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床真硬。
第二个念头是:什么味儿?
咸腥、发霉、铁锈,还有股子说不清的烂木头味儿,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他吸了吸鼻子,职业病犯了——后厨待了七年,鼻子比狗灵,这味道让他想起去年清理冷库时冻了仨月的烂鱼。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晃。
不对,不是他在晃,是床在晃,地也在晃,整个空间都在晃。
林晓猛地坐起来,脑袋“咚”地撞上头顶的木板,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捂着脑门,环顾四周,借着墙上一个小洞透进来的光,看清了环境。
一间破木屋,也就七八平米,墙缝里往外渗水,地上扔着个生锈的铁皮柜,自己坐的这张木板床固定在墙上,硬得跟案板似的。
不是宿舍。
不是出租屋。
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林晓愣住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昨天晚上的庆功宴。师父吕考亲自掌勺的国宴,他跟着打了七天下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宴席结束,外交部的人来敬酒,师父把他推到前面,说是“我徒弟,以后接班的”。他晕晕乎乎喝了几杯,回去倒头就睡。
然后就到这儿了。
林晓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身睡衣,灰色纯棉的,胸口印着“XX宾馆”的logo,脚上光着,袜子都没一只。
他二十六岁,在厨房里从切墩开始干到现在,好不容易熬成师父的得力助手,眼看着前途光明,结果一觉醒来,睡进了贫民窟?
不对,这木头的结构,这晃动的感觉——
船?
舱门“哐”一声被推开。
林晓条件反射地往起一站,脑袋又撞了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脑袋,眯着眼看向门口。
逆光站着个人,身量高大,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呢子外套,袖口磨得毛了边。
“醒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
林晓愣了一秒,光着脚跳下床,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但眼下这情况,有人说话总比没人说话强。
跟着那人爬上一道陡峭的楼梯,推开头顶的舱盖,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咸涩的腥气。林晓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呆住了。
四面都是海。
碧蓝的,一望无际的,天边连个岛毛都没有的海。
他站在一艘木船的甲板上,周围是忙忙碌碌的水手,帆布在头顶被风吹得鼓胀,船身随着海浪一起一伏。他光着脚踩在温热的甲板上,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那个男人站在舵轮前,转过身来看他。三十五岁上下,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络腮胡子修剪得整齐,眼睛是一种奇怪的灰蓝色。
“我叫格雷,这艘船的船长。”他说,“三天前,你躺在我货舱里。从哪来的?”
林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从哪来的?从地球来的?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从一个有手机有外卖有WiFi的地方来的?
“不知道?”格雷挑了挑眉,“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能证明你来历的东西。我的船员想把你扔海里,我拦住了。”
林晓喉结动了动:“……谢谢。”
“别急。”格雷走近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这片海域,没有我的庇护,你活不过一天。这艘船叫‘雾中少女号’,上船的人,都得有用。你会什么?”
林晓沉默了几秒。
他会什么?他会切菜,会颠勺,会熬高汤,会雕萝卜花,会做开水白菜和佛跳墙。他跟着师父学了七年,从削土豆皮开始,到现在能独立负责一整桌国宴的凉菜。
但在这个连魔法都有的鬼地方,这些有什么用?
“……我会做饭。”他说。
格雷挑了挑眉:“做饭?”
“就是把生的弄熟的。”林晓说,“可能比那复杂一点。”
格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纸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字弯弯绕绕,林晓一个都不认识,但奇怪的是,他看了一眼,那些符号的意思就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契约。
内容很简单:签了它,当船上的厨师。船管吃住,每月十个银币。代价是,余生都得在船上干活,不能离开,除非船长解除契约,或者死了。
林晓看着最后那行字,瞳孔缩了缩。
余生?不能离开?
“我可以不签吗?”他问。
格雷朝船舷外扬了扬下巴:“那儿。”
林晓探头看了一眼。碧蓝的海水平静得像块缎子,但他知道这下面有什么——鲨鱼,海怪,或者别的什么魔法玩意儿。
他想起自己光着的脚,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年纪,想起师父昨天拍着他肩膀说“以后就靠你了”。
他不能死在这儿。
林晓伸手接过羊皮纸。
纸张温热,摸上去有种奇怪的脉动感,像是什么活物。他还没细看,指尖一疼——一滴血被吸了进去。
羊皮纸上的文字瞬间燃烧起来,化成一道金光钻进他胸口。
林晓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下一瞬,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联系——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船在呼吸,能感觉到每一块木板的疲惫,能感觉到海水拍打船身时的震动。
他抬起头,对上格雷的目光。
格雷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欢迎上船,厨子。”
林晓被带到厨房。
一进门,他差点原地升天。
这能叫厨房?
灶台是石头垒的,烧木柴,烟道明显堵了,满屋子熏得漆黑。锅是生铁的,锈得看不出原样。案板是块厚木板,坑坑洼洼,刀痕里塞着不知哪年的食物残渣。
调料架上有几个陶罐,林晓挨个打开闻了闻——粗盐,发酸的酱,干枯的不知名香草,还有一罐散发着可疑腥气的黑色糊糊。
唯一能看的是食材。角落堆着几箱东西:几条他没见过的银鳞鱼,几块深红色的肉,还有一堆长得像土豆但表皮是蓝色的玩意儿。
林晓站在这个破厨房里,穿着睡衣,光着脚,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格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林晓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需要刀。”
“什么刀?”
“好刀。厨刀。”林晓说,“还有围裙,防滑的鞋,能控制火候的灶,干净的锅。还有——”他指了指调料架,“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格雷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么理直气壮的态度有点意外。他正要说话,舱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水手冲进来,脸都白了:
“船长!魔力风暴!还有——还有二十分钟!”
格雷脸色一变,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风暴过后,我要看到能吃的东西。这是你第一份活儿。”
然后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船身开始剧烈摇晃,那些木箱里的食材滚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一个蓝色“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不知道那几块肉是什么。不知道魔力风暴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跟着师父学了七年,从切破手指头到现在能在国宴上独当一面。师父说过一句话:当厨子的,到哪儿都是厨子。哪怕灶塌了,也得先把火灭了,把菜炒完。
林晓把那蓝色土豆往旁边一放,拎起那口锈锅,开始刮案板上的陈年老垢。
风暴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