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薯饼的做法,是林晓跟师父学的第一道主食。
那时候他刚进后厨,十九岁,毛手毛脚,连刀都拿不稳。师父让他削土豆,一削就是三个月。他削烦了,问师父什么时候能学炒菜。
师父说:土豆削明白了吗?
他说:削明白了。
师父说:那你说说,土豆有什么脾气?
他愣住了。
土豆有什么脾气?土豆就是个土豆,能有什么脾气?
师父没说话,拎起一个土豆,放在案板上。皮是黄的,带点土,坑坑洼洼几个芽眼。
“这是去年的存薯,放了半年,水分少了,淀粉多了。切丝炒,容易碎,适合炖。切块烧,得多焖一会儿,不然心子是硬的。”
师父又拿起另一个,皮是新的,光滑,芽眼浅。
“这是新下来的,水分足,脆。切丝炒,火候到了能脆生生。切片焯水,凉拌最好。”
师父把两个土豆放他面前。
“一个土的,一个爹妈生的,长的地方不一样,收的时候不一样,放的时间不一样,脾气就不一样。你看明白了?”
他那时候没看明白。
现在看明白了。
林晓把削好的蓝薯放在案板上,切成厚片,上锅蒸。蓝薯比土豆软,水分大,蒸熟了之后一碾就成泥,不用费劲。
他一边碾薯泥,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巴布。
那个黑大个,叫了三天“黑大个”,今天才知道名字。
船上的人他还没认全。除了格雷、巴布、玛莎,还有那个晕船的年轻人——好像叫艾伦,是个魔法师?还有几个面孔见过,叫不上名字。
十四个人,一条船,漂在海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岸,不知道下次遇到什么。
林晓把薯泥倒进盆里,加了一点点岩盐,拌匀。那个酸酱还剩半罐,够今天这顿。明天吃什么,明天再说。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锅汤。
银灰色的,倒进海里,鱼群就散了。
那锅汤还在他身体里。那股细细的凉意还在,但不再乱跑了,像是找到了家,安安稳稳地待着。偶尔动一下,他也不怕了——习惯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厨子!”
巴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晓抬头,看见巴布端着一个木盆走进来。盆里装着东西,用布盖着。
“玛莎让送的。”巴布把盆放在案板上,掀开布。
是一块肉。
深红色的,肌理间有银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裂脊兽的肉。
林晓愣住了:“哪来的?”
“玛莎藏的。”巴布说,“她说上次那块肉拿出来的时候,她偷偷留了一块,想着万一哪天有人受伤生病,能用上。昨晚看你对付那些鱼,她说这东西你用得着。”
林晓看着那块肉,半天没说话。
一斤多。比上次那块还大。
“玛莎人呢?”
“修帆呢。”巴布说,“她说不用谢,就当是谢谢你那几顿饭。”
林晓把那块肉拿起来,掂了掂。
“帮我谢谢她。”
巴布点点头,转身要走。
“巴布。”林晓叫住他。
巴布回头。
林晓看着他,忽然问:“你跟着这艘船多久了?”
巴布愣了一下,想了想:“五年了吧。”
“五年不能下船?”
“不能。”
林晓沉默了一瞬。
“想家吗?”
巴布没回答。他站在那里,阳光从通风口照进来,落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良久,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咧嘴大笑,是另一种笑,很淡,很短。
“想有什么用。”
他转身走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做蓝薯饼。
薯泥搓成团,压扁,上锅烙。没有油,只能用干烙,两面烙得焦黄,外皮有点脆,里面是软的。
他把那块裂脊兽的肉切成薄片,用剩下的那点干草末和岩盐腌上。等饼烙好了,肉片在锅里快炒一下,夹在饼里吃。
巴布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艾伦——那个晕船的年轻魔法师。艾伦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但还是苍白,眼眶发青,像没睡好。
“厨子。”艾伦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问你点事吗?”
林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艾伦走过来,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正在烙的饼。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晚那锅汤,你用什么熬的?”
林晓没瞒他:“裂脊兽的骨头,和银鳞鱼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银鳞鱼的什么?鱼骨?还是那颗银色的星星?
“和银鳞鱼身上的东西。”他说。
艾伦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林晓想了想,把那根骨头的事说了一遍。裂脊兽的骨头,银色的纹路,剁出来的那颗像水银一样的点,倒进锅里熬成的汤。
艾伦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你把裂脊兽的魔力核心,和银鳞鱼的魔力核心,放在一起熬了?”
