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3:01:08

神经动态科技有限公司在十七层。

整个楼层静得像停尸房。

李警官把搜查令拍在前台玻璃上,声音大得能震碎空气。前台小姑娘脸白得像纸,手指在座机按键上颤抖。我越过她肩膀看进去——开放式办公区空荡荡,三十多张工位整整齐齐,电脑屏幕全是黑的。

“人呢?”李警官问。

“陈总说……说今天调休。”小姑娘声音在抖,“公司团建。”

“大周三团建?”我走到最近工位,手指抹过键盘——没灰。显示屏背面温热,至少一小时前还有人用。

伏羲在我视网膜上投出楼层平面图,蓝线勾勒出所有通道。

“主人,检测到异常热源,”伏羲说,“西侧走廊尽头,机房方向,有三个活动热信号。体温分别是37.1度、36.9度、37.3度——活人。”

我朝李警官使眼色。他手按上配枪,朝身后两个警员摆头。我们四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像心跳被按在棉花里。

走廊尽头是双开金属门,门禁卡槽闪着红灯。

“伏羲,破解要多久?”

“三十秒。但建议物理突破——门禁日志显示,两分钟前有人从内部反锁。”

李警官抬脚就踹。

门没开。

不是门结实,是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男人四十出头,白大褂穿得像西装一样挺括,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像早就等在这里。

“陈启明,”他伸出手,手掌干燥温暖,“神经动态科技创始人。各位警官,我等你们很久了。”

机房比我想象中小。

三排服务器柜靠墙立着,绿灯整齐闪烁。中央是张弧形控制台,六块显示屏拼成半圆,上面滚动的不是代码,是脑电图——那些波峰波谷我认得,α波、β波、δ波,正常人睡觉时的脑电活动。

“我们在做睡眠质量研究,”陈启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轻点触摸屏,调出一张曲线图,“看,这是志愿者编号0731的深睡眠时长,比上周提升了百分之——”

“周明远,”我打断他,“三个月前参加了你们的‘压力管理项目’。”

陈启明笑容没变,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周明远的档案跳出来,照片上他比坠楼前胖些,眼袋很深。

“周先生,对,”陈启明叹气,“很遗憾。他是我们第一期项目的优秀参与者,连续八周压力指数下降百分之四十。我们甚至考虑请他做代言人。”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李警官问得直白。

“做什么?”陈启明摊手,“我们只做监测。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就像……”他从桌上拿起个黑色头戴设备,像发箍,“戴这个八小时,采集脑波数据。然后我们的AI会分析压力源,给出个性化建议——比如多散步、少喝咖啡、每周做三次冥想。”

我把设备接过来。塑料外壳,电极贴片,内置芯片小得像个米粒。翻到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Ψ-001型

“这是什么?”我指着符号。

“波函数符号,”陈启明说得很自然,“代表我们通过脑波(ψ波)理解人类意识。很贴切,不是吗?”

伏羲在我耳边低语:“主人,设备联网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周明远的头戴设备每日上传数据时长……23小时59分钟。”

我抬起眼:“你们让参与者一天戴将近24小时?”

“自愿原则,”陈启明微笑,“设备轻便,不影响生活。周先生说他睡眠质量差,希望我们全天候监测。我们尊重用户选择。”

“数据呢?”我问,“周明远死前七十二小时的脑波记录,我要看。”

陈启明手指停住了。

半秒,也许一秒。他转身走向服务器柜,输入密码,拉出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硬盘,标签贴着日期。

“我们每七天备份一次,”他说着,抽出最上面三块硬盘,“这是周先生最后三周的数据。原始记录,未经任何处理。”

李警官接过硬盘,装进证物袋。金属外壳在袋子里碰出轻响。

“陈博士,”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周明远为什么会自杀?”

机房空调出风口嗡嗡响。陈启明摘掉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慢得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林顾问,”他重新戴上眼镜,“你相信人类有自由意志吗?”

