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
林晓盯着天边那道细细的黑线,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穿越五天,海上漂了五天,第一次看见陆地。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边,像是饿了三天闻到了饭香。
“是什么地方?”他问。
巴布摇摇头:“不知道。得等船长认。”
林晓转身想去找格雷,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格雷不能下船。
那个契约,把他和船绑在一起。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船靠岸,他也只能站在甲板上看着。
林晓的脚步慢下来。
他看着那道黑线,心里那点兴奋忽然淡了几分。
巴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找船长去。”
格雷站在舵轮旁,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像是一个圆盘,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中心一根指针,正微微颤动着。
“是风暴港。”他说。
林晓愣了一下:“风暴港?”
“上次跟你提过。”格雷收起那个圆盘,看着远处的黑线,“方圆三百海里唯一的补给点。有码头,有集市,有酒馆。船上的东西,该添了。”
林晓点点头。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蓝薯没了,肉没了,调料快见底了。这次靠岸,得买多少东西,花多少钱,怎么挑食材——
“你下不了船。”格雷忽然说。
林晓愣住了。
“不是我不让你下,”格雷说,“是那个契约。你签的时候没仔细看吧?”
林晓仔细回想那张羊皮纸上的内容。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他当时一眼扫过去,只记住了“余生”“不能离开”“除非船长解除契约”这几句。
“契约里有一条,”格雷说,“船员离船不得超过十二个时辰。超过时限,契约会自动触发惩罚——魔力反噬,生不如死。”
他看着林晓。
“风暴港只是个小镇,补给一天足够。但你想下去逛逛的话,十二个时辰内回来就行。”
林晓松了口气。
“那我——”
“但你不能一个人下去。”格雷打断他,“你什么都不懂,一个人下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巴布:“你陪他去。”
巴布咧嘴笑了:“行。”
格雷又看向林晓:“船上要买的东西,巴布知道。你自己要买什么,自己看着办。钱从船上的账上出,但别乱花。”
林晓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船长,这世界的钱……怎么算?”
格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几枚硬币,递给他。
三枚金色的,五枚银色的,十几枚铜色的。金色的大一点,上面刻着一个船锚的图案;银色的中等,刻着一把剑;铜色的最小,刻着一把麦穗。
“金币,银币,铜币。”格雷说,“一枚金币换一百银币,一枚银币换一百铜币。上次那块裂脊兽的肉,三斤,卖了十个金币。”
林晓掂了掂手里的钱,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算借的还是给的?”
格雷挑了挑眉:“预支的工钱。你干了五天,按契约,月薪十个银币,五天也就合两个银币不到。现在你手里是三个金币,五百个银币。”
他顿了顿。
“所以别丢了,丢了从下个月工钱里扣。”
林晓把那三枚金币攥紧,点点头。
远处,那道黑线越来越近了。
风暴港比林晓想象的要小。
码头是一道长长的木栈桥,伸进海里,两边停着七八艘船。除了“雾中少女号”,还有几艘货船,一艘看着像战船的小型舰艇,以及两艘破烂得不知道还能不能开的渔船。
岸上是稀稀拉拉的房子,木头搭的,石头垒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最高的那栋有三层,门口挂着个招牌,画着一只酒杯——应该是酒馆。
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穿着粗布衣服,皮肤晒得黝黑。有几个好奇地往这边看,大多数自顾自忙自己的。
林晓站在船舷边,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港口”,有点失望。
他以为会是那种热闹的、人来人往的地方。结果跟老家镇上的集市差不多,还是最破的那种。
“别看了,”巴布走过来,背上挎着一个大布袋,“走吧,天黑前得回来。”
林晓点点头,跟着他往舷梯走。
走到舷梯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格雷站在舵轮旁,背对着他,看着另一边。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平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晓忽然想到一件事。
格雷上一次下船,是什么时候?
他签了契约多久了?五年?十年?更久?
他这辈子,还能再踏上陆地吗?
