“周牧。”
他回头。
“嗯?”
“小心点。”我说,“这个人,很危险。”
他笑了。
“商哥,放心。”
他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文远。
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
但这场游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第五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沈文远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进来,他转过身,笑了笑。
“商总,早。”
我点点头。
“沈总早。”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沈文远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两份资料。
“商总,昨天我研究了咱们项目的全盘资料,发现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
“什么问题?”
他走过来,把资料放在我面前。
“这个时间节点,”他指着其中一页,“太紧了。按常规流程,根本走不完。”
我低头看。
他说的没错。
那个节点,确实紧。
“沈总有什么建议?”
他看着我。
“我建议,把后面两个节点提前,同时推进。”
我心里一动。
同时推进。
这个思路,和我之前想的差不多。
但问题是——
他为什么帮我?
“沈总,”我说,“你这个建议,是真心想帮项目,还是另有目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
“商总,”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我也不信。”
他把资料放下。
“但我有个习惯——不管对手是谁,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想把事情做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这个项目,现在是你的,也是我的。做成了,大家都有功。做砸了,我也丢人。”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很真诚。
但我见过太多真诚的眼睛了。
真的假的,有时候很难分。
“行。”我点点头,“这个建议,我采纳。”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沈总。”
他回头。
“嗯?”
“李成那封邮件,”我说,“是你发的吧?”
他愣住了。
那一下很短。
短得像没发生过。
然后他笑了。
“商总,”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
“没有。”
他点点头。
“那就不是。”
他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慢慢转着。
他承认了。
没承认。
但那个愣住的一瞬间,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是他。
下午,我去找李成。
“那封邮件的事,你不用管了。”
他看着我。
“商总,您找到人了?”
我点点头。
“谁?”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明白了。
“沈文远?”
我没说话。
但他的脸色变了。
“商总,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
“不要。”我打断他,“什么都不要做。”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现在什么都没做。发邮件,只是试探。我们一动,就中了他的圈套。”
他看着我。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我笑了。
“不是忍。”我说,“是等。”
他愣了一下。
“等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等他出下一招。”
第七天。
沈文远来了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表现得无可挑剔。
看资料,提建议,帮团队解决问题。
连李成私下都跟我说:“商总,他好像……还行?”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越是这样,越危险。
第八天早上,周牧来找我。
脸色很难看。
“商哥,出事了。”
我看着他。
“什么事?”
“昨天下午,沈文远去见了规划局的人。”
我心里一沉。
“见谁?”
“王建国。”周牧说,“环保局那个。”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建国。
环保审批的关键人物。
沈文远去见他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他。”周牧说,“他们在茶馆坐了一个小时。说什么我听不见,但我拍了照片。”
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上,沈文远和王建国相对而坐,正在说话。
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我沉默了几息。
然后我笑了。
“商哥?”周牧看着我,“您笑什么?”
我拍拍他肩膀。
“周牧,干得好。”
他愣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那张照片。
“现在,”我说,“该我出招了。”
晚上回到家,墨予在厨房做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墨予。”
“嗯?”
“沈文远去见了王建国。”
她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炒菜。
“猜到了。”
“猜到了?”
她关火,转过身,看着我。
“他是远锋资本的人,来咱们这儿一周了,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看着她。
“那你说,他见王建国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
“两个可能。”她说,“第一,他想从王建国那儿打听项目的内幕消息。第二,他想拉拢王建国,在关键时候卡咱们。”
我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
那眼神,软软的。
“你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
她轻轻“哼”了一声。
“因为,”她说,“你刚才笑的那一下,跟你算计林深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墨予。”
“嗯?”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
“你才蛔虫。”
我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夜色深深。
我抱着她,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沈文远。
你动了。
那接下来,该我了。
第九天早上,我约了王建国见面。
在他办公室。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商总?怎么有空来?”
我坐下。
“王处,想跟您打听点事。”
他看着我。
“什么事?”
“昨天,沈文远来找过您?”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
“商总消息挺灵通。”
我看着他。
“王处,能问问,他跟您聊了什么吗?”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
“他想让我在环保审批上,卡你们一下。”
我心里一沉。
但面上不动声色。
“您答应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商总,”他说,“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欠秦家一个人情。”他说,“她爸不是什么好人,但墨予那丫头,我看着她长大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跟她说,王叔不会害她。”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处,谢谢您。”
他摆摆手。
“行了,去吧。那个沈文远,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商焰。”
我回头。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昨天跟我说,你这个人,留不得。”
我心里一凛。
他继续说。
“他说,东城新区这个项目,远锋资本势在必得。如果拿不到,就毁掉。”
沉默。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王处,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点点头。
“去吧。”
走出环保局,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沈文远。
你想毁掉这个项目?
那我们就试试。
看谁,先被毁掉。
晚上,我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李成,周牧,陈默,还有沈文远。
四个人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他们看着我。
“项目推进到现在,一切顺利。但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
沈文远看着我。
那眼神,平静得很。
“所以,”我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所有对外接触,都要报备。谁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记录。”
李成点点头。
周牧点头。
陈默点头。
沈文远也点头。
“行。”我说,“散会。”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沈总。”
他停下。
回头看着我。
“商总,还有事?”
我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
“沈总,”我说,“这一周,辛苦你了。”
他笑了笑。
“商总客气了。”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接下来,”我说,“会更辛苦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终于不再笑了。
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商总,”他说,“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夜色沉沉。
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但他来了。
我也准备好了。
第二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