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发现一个问题。
早饭做完了,午饭还没着落。
他蹲在厨房角落里,把剩下的食材清点了三遍。裂脊兽的肉还剩巴掌大一块,银鳞鱼三条,蓝薯半箱,那罐发酸的酱和可疑的腥气糊糊原封不动。干草和岩盐省着用,还能撑个三四天。
问题是,这才第一顿。
格雷昨晚说的话他还记着——下次靠岸不知道什么时候。三个月都熬过来了,下一趟说不定更久。
林晓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后厨里最值钱的不是山珍海味,是边角料。鱼骨头熬汤,肉皮冻做羹,萝卜皮腌咸菜。好厨子能把一头猪做出八十八道菜,差厨子给他一头牛也只会炖肉。
他把那块裂脊兽的肉翻过来。
肉背面连着一截骨头。
昨晚切肉的时候他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那是一段肋骨,小指粗细,白色的骨质上隐约有红色的纹路,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
林晓拿起骨头凑到眼前。
不是普通的骨头。
那红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和昨天肉里的银色纹路有点像,但颜色更深,更像是……凝固的火焰?
他想起那个晕船年轻人的话——裂脊兽,七级魔兽,肉里含有狂暴的火系魔力。
肉里有,骨头里应该也有。
林晓把骨头放在案板上,拿起那把不称手的厨刀,试着切了一下。
刀被弹开了。
他愣了愣,加大力气,又切了一下。
还是切不动。那骨头硬得像铁,刀刃砍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林晓盯着那根骨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放下刀,把骨头拿到灶台边,扔进了烧着水的锅里。
煮。
师父说过,对付硬东西,要么用刀,要么用火,要么用水。刀砍不动,那就用水熬。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骨头沉在锅底,一动不动。林晓蹲在旁边盯着,盯了一刻钟,骨头还是那根骨头,水还是那锅水。
但水的颜色变了。
原本清澈的水,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不是血色,是那种半透明的红,像红茶的茶汤。
林晓凑近闻了闻。
没味。
他拿筷子蘸了一点,舔了舔。
舌尖先是感觉到一丝温热,然后那温热迅速扩散,像喝了口温酒,从舌头暖到喉咙,再暖到胃里。比昨天闻油烟的感觉更明显,比早上喝粥的感觉更直接。
林晓愣了愣,低头看那锅水。
红色的纹路从骨头上缓缓渗出,像烟雾一样溶进水里。骨头本身的颜色在变浅,那些凝固火焰一样的纹路在慢慢消失。
他忽然明白过来。
裂脊兽的魔力,不是只在肉里。骨头里也有,而且比肉里更浓。只不过骨头太硬,直接吃吃不动,得熬。
熬出来之后,那魔力就进了汤里。
林晓盯着那锅汤,脑子里快速转着。
这汤能干什么?直接喝?肯定能补充魔力——虽然他不知道魔力到底有什么用。但问题是他有十四个船员要养活,一根骨头熬出来的汤,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一口。
得想个办法,让这点东西派上更大的用场。
他看了看那半箱蓝薯,又看了看那三根银鳞鱼。
蓝薯淀粉多,能做主食。银鳞鱼鲜,能做配菜。但这些东西都不带魔力,吃了只能填肚子,不能补充那什么火系魔力。
如果把裂脊兽的骨汤,用来煮蓝薯呢?
或者,用来煮鱼呢?