“厨子?”巴布在下面喊。
林晓回过神,快步走下舷梯。
脚踩上码头的那一刻,他晃了一下。
不是没站稳,是地不动了。
在船上漂了五天,他早就习惯了那种持续的、轻微的晃动。现在突然踩上不会动的陆地,整个人反而觉得不对劲,像是还在晃。
巴布在旁边嘿嘿笑:“第一次下船都这样,走两步就好了。”
林晓走了两步。确实好了点。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海腥味,只有尘土和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他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巴布听见了,咧嘴笑:“先办事,再吃饭。走吧,去集市。”
风暴港的集市在镇子中心,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布的,卖铁器的,还有几个摊子卖的是林晓看不懂的东西——发光的石头,干枯的草药,各种瓶瓶罐罐。
人比码头上多,但也有限。稀稀拉拉几十个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巴布轻车熟路,带着林晓直奔卖菜的摊子。
“蓝薯,要多少?”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
巴布看向林晓。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那堆蓝薯。个头比船上的小,皮有点皱,不太新鲜。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没有腐烂。
“怎么卖的?”
“三个铜币一斤。”
林晓算了算。格雷给的三个金币,能买一万斤。但船上的钱不能乱花,得省着。
“要五十斤。”他说。
老头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巴布在旁边小声说:“买这么多?”
林晓点点头:“船上十四个人,一天至少吃十斤。五十斤也就够五天。”
巴布想了想,没再说话。
蓝薯装好,巴布扛起来放进布袋。林晓付了钱——一百五十个铜币,合一个半银币。
下一站,肉摊。
卖肉的是个壮汉,光着膀子,胸前一道长长的刀疤。案板上摆着几块肉,颜色都不一样。
林晓挨个看过去。
有一块是深红色的,肌理间有银色的纹路——裂脊兽。有一块是浅红色的,纹路细密,像牛肉——摊主说叫“角牛”,三级魔兽,肉里有一点土系魔力。还有一块是灰白色的,没什么纹路——普通野兽的肉,没魔力。
“裂脊兽怎么卖?”
“三个金币一斤。”
林晓心里算了一下。上次那块三斤卖了十个金币,差不多。他看了看那块肉,大概两斤多。
“要这块。”他指了指裂脊兽的肉,又指了指那块角牛肉,“那个多少钱?”
“十个银币一斤。”
“来五斤。”
壮汉刀法利落,三两下切好,用粗布包起来。
林晓付了钱:裂脊兽肉七个金币——那两斤多算他七个,角牛肉五个银币一斤,五斤就是二十五个银币。加上蓝薯的一百五十个铜币,一共花了七个金币二十六个半银币。
格雷给的三枚金币,还剩两枚找回来的零钱。
林晓把那包肉塞进布袋,继续往前走。
调料摊。
干草、岩盐、还有几种他没见过的香料。林晓挨个闻过去,有一种闻着像八角的,有一种闻着像桂皮的,还有一种闻着怪怪的,有点腥,但又不难闻。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腥的。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说话和气:“海龙草的根,晒干了磨粉。炖肉放一点,提鲜。”
林晓闻了闻,确实有点海鲜的味道。他买了一点。
干草买了一大把,岩盐买了五斤,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一共花了二十个银币。
巴布的布袋快装满了。
“还有吗?”他问。
林晓想了想:“鱼呢?”
巴布愣了一下:“你还敢买鱼?”
林晓也愣了一下。
银鳞鱼的事刚过去两天,说实话他对鱼确实有点阴影。但船上不能光吃肉和薯,得有点别的。而且银鳞鱼那档子事,是因为那批鱼有问题,不是所有鱼都有问题。
“去看看。”他说。
鱼摊在集市最边上,挨着一条臭水沟。摊子上的鱼种类不多,七八条,大小不一,都死了,但看着还算新鲜。
林晓蹲下来,一条一条看过去。
都是普通鱼——没有银鳞,没有奇怪的光,就是普普通通的海鱼。他拿起一条闻了闻,有海腥味,但没有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感觉。
“怎么卖?”