我没说话。

“我的研究告诉我,没有。”他走向控制台,调出一张脑部3D成像,“前额叶皮层,决策中枢。多巴胺、血清素、肾上腺素……这些化学物质的浓度变化,决定了你下一秒是举起手还是放下手。所谓‘选择’,不过是神经元的集体投票。”

屏幕上,彩色区域在脑模型里明灭闪烁。

“我们的技术,”陈启明声音很轻,“只是让这场投票更……理智。”

回警局的车上,李警官一直在骂。

“装什么哲学家,还自由意志,我呸!”他拍着方向盘,“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笑,假得跟贴上去似的。”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后退的高楼。

伏羲正在分析那三块硬盘,进度条在我视野边缘缓慢爬升。数据量太大,光是周明远一个人的脑波记录,就塞满了12TB存储空间。

“主人,发现异常模式,”伏羲忽然说,“周明远死前第七天开始,每日凌晨三点至三点十五分,脑电图出现完全相同波形——六个尖峰,间隔精确2.3秒,持续十五分钟后消失。”

“像什么?”

“像外部信号注入。”伏羲调出波形图,那些尖峰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正常脑波不可能如此规律。这是……某种指令接收的特征。”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刮掉前挡玻璃上的雨点,江城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黏糊的。

“能追溯信号源吗?”

“正在尝试,但信号经过至少七层加密跳转。最后节点在……”伏羲停顿,“冰岛,雷克雅未克郊区的一个数据中心。但那里是合法云服务商,租户超过两千家。”

红灯变绿。李警官踩油门,引擎低吼。

“陈启明在撒谎,”我说,“那头戴设备绝不止是‘监测’。”

“那还能是啥?”李警官问,“总不能在脑子里装遥控器吧?”

我没回答。

因为伏羲在我眼前投出了新窗口——神经动态科技的公司股权结构。层层穿透之后,最终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会,名字简单到诡异:

Ψ资本

而这家基金会过去五年的投资记录里,有七家公司。我一个个点开:

柏林生物科技、硅谷量子计算、东京人工智能、新加坡基因编辑……

全是那七个“完美自杀案”死者的公司。

“李队,”我说,“调头。”

“去哪?”

“周明远家。现在。”

周明远的公寓在江景壹号,顶层复式,带私人天台。物业经理打开门时,手还在抖。

“周先生他……他平时很和气,”经理小声说,“怎么就想不开呢……”

我没听进去。因为门开瞬间,伏羲的警报又响了。

“主人,检测到全屋无线信号覆盖。5.8GHz频段,信号强度-30dBm,来源不止一个。”

客厅整洁得像样板间。灰沙发,白地毯,玻璃茶几上摆着未拆封的矿泉水。墙上挂着抽象画,色块扭曲成漩涡状。我走到书房——两面墙的书架,全是量子物理和神经科学专著。书桌上除了电脑,还放着那个黑色头戴设备。

Ψ-001型。

我戴上手套,拿起设备。内侧电极贴片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他每天都戴,”我自言自语,“除了洗澡,甚至睡觉都戴着。”

卧室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只有台灯和充电座。但我蹲下身,看床底——灰尘很均匀,唯独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圆形区域特别干净。

像有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里。

“伏羲,扫描这面墙。”

红外成像画面覆盖了我的视野。墙壁表面温度均匀,但内部……有一条竖直的温差带,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宽度大约二十厘米。

“内部空腔,”伏羲说,“有金属物体,长度约两米,宽度十八厘米。热成像显示……物体表面温度比环境低0.3度,在制冷。”

我起身,敲墙。实心的。

“李队,叫人过来,”我说,“把这面墙砸开。”

冲击钻响起时,整栋楼都在震。

物业经理的脸从白转绿:“警官,这这这……周先生家里人还没来处理遗产,这墙……”

“办案需要,”李警官把证件拍他胸口,“损失我们赔。”

墙板剥落,石膏粉扬起来像雾。钻头碰到金属,发出刺耳尖啸。两个警员用撬棍把墙板整片撕下来——

里面不是墙。

是冷柜。

直立式医用冷柜,不锈钢外壳,正面有块小显示屏,现在暗着。柜门密封条完好,但把手位置有个指纹锁。

“周明远在家里藏了个冷柜,”李警官喃喃,“还藏在墙里?”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柜门。伏羲正在扫描锁具结构——生物识别加六位数密码,双保险。

“能开吗?”