林晓不知道什么叫魔力核心。
“就是那个点?”他问。
艾伦点点头:“魔兽体内都有。低级魔兽没有,高级魔兽才有。裂脊兽是七级,银鳞鱼——我不知道银鳞鱼算几级,但从你说的来看,至少也是六级以上。”
他盯着林晓,眼神复杂。
“两个相克的魔力核心放在一起,会爆炸的。”
林晓愣了愣:“没炸。”
“我知道没炸。”艾伦说,“所以我才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就是那么做的。把骨头扔进锅里,加水,点火,熬。等那颗银色的点出来,扔进去,再熬一会儿。和平时熬汤没什么区别。
“火候?”他说。
艾伦愣住了:“什么?”
“火候。”林晓指了指灶膛里的火,“大一点小一点,快一点慢一点,都不一样。昨晚那个,就是刚好。”
艾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看着锅里的饼,看着林晓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腌着的裂脊兽肉上。
“你是在告诉我,”他说,“你用一口破锅,一堆柴火,把两个相克的六级魔力核心,给‘刚好’熬成了一锅汤?”
林晓想了想:“差不多。”
艾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看着林晓的眼神变了。
“你是个怪物。”他说。
林晓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巴布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早说了,这厨子不一般。”
艾伦没理他,盯着林晓:“你那锅汤,还剩吗?”
林晓摇摇头:“全倒海里了。”
艾伦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在我身体里。”林晓说。
艾伦愣住了。
林晓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喝了鱼骨汤,身体里进了那股凉意。后来喝了那锅新汤,凉意就融进去了,现在安安稳稳待着。
艾伦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看着林晓,表情古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晓不知道。
“意味着你身体里现在有两个相克的魔力核心,融合在了一起。”艾伦说,“魔法师花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喝一锅汤就做到了。”
他顿了顿。
“你以后可能会变成怪物。”
林晓沉默了一瞬。
“什么怪物?”
艾伦摇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书上没写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但应该不是坏的那种。”
然后他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巴布凑过来:“他说啥?”
林晓想了想:“说我以后可能会变成怪物。”
巴布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怪物厨子?那不挺好。做饭更好吃就行。”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饼好了,叫人来吃饭。”
中午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不是不高兴,是太高兴了。裂脊兽的肉夹在蓝薯饼里,一口咬下去,肉汁和薯香混在一起,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里散开,整个人都舒坦了。
没人舍得说话,都埋头猛吃。
林晓靠在船舷边,端着半个饼,慢慢嚼着。
格雷站在不远处,也在吃饼。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什么。
巴布已经吃完三个了,正往第四个进攻。玛莎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缝帆布,动作熟练得很。
艾伦蹲在角落里,吃一口,发一会儿呆,再吃一口,再发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
巴布是哪里人?玛莎呢?艾伦呢?格雷呢?
他们怎么上的这艘船?签了那个契约之前,他们在做什么?有家人吗?有想回去的地方吗?
他想起刚才问巴布的话。
想家吗?
想有什么用。
林晓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
他忽然有点困。
“厨子。”
林晓抬头,看见格雷走过来。
格雷在他身边站定,也靠着船舷,看着海面。
“昨晚的事,”格雷说,“船上的人都知道了。”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前那个厨子,叫老周。和你一样,也是东方人。”
林晓愣住了。
“他来船上之前,是跑商的。遇上风暴,船翻了,被我们救上来。”格雷说,“没地方去,就签了契约,留在船上当厨子。”
他看着海面,声音很平。
“他做饭不错,人也好,船员们都喜欢他。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没了。”
林晓沉默着。
“昨晚你端着那锅汤上去的时候,”格雷说,“我站在后面,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想起他。”
他转过头,看着林晓。
“你和他不像。他比你大,比你闷,不爱说话。但有一点像。”
“什么?”
“都不认命。”
格雷把那句话说完,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饼。
不认命。
他想起自己穿越来的第一天,光着脚站在甲板上,看着四面八方的海。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是“我完了”,还是“怎么办”?
都不是。
他想的是:先活着。
活着,就有办法。
林晓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饼凉了,但还是香的。
下午,林晓在厨房收拾东西。
那块裂脊兽的肉还剩一小半,他切成薄片,用盐腌上,挂在通风的地方。玛莎送的,不能一次吃完,得省着。
蓝薯还剩七八个,够明天一天。后天就没了。
他清点了一下调料:干草还剩一小把,岩盐还有半罐,酸酱剩个底。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
林晓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没想到办法。
海上不是陆地,没法种菜,没法打猎。鱼——银鳞鱼那档子事之后,他对鱼有点阴影。就算能钓,也不知道钓上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只能等靠岸。
但靠岸不知道什么时候。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想了。到时候再说。
他走出厨房,爬上楼梯,推开舱盖。
太阳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巴布站在船舷边,看着远方。
林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巴布没回头,只是说:“厨子,你看那边。”
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那是什么?”
巴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