“五个铜币一斤。”
林晓挑了四条最大的,加起来十几斤,付了钱。
巴布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林晓把鱼装进布袋,站起来:“怎么了?”
巴布摇摇头,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几条鱼的眼神,有点复杂。
东西买齐了,太阳还老高。
巴布把布袋往肩上一扛:“走,吃饭去。”
林晓跟着他往那栋三层小楼走。
门口那块画着酒杯的招牌,近看更破旧了,漆都掉了大半。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酒味、肉味、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臭味。
人不少,七八桌,都是水手打扮。有几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喝。
巴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冲柜台喊:“两杯麦酒,两份炖肉!”
柜台后面应了一声,一个瘦小的伙计端着两个杯子过来,砰地放在桌上。
林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有点酸,有点像老家那种散装啤酒,但没那么冲。他咽下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巴布一口干了半杯,抹了抹嘴:“爽。”
炖肉上来了。两个木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肉块,泡在同样黑乎乎的汤汁里,旁边搁着两块硬面包。
林晓拿叉子戳了戳肉,叉进去,有点硬。他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柴,干,没什么味。汤汁咸得要命,面包硬得能砸死人。
他放下叉子,没再吃。
巴布倒是吃得香,三两口就把一碗肉干完了,抬起头看见林晓碗里没动,愣了一下。
“不好吃?”
林晓想了想,没说话。
巴布看着他那碗肉,眼睛一亮:“你不吃我吃?”
林晓把碗推过去。
巴布接过来,埋头就吃,风卷残云,连汤汁都蘸着面包吃干净了。
吃完他抹抹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厨子,说实话,”他说,“你做的比这个好吃多了。”
林晓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那杯麦酒,慢慢喝着,看着酒馆里的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话,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喝得满脸通红,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人,都可以随时离开这个酒馆,离开这个镇子,想去哪去哪。
而他,十二个时辰之内得回船上。
林晓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
“巴布,”他忽然问,“你签契约之前,是干什么的?”
巴布愣了一下,放下杯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猎魔人。”他说。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
巴布那张黝黑的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不是难过,也不是怀念,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干了十年,”巴布说,“杀魔兽,换赏金。攒了点钱,想买块地,娶个老婆,过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次接了个活儿,裂脊兽,七级的。我一个人去的,想着能多赚点。结果差点死在那儿。”
林晓听着,没插话。
“船长的船路过,把我救上来。我伤得太重,在船上躺了三个月,命是保住了,但猎魔人的活儿干不了了——那条腿落了毛病,跑不动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没地方去,就签了契约,留在船上。”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想回去吗?”
巴布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很淡的笑。
“想有什么用。”
林晓没再问。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麦酒喝完。
回到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林晓踩着舷梯走上去,脚踩上甲板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晃动又回来了。但这次他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
格雷站在舵轮旁,看着他们。
“买齐了?”
“齐了。”巴布把布袋放下来,“蓝薯五十斤,裂脊兽肉两斤多,角牛肉五斤,鱼四条,调料若干。”
格雷点点头,看向林晓。
“下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做饭。”
林晓站着没动。
“船长,”他忽然问,“你签契约多久了?”
格雷愣了一下。
巴布在旁边咳了一声,赶紧扛起布袋走了。
甲板上只剩下林晓和格雷。
夕阳把海面染成橙红色,晚风轻轻吹着。格雷站在舵轮旁,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十二年。”他说。
林晓心里算了一下。十二年,四千多天,一步都没下过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格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下去吧。”他说。
林晓点点头,转身往舱门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
“船长,”他说,“明天早上,我做个好吃的。”
格雷挑了挑眉。
林晓没再说什么,钻进厨房。
厨房里,巴布已经把东西都摆好了。蓝薯堆在角落,肉挂在钩子上,鱼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