林晓站起来,把那根骨头捞出来看了看。煮了这么久,红色纹路还没完全消失,骨头本身也没变软。还能接着熬。
他把骨头扔回锅里,又加了两瓢水。
小火,慢熬。熬到中午,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倍。熬到下午,汤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浓得像红糖水。
林晓尝了一口。
还是没味。但那温热的感觉更强烈了,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然后往四肢扩散。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热了。
他把骨头捞出来。骨头变成了纯白色,那些红色的纹路彻底消失了,轻轻一掰,断成两截。
骨髓也没了。整根骨头空空荡荡,像被掏空了一样。
林晓把那锅汤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
他开始处理蓝薯。
蓝薯削皮,切成滚刀块,扔进另一口锅里,加水煮。煮到半熟,把水倒掉,换上裂脊兽的骨汤。
深红色的汤汁慢慢渗进蓝薯块里,淡紫色的薯肉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林晓守着灶台,小火慢炖,让汤汁一点一点收进薯块里。
香味慢慢飘出来。
和早上的鱼粥不一样,这次的香味更浓,更厚重,带着一点点焦糖似的甜。林晓闻着那味道,胃里又开始咕噜噜叫。
他忍住没吃。
蓝薯炖好了,盛出来,装在一个大木盆里。深红色的薯块油亮亮的,冒着热气,闻起来又香又甜。
林晓看了看那三条银鳞鱼。
鱼是活的?不对,死的,但还算新鲜。鳞片还发亮,眼珠还清澈,鳃还是红的。早上用了三条,还剩三条。
他想了想,决定不做鱼了。
不是舍不得,是不确定。鱼和裂脊兽的骨汤能不能搭,他还没试过。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船上的人中午没饭吃。
今天先试蓝薯。
林晓端着那盆薯块,爬上楼梯,推开舱盖。
甲板上,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几个船员在忙着修桅杆——昨晚风暴断的那根。黑大个站在桅杆顶上,正在绑绳子,看见林晓出来,眼睛一亮。
“厨子!中午了?”
林晓点点头,把那盆薯块放在甲板上。
黑大个三两下从桅杆上滑下来,落在甲板上,震得船板一阵响。他凑到盆边,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蓝薯?”
“嗯。”
“怎么是红的?”
“加了点东西。”林晓说,“尝尝。”
黑大个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烫,龇牙咧嘴地嚼。然后是疑惑,嚼的动作慢下来。然后是惊讶,眼睛瞪大,盯着手里剩下那半块薯。
“这……”他咽下去,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这里面有裂脊兽的魔力?”
林晓点点头。
“怎么弄的?”
“骨头熬汤,汤炖薯。”林晓说,“骨头里的魔力,比肉里还多。”
黑大个呆住了。
旁边几个船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林晓顾不上回答,让他们自己拿薯块尝。一块接一块,那盆薯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格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舵轮旁。
他没过来,就站在那儿,远远看着。林晓端着盆走过去,把盆往他面前一递。
格雷看了看盆里剩下的几块薯,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咽下去之后,他看着林晓,眼神复杂。
“裂脊兽的骨头,熬了多久?”
“从早上到现在。”林晓说,“五六个时辰。”
格雷沉默了几秒。
“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林晓不知道。
“这叫提炼。”格雷说,“魔法师用魔药锅和魔法阵才能做到的事,你用一口破锅和一堆柴火做到了。”
他看着林晓,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林晓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普通的厨子。”
林晓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是普通的厨子。他是国宴大厨的亲传弟子,跟着师父学了七年,从削土豆皮开始,到能独立负责一整桌国宴凉菜。
但在这个世界,这些算什么?
“我就是个厨子。”他说。
格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和昨晚一样转瞬即逝,但这次林晓看清楚了——不是嘲讽,是别的什么。
“行。”格雷说,“厨子就厨子。”
他放下盆,转身要走。
“船长。”林晓叫住他。
格雷回头。
“下次靠岸是什么时候?”林晓问,“船上的东西,撑不了太久。”
格雷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这片海域的航路,不是我能决定的。”
林晓心里一沉。
格雷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但如果你能一直做出这样的东西,”他指了指那盆已经空了的薯,“船会保护你。”
他走了。
林晓站在甲板上,端着空盆,晒着太阳,半天没动。
船会保护你。
什么意思?
他想起那个契约,想起签的时候那种奇异的联系感——他能感觉到船的呼吸,能感觉到木板的疲惫,能感觉到海水拍打船身时的震动。
船会保护你。
不是格雷保护他,不是船员保护他,是船。
林晓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甲板。
木头,旧了,磨损了,缝里还嵌着昨夜的盐粒。但此刻他仔细去感觉,真的能察觉到一丝异样——那木板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就是注视。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了他一眼,又慢慢闭上了。
林晓打了个寒颤。
“厨子?”
黑大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回头,看见黑大个站在那儿,一脸关切。
“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林晓摇摇头,抱着盆往回走。
走到舱门口,他忽然停住。
“裂脊兽,”他问,“是什么东西?”
