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饿醒的。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样的饿。他睁开眼睛,躺在那个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昏暗的木梁,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船上。魔法世界。签了卖身契。
他坐起来,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响得他自己都觉得夸张。昨晚明明吃了东西——那几个蓝色土豆他烤了两个,还煮了一锅汤——怎么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林晓揉了揉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盘裂脊兽的肉。他自己一口都没吃上。
当时光顾着应付那几个人,等他们都走了,他只剩土豆可吃。现在看来,那玩意儿不只是好吃,还挺顶饱?
不对。
他想起那个晕船年轻人的话——裂脊兽的肉含有狂暴的火系魔力,只有高阶魔法师才能少量食用,用来恢复魔力。
魔力。
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指甲缝里还卡着点土豆皮。但仔细感觉的话,身体里确实多了点什么——一丝温热的气息,像喝下去的热水,在胃里慢慢散开,流向四肢。
他没吃过肉,但那盘肉是他炒的。切肉的时候,那些银色的纹路沾到了手上;炒肉的时候,油烟里混着那股奇异的香气;盛盘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
光是这些,就让他身体里多了点东西?
林晓愣了一会儿,觉得这破世界太离谱了。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出舱室。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船身的晃动和木头吱呀的声音。他顺着昨天走过的路,爬上楼梯,推开舱盖。
天刚蒙蒙亮,海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晨风很凉,带着咸涩的腥气,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甲板上有人。
那个黑大个靠在船舷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厨子,起这么早?”
林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海面上看。什么也没有,还是昨天那副模样——四面都是水,天边一道线。
“守夜?”林晓问。
黑大个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换班了,等着吃饭。”
林晓看了他一眼。黑大个个子高,块头大,站在那儿像半堵墙。但仔细看,他眼眶有点凹,嘴唇干裂,脸色也不太对劲——不是那种健康的黑,是发灰的黑。
“你多久没吃饭了?”林晓问。
黑大个挠挠头:“昨天中午吃了点干粮。裂脊兽的肉就吃了一口,被你做的那个。”
“我不是问昨天,”林晓说,“我是问最近。这阵子。”
黑大个沉默了一下,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船上伙食就这样。干的硬,稀的淡,能填肚子就行。”
林晓懂了。
这船上的伙食,估计就是那几罐发酸的酱和可疑的糊糊。格雷说“管饭”,可没说管什么饭。
“厨房里有什么?”他问。
黑大个想了想:“还有点裂脊兽的肉,几箱银鳞鱼,蓝薯管够。还有些腌菜什么的,但那个……”
他没说下去,林晓替他补上:“难吃?”
黑大个点头。
林晓转身就走。
黑大个在后面喊:“厨子,你干嘛去?”
“做饭。”林晓头也不回,“让守完夜的人能吃上热乎的。”
黑大个愣了一秒,忽然笑了。
厨房还是那个破厨房,但林晓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角落里有个柜子,昨天没打开过。他拉开一看,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干枯的植物,用绳子扎成一捆一捆的。
他挨个闻过去。
有一种干草,气味辛辣,有点像姜,但更冲。有一种叶子,晒干了还保持着深绿色,揉碎了闻,清香里带点苦,接近陈皮的味道。还有一种黑乎乎的东西,硬得像石头,用刀刮下一点粉末,舔了舔——
盐。
不是粗盐,是带着矿物味的岩盐,比昨天用的那个好多了。
林晓把这些东西搬到案板上,开始清点食材。
裂脊兽的肉还剩一块,大概一斤多。银鳞鱼有六条,每条巴掌大,鳞片泛着银光,死了几天还保持着新鲜的样子。蓝薯堆了半箱子。
够做一顿早饭。
问题是做什么。
林晓蹲在那儿,脑子里快速过着师父教过的菜。银鳞鱼肉质细嫩,适合清蒸或者做粥。裂脊兽的肉他不敢再碰——昨晚光闻了闻就让他到现在还饿,要是真吃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蓝薯可以做主食,烤着吃或者煮着吃都行。
问题是,船上的人昨天吃了干粮,今天等着吃饭的估计不止黑大个一个。那点肉,那几条鱼,怎么让十几个人都吃上热乎的?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好厨子能让一把米变出一锅饭。”
林晓站起来,把那条最大的银鳞鱼拎出来。
做粥。
他先把蓝薯削了皮,切成小丁,扔进锅里加水煮。然后把银鳞鱼去鳞去内脏,片下鱼肉,骨头留着。鱼骨扔进另一个锅里,加水熬汤。
没有米。蓝薯就是米。
灶台烧的是木柴,火候不好控制。林晓蹲在那儿,一会儿添根柴,一会儿抽出一根,眼睛盯着两口锅,鼻子里闻着冒出来的热气。
鱼汤渐渐变白了,香味飘出来。蓝薯煮得软烂,用刀背碾碎,和汤汁混在一起,成了淡紫色的糊糊。