“需要周明远的指纹或虹膜,”伏羲说,“或者密码。”

我想起周明远坠楼前的眼神。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安排好一切。如果他早就准备好自杀,那这冷柜里装的是什么?遗嘱?犯罪证据?还是……

“试试周明远的生日,”我说,“19680423。”

伏羲接入锁具电路。密码盘亮起,红灯闪烁三次,转绿。

“开了。”伏羲说。

李警官上前,握住把手。金属铰链发出沉闷摩擦声,冷气涌出来,白雾扑到脸上,带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

冷柜里只有一层。

平放着一具尸体。

女性,四十岁上下,皮肤呈蜡白色,长发结着霜。她穿着病号服,胸口位置有刺绣字:

江城中心医院

编号:0731

我认得这张脸。两小时前,我在神经动态科技的控制台上见过她的脑电图。

志愿者编号0731。

那个“睡眠质量显著改善”的志愿者。

“伏羲,”我的声音在冷气里发颤,“查这女人的身份。”

数据流在我视野里狂奔。三秒后,伏羲给出了答案:

“张慧兰,四十二岁,江城中心医院晚期胰腺癌患者。病历显示,六个月前被判定为终末期,转入安宁疗护病房。但是……”

“但是什么?”

“医院记录显示,她于三个月前‘自然死亡’,遗体已由家属领回火化。”伏羲停顿,“这里躺着的,要么是张慧兰本人,要么是她的克隆体。”

冷柜的制冷机还在嗡嗡响。我低头看尸体手腕,那里戴着病人腕带,塑料的,字迹清晰:

姓名:张慧兰

病案号:20250317

诊断:胰腺癌IV期

备注:已签署遗体捐献协议

捐献协议。

我猛地想起陈启明的话——“我们在做睡眠质量研究。”

还有他说这话时,控制台上滚动的脑电图。

那些波峰波谷。

那些规律的、被标注为“深睡眠”的波形。

“伏羲,”我说,“把周明远的脑波数据,和张慧兰的脑波数据,做比对。”

“正在比对……匹配度97.3%。”伏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迟疑”的停顿,“主人,他们的脑电波形,在死前七天开始,几乎完全相同。”

我后退一步,脊背撞到门框。

冷气还在往外涌,白雾在地面蔓延。李警官脸色铁青,两个年轻警员已经跑到门外干呕。

墙里的冷柜。

“已死亡”却出现在别人家里的尸体。

还有那完全同步的脑电波。

“这不是自杀研究,”我听见自己说,“这是意识传输实验。”

伏羲沉默了两秒。

“更准确地说,”它说,“是意识覆盖。”

“周明远死前,他的大脑正在被‘重写’。写入的,是这位临终患者的脑波模式——平静、接受、无惧死亡。所以他在坠楼时,心率只有六十二。”

“所以那七十二次服务器入侵……”我接上话。

“是在上传数据,”伏羲说,“有人把张慧兰‘接受死亡’的脑波模式,加密后植入周明远的设备,通过每日凌晨三点十五分的信号注入,缓慢覆盖他原有的神经活动。”

“直到他走到天台,张开双臂,像拥抱什么一样……”

“拥抱死亡。”

李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更难看了。

“林默,”他放下手机,“技术科那边出结果了。你从现场带回来的那个黑盒子,里面熔毁的存储芯片,他们用离子刻蚀法恢复了一小部分数据。”

“是什么?”

李警官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你妹妹的脑波记录,”他说,“林晓。三年前,她车祸后脑死亡,但遗体捐献协议里……同意将脑组织用于科学研究。”

冷柜的白雾爬到我脚边。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