黑大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做的肉,你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
黑大个走过来,靠着船舷,开始讲。
裂脊兽,七级魔兽,生活在火系魔力浓郁的地方——火山附近,岩浆河边,或者某些特殊的海域。体型像牛,但比牛大三倍,脊背上长着一排倒刺,能喷射火焰。
“那玩意儿凶得很,”黑大个说,“一般魔法师见了都绕着走。这块肉,是上上次靠岸的时候买的,花了一整箱银鳞鱼才换回来。本来想留着卖,结果没人买得起,就一直放着。”
林晓听着,脑子里慢慢有了个印象。
七级魔兽。能喷火。比牛大三倍。
他那口破锅,熬了一根骨头,就让十几个船员分着吃了一顿带魔力的午饭。
如果弄到一整头呢?
他摇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
别想了。先管好眼前这顿饭。
晚上还得做呢。
林晓钻进厨房,开始琢磨晚上的菜单。
那盆薯块被吃光了,但船员们的肚子还没饱。光有魔力不行,还得有东西填胃。蓝薯还剩半箱,省着点吃还能撑几天。鱼留着,明天早上熬粥。
那罐发酸的酱,能不能抢救一下?
林晓拿过那罐酱,打开盖子,闻了闻。
酸。但不是腐坏的酸,是发酵的酸。有点像没放盐的酸菜,又有点像酒酿坏了的那种酸。
他伸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
酸味很冲,后味带点苦,还有点涩。但仔细品,里面有一点咸,一点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香。
能救。
林晓把那罐酱倒进锅里,小火加热,一边加热一边搅拌。酸味被热气一蒸,散得更厉害了,呛得他直皱眉。但他没停,继续搅,继续熬。
水分慢慢蒸发,酱变得越来越稠。苦涩的味道淡了,酸味也柔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咸香。
林晓尝了一口。
还是酸,但那种冲劲儿没了,变成了一种清爽的酸,像醋,但比醋更醇厚。后味的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咸和鲜。
能用。
他切了几个蓝薯,蒸熟了,捣成泥,加点那个酸酱进去拌匀。酸味解了蓝薯的甜腻,吃起来清爽了不少。
晚饭就这么定了。
蒸蓝薯泥,配酸酱。
林晓端着两大盆上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晚霞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帆索在风里轻轻响着。
船员们早就等着了。
黑大个第一个冲过来,看见盆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又是蓝薯?”
“尝尝。”林晓指了指那罐酸酱。
黑大个将信将疑地挖了一勺酱,抹在薯泥上,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酱……是那罐酸的?”
“嗯。”
“怎么不酸了?”
“熬了一下。”
黑大个竖起大拇指,没再说话,专心吃了起来。
其他人也围过来,一人一碗薯泥,一勺酸酱。甲板上响起一片吸溜吸溜的声音。
林晓靠着船舷,看着这些人吃饭。
太阳落下去,星星亮起来。海风吹在身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这会儿在干嘛?发现自己不见了,肯定急坏了。报警?找关系?还是已经绝望了?
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晚切了裂脊兽的肉,今早片了银鳞鱼的片,下午炖了骨头熬了汤。
这双手,签了那张羊皮纸,把自己卖给了一艘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还能做饭。
那就先活着,先做饭。
其他的,以后再说。
“厨子。”
林晓抬头,看见格雷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明天的饭,有谱了吗?”
林晓想了想。
“明天早上,银鳞鱼粥。中午,蓝薯炖裂脊兽肉——剩那点肉,炖一大锅汤,大家喝。晚上,再看看还有什么。”
格雷点点头,转身要走。
“船长。”林晓叫住他。
格雷回头。
“那个骨头,”林晓说,“裂脊兽的骨头,还有没有?要是有,能多熬点汤。”
格雷沉默了一瞬。
“船上就那一块。”他说,“但下次靠岸,如果还有裂脊兽的骨头,可以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做的东西,一直这么有用,下次靠岸,你可以自己挑食材。”
然后他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自己挑食材?
那不就是……买菜自由?
他忽然觉得,这艘破船,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