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风暴来的时候,林晓正在跟那口锈锅较劲。
他用了一刻钟,拿粗盐混着海水当研磨剂,硬是把锅底磨出了几分金属本色。案板上的陈年污垢被他用刀背刮下来厚厚一层,堆在角落里像座小山。
风暴的声音从远及近,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怒吼。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厨房里的木箱哗啦一声全倒了,那些蓝色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林晓扶住灶台,稳住身体。
头顶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收帆”,有人在喊“左满舵”,还有人扯着嗓子骂娘。他听不懂那些话,但能听懂语气——情况不太妙。
一块深红色的肉滚到他脚边。
林晓弯腰捡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异味,肉质紧实,纹理细腻,有点像牛肉,但肌理间隐约有细小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
什么玩意儿?
他放下肉,又捡起一个蓝色土豆。表皮光滑,硬邦邦的,指甲掐进去,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他用舌尖舔了舔——微甜,带点土腥气,跟普通土豆差不太多。
能吃。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桅杆断了。船身猛地一侧,林晓没站稳,整个人撞在灶台上,肋骨磕在石头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捂着肋巴骨,看了一眼那口刚擦干净的锅。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管他什么风暴。师父说过,后厨里没有风暴,只有灶台和案板。只要火还烧着,菜就得继续做。
林晓把那口锅架到灶上,开始找柴火。
风暴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厨房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天。他只能通过船身的摇晃程度来判断风暴的节奏——最凶的时候,他整个人得用脚勾着灶台才能站稳;后来慢慢缓和,变成普通的颠簸;再后来,船身渐渐平稳下来。
他烧了一锅水。
蓝色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扔进锅里煮。深红色的肉切成薄片,用那把刚找到的厨刀——格雷后来让人送来的一把,虽然不如他用惯的中式片刀顺手,好歹开了刃,能用。
没有葱姜蒜,没有料酒,没有酱油。调料架上那几罐玩意儿,他只敢用粗盐。
肉片用盐抓了抓,腌着。土豆煮到筷子能扎透,捞出来。锅里的水倒掉,烧干,把那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脂肪扔进去熬油。
油脂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林晓愣了一下。
那种香味太熟悉了。七年后厨生涯,每天闻着这个味道开始一天的工作。切菜、备料、熬汤、炒菜,日复一日。师父说,厨子这行,就是熬。熬得住,才出得了味。
他忽然有点想师父。
油热了,肉片下锅。刺啦一声响,白烟升腾,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卷曲变色,边缘泛起焦黄。林晓拿着那把不称手的刀当锅铲,快速翻炒。
银色的纹路在高温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纯粹的肉香,带着点淡淡的清甜,像是什么植物的气息。
肉片盛出来,锅里留底油,煮好的土豆倒进去,用刀尖碾碎,翻炒到金黄。然后把肉片回锅,撒一把盐,拌匀。
齐活。
林晓看着盘子里那堆东西,沉默了两秒。
卖相一般。没有葱花香菜点缀,没有芝麻增香,就是一堆炒肉和土豆泥。但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伸手捏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嫩,出乎意料的嫩。那种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咽下去之后,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顺着食道往上返,一直暖到胸口。
林晓愣了愣。
不是错觉。那股暖流是真的,像喝了一口温酒,从胃里慢慢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好的食材,自己会说话。
这肉,在说话。
舱门被推开。
格雷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灶台,又扫了一眼林晓手里的盘子。
“能吃了吗?”
林晓点点头。
格雷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像晕船的样子;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膀大腰圆,手上还缠着绷带;还有一个黑皮肤的大个子,脑袋快顶到门框。
都是船上的水手。
“风暴过了,”格雷说,“桅杆断了一根,三个人受伤,没人死。现在该吃饭了。”
他坐到灶台边的木箱上,冲林晓抬了抬下巴:“就这点?”
林晓看了看盘子里那点肉和土豆。一个人都不够,别说五个人。
“……我再做。”他说。
“来不及。”格雷伸手把盘子拿过来,直接用手捏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林晓盯着他的表情。
格雷嚼了两下,眉头忽然一挑。他停住咀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又嚼了两下,然后把肉咽下去。
“这是什么肉?”
“不知道,”林晓老实回答,“箱子里拿的。”
格雷沉默了两秒,忽然把手里的盘子递给那个黑大个:“你也尝尝。”
黑大个接过盘子,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这……这是裂脊兽的肉?”
林晓不知道裂脊兽是什么玩意儿。
“裂脊兽,”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七级魔兽,肉里含有狂暴的火系魔力,直接食用会灼伤食道和胃,只有高阶魔法师才能少量食用,用来恢复魔力。”
他盯着林晓:“你是怎么做成这样的?”
林晓被问住了。
他怎么做成的?切片,腌制,热油快炒。他做了一万遍的家常菜做法。
“就……就这么做的。”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调料架上的罐子。他打开那个装着可疑腥气糊糊的罐子,闻了闻,皱眉放下。
“没有魔法波动,”他喃喃道,“没有魔力调和剂,没有分解草药……你怎么做到的?”
林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格雷又捏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这次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没有灼烧感,”他说,“肉质变得温和,魔力……被驯化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晓的眼神变了。
“你叫什么?”
“林晓。”
“林晓,”格雷重复了一遍,把盘子推给那个中年女人,“你们也尝尝。吃完之后,把这人做的菜,记在脑子里。”
中年女人和黑大个凑过来,各自捏了一块肉。
林晓站在灶台边,看着这群人围着他那盘卖相一般的炒肉,表情一个个变得古怪——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个晕船的年轻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如果这种烹饪方式能稳定下来……”
“那他就是这艘船上最有价值的人。”格雷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林晓忽然明白过来。
那个契约。
那个把他绑定在这艘船上的契约,原本可能意味着终身囚禁,意味着从二十六岁开始就被剥夺了自由。
但现在——
“我能吃饱吗?”他问。
格雷挑了挑眉。
林晓指了指那盘已经见底的肉:“我做了一顿饭,现在饿了。船上管饭吗?”
格雷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
“管。”他说,“你是厨子,厨房里有什么,你吃什么。”
林晓点点头,转身去拿那个削了皮的蓝色土豆。
身后,格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从今天起,”他说,“船上所有人的伙食,由林晓负责。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那个晕船的年轻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看了林晓一眼,转身出了厨房。中年女人和黑大个也陆续离开。
格雷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裂脊兽的肉,”他头也不回地说,“在港口的市场上,一斤卖三个金币。普通水手干一年,攒不下一个金币。”
然后他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土豆,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数字。
三个金币。一斤。
他刚才那盘肉,用了大概两斤。
他把两个金币,炒成了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