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开始注意那些细小的东西。
角牛肉炖完之后,锅底会留下一层浅浅的油膜。以前他倒水一冲就完事,现在他会盯着那层油膜看上半天,看它有没有异常的颜色。
蓝薯削下来的皮,他会翻来覆去地检查,看有没有不该有的斑点。
连烧火用的木柴,他都要敲一敲,听声音对不对。
巴布说他有点魔怔了。
林晓没反驳,但也没改。
那些白粉的事他没跟别人说——除了巴布和艾伦,没人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但他自己知道,从那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他变了,是世界变了。
或者说,是他看世界的眼睛变了。
第九天。
穿越以来的第九天早上,林晓在厨房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就放在案板上,压在他那把钝刀下面。
羊皮纸,发黄的边,没有任何署名。他进厨房的时候,那封信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林晓站在门口,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昨晚睡觉前,厨房里没有这封信。
早上起来,他是第一个进厨房的——巴布在甲板上守夜,亲眼看着他推开门,没见任何人进去过。
那这信,哪来的?
林晓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羊皮纸很旧,边角磨得发毛,但折得很整齐。他打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弯弯曲曲的,和契约上那种文字一样。但他看一眼就懂了,就像当初看契约一样。
“肉很香。”
林晓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
肉很香。
什么肉?谁吃的?谁写的?
他翻过羊皮纸,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检查信封——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晓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昨晚的肉。裂脊兽的肉,他没舍得动。角牛肉,炖了一大锅,船员们吃了,他也吃了,剩下的连汤带肉全进了大家的肚子。
有人吃了那锅肉,觉得香,给他写了封信?
不对。
船上的人,要说话直接说话,写什么信?再说谁会在半夜偷偷摸摸进厨房,放一封信,然后消失?
不是船上的人。
林晓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空白。然后站在厨房门口。
那些白粉。那个木盆。那些银色的眼睛。
林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羊皮纸的边缘,沾着一点点白色的东西。
很细,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银光。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眼前。
和那晚脚趾缝里的白粉一样。
和木盆底的白粉一样。
林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信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开始做饭。
动作和平时一样。洗蓝薯,切肉,生火,下锅。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信是谁写的?
“肉很香”——这是什么意思?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
那白粉——银鳞鱼的鳞粉?它们不是已经沉进海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厨房里?
还有那段空白的时间。
他去哪儿了?干了什么?
林晓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在厨房门口醒来之后,他检查过厨房,检查过木盆,检查过自己的脚。但他没检查过自己。
那段时间,他有没有做过什么?
有没有写过什么?
林晓放下刀,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的。但那种弯弯曲曲的文字,他根本不认识——只是能看懂意思,像是一种魔法。
他不可能写出这种字。
那信不是他写的。
那是谁写的?
林晓把信收起来,继续做饭。
这天早上,他做的饭比平时多了一倍。
蓝薯粥煮了一大锅,角牛肉剩下的边角料全切了炒了,连那罐快见底的酸酱都倒出来热了热。
船员们吃得心满意足,巴布摸着肚子直哼哼。
林晓靠在船舷边,看着他们吃,手里捏着那封信。
格雷走过来。
他在林晓身边站定,也看着那些吃饭的人,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心事?”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递给他。
格雷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起来。
“哪来的?”
“今早在厨房案板上发现的。”林晓说,“没人看见谁放的。”
格雷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肉很香。”他念了一遍,“什么肉?”
“昨晚的角牛肉。”
格雷沉默着。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边缘。他的目光在那些白色的粉末上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
林晓没瞒他:“可能是银鳞鱼的鳞粉。”
格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
“它们又来了?”
林晓摇摇头:“我不知道。”
格雷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还给林晓,转过身,看着海面。
“十二年前,”他说,“我刚签契约那会儿,也遇到过一件事。”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有一天早上,我在船长室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片鱼鳞。”格雷的声音很平,“银色的,拇指大小,像从什么鱼身上掉下来的。”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船员恶作剧。后来连着三天,每天都能在枕边发现一片。”
他顿了顿。
“第五天,我发现那鳞片上,刻着一行字。”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写的什么?”
格雷转过头,看着他。
“写的和你这封信一样。”他说,“‘汤很鲜’。”
林晓愣住了。
汤很鲜。
肉很香。
一模一样的句式。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烧了那些鳞片,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格雷说,“后来鳞片就没再出现。”
他看着林晓。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也不是恶作剧。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这艘船。看着船上的人。看着我们吃饭。”
林晓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船员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巴布在吹牛,玛莎在笑,艾伦难得地说了几句话。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林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林晓没睡。
他躺在舱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口袋里的信被他压在最贴身的衣服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硬度。
他等着那段空白。
等着那种不知不觉走到厨房门口的恍惚。
但什么都没有。
他很清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舱室里很暗,只有头顶那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月光。船身的晃动很规律,像摇篮。
他躺着,等着。
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什么。
林晓坐起来,侧耳听。
声音还在。细细的,绵绵的,像是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嗡嗡的震动。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月光从甲板入口照下来。他顺着声音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
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是甲板,是更下面。
货舱。
林晓站在楼梯口,看着通往下面的黑暗。
那个声音就在黑暗里,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他往下走了一步。
楼梯吱呀一声响。
声音停了。
林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往下走。
货舱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里面比走廊还暗,伸手不见五指。
林晓摸索着往前走,手碰到一些木箱,一些麻袋,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很近,就在他面前。
林晓停住脚步,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一个东西。
凉的。滑的。硬的。
像鱼鳞。
他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他听清了,是一句话。
“肉很香。”
不是一个人说的。
是无数张嘴同时说的。
林晓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抽回手,但手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动弹不得。那凉的滑的硬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贴过来,贴上他的手,贴上他的胳膊,贴上他的脸。
银色的。
无数银色的鳞片。
林晓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舱室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通风口照进来。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能动,干干净净。
他摸了摸脸,脸也在,是热的。
梦。
是个梦。
林晓坐起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在耳朵里。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信。
信还在。叠得好好的,压在衣服下面。
他拿出来,对着月光看。
羊皮纸还是那张羊皮纸,字还是那行字。边缘的白粉还在,淡淡的,银色的。
林晓盯着那些白粉,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床,推开门,走到厨房。
厨房里很暗,月光从通风口照下来,落在地上。
木盆在角落,空空的。
案板在灶台边,干干净净。
调料架上的罐子,整整齐齐。
林晓站在厨房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变。
他松了口气,准备回去睡觉。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灶台上,那把钝刀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羊皮纸。
林晓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打开来,上面还是一行字。
和早上的那封信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两个字。
“肉很香。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