鱼片切成薄片,等粥熬好了直接烫进去。
林晓尝了一口汤。
鲜。
比他想象的要鲜。银鳞鱼的鲜味很干净,没有腥气,带着一点点清甜。蓝薯煮化了之后,汤汁变得浓稠,裹在舌头上,暖洋洋的。
他又尝了尝那个像姜的干草。切成细末,撒一点进去——
鲜味被提起来了,还有点淡淡的辛辣,从舌尖暖到胃里。
林晓满意地点点头。
有人敲了敲舱门。
林晓回头,看见黑大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生面孔,有男有女,眼睛都往灶台上瞄。
“厨子,”黑大个挠挠头,“他们说闻见香味了,睡不着。”
林晓看了看锅里的粥。一锅,五六个人吃正好,但船上肯定不止这几个人。
“还有多少人?”他问。
黑大个想了想:“加上船长,十四个。”
林晓沉默了一秒。
十四个。这一锅最多够六个人。
“等着。”他说,转身又从箱子里拎出两条鱼。
黑大个带着那几个人退出去,但没走远,就蹲在厨房门口。林晓偶尔抬头,能看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
他又加了两个蓝薯,多熬了一锅粥。三条鱼的鱼片分两次烫,鱼骨汤熬得浓浓的,倒进粥里一起煮。那个像姜的干草切了一大把,一半撒进去,一半留着最后点缀。
香味越来越浓。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晓数了数,十一个。加上黑大个,加上昨晚见过的那个中年女人,加上格雷——
十四个,齐了。
他把那口最大的锅端下来,放在案板上。淡紫色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鱼片浮在表面,白生生的,撒着深绿色的碎末。
“没碗,”他冲门口说,“自己想办法。”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散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拿着碗回来,有人端着杯子,还有人拎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格雷最后一个到。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厨房里的阵势,挑了挑眉。
“开饭了?”
林晓点点头。
格雷走过去,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不知道是谁的,但没人敢吭声——自己盛了一碗粥。
他没急着喝,端着碗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才送到嘴边。
第一口。
格雷的动作停住了。
他就那么端着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盯着他。
格雷慢慢把那一口粥咽下去,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这是用什么做的?”
“银鳞鱼,蓝薯,”林晓指了指那个像姜的干草,“还有这个。”
格雷看了那干草一眼,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
三口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林晓。
“你知道这船上的人,多久没吃过热乎的饭了吗?”
林晓不知道。
“三个月。”格雷说,“从上一次靠岸到现在,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所有人吃的都是干粮、腌菜、和那种你昨天闻过的臭酱。”
他端着碗,环顾了一圈厨房门口那些端着碗的人。
“三个月,没人吃上一口热粥。”
林晓沉默着。
格雷看着他,忽然问:“你昨天签契约的时候,心里恨不恨?”
林晓愣了一下,没说话。
“恨是正常的,”格雷说,“换成我,我也恨。莫名其妙被弄到一艘船上,被告知这辈子不能下船,换谁都恨。”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回灶台上。
“但你这顿饭,”他说,“让那恨意,少了那么一点。”
他转身走了。
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碗,半天没说话。
直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那个中年女人,手上还缠着绷带,端着一个破碗,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粥。
“厨子,”她压低声音,“你也吃一口。昨晚你那盘肉,自己没吃着,我们都看见了。”
林晓低头看那个碗。
淡紫色的粥,白色的鱼片,深绿色的碎末。热气扑到脸上,带着鱼鲜和辛辣的香气。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那股温热的暖流又出现了,和昨晚一样,从胃里慢慢散开,流向四肢。
门口传来吸溜吸溜的声音。
十四个船员,十四个碗,蹲在厨房门口和走廊里,喝着他做的粥。
林晓端着那个破碗,靠在灶台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没吃过热饭的人。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还在想“两个金币炒成了一道菜”,想起自己还在盘算这个世界的物价和货币。
而这些人,三个月没喝上一口热粥。
“厨子!”
黑大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举着那个碗,笑得露出白牙:“明天早上还有吗?”
林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他说。
黑大个笑得更开心了。
林晓低下头,继续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