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明天见。”
不是“下次见”,不是“等着瞧”,是“明天见”。
就像邻居约好了明天一起喝茶,朋友说好了明天再来吃饭。
林晓把那张纸折起来,和早上那封放在一起,塞进最贴身的衣服里。然后他走出厨房,回到舱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几乎是头挨上枕头的瞬间,他就沉进了黑暗里。
没有梦。
没有银色的鱼,没有嗡嗡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林晓坐起来,摸了摸衣服里的信。两张都在,硬硬的,隔着布料硌着胸口。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厨房。
厨房里,巴布正在生火。
看见林晓进来,他咧嘴笑了笑:“厨子,今天起晚了啊。我都饿半天了。”
林晓愣了一下。
巴布在厨房里。
生火。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巴布也愣了:“走进来的啊。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林晓看着他,没说话。
巴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怎么了?”
林晓摇摇头,走到灶台边。
那把钝刀还在老地方,但刀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有羊皮纸,没有白粉,什么都没有。
“巴布,”他问,“你进来的时候,灶台上有什么东西吗?”
巴布想了想:“没有啊。就你那把刀,还有那个空锅。”
林晓点点头。
他开始做饭。
动作和平时一样,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两张信。第一张是早上发现的,压在刀下面。第二张是半夜出现的,也压在刀下面。巴布早上进来的时候,刀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说,那两张信,只有他能看见?
还是有人在他醒来之前,把信拿走了?
林晓把切好的蓝薯扔进锅里,加水,点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巴布,”他忽然问,“你昨晚在哪儿?”
巴布愣了一下:“守夜啊。后半夜是我的班。”
“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进厨房?”
巴布摇摇头:“没有。我在甲板上待了一夜,厨房门口要是有人经过,我肯定能看见。”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那货舱呢?有没有人去货舱?”
巴布的表情变了变。
他看着林晓,眼神有点复杂。
“厨子,”他放低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晓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巴布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货舱的事,船长不让说。”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巴布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地方不对劲。老船员都知道,晚上别去货舱。”
“怎么不对劲?”
巴布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声音。”他说,“嗡嗡嗡的,像很多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我守夜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货舱门口,听见了。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他看着林晓。
“你听见了?”
林晓点点头。
巴布的脸色变了变。
“你进去了?”
林晓又点点头。
巴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他转回来,看着林晓,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厨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告诉别人,尤其是船长。”
林晓等着。
巴布深吸一口气,开口。
“三年前,老周出事之前,也去过货舱。”
林晓的眉头皱起来。
“老周那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但人挺好的。出事前几天,他开始不对劲——老发呆,老往一个地方看,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守夜,看见他往货舱走。我问他去干嘛,他说去找东西。我说晚上别去货舱,他笑笑,说没事。”
巴布的声音低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就不对劲了。做饭的时候老走神,切破了手也没发现。再后来……就是那批鱼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
“厨子,你是不是也听见那声音了?”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递给巴布。
巴布接过来,打开看。
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写的什么?我不认识字。”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巴布不识字,那弯弯曲曲的魔法文字,他看不懂意思。
“是给我写的信。”林晓说,“昨天早上一封,昨天半夜一封。”
“写的什么?”
“第一封写‘肉很香’。第二封写‘肉很香,明天见’。”
巴布盯着那两封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它们写的?”
“不知道。”林晓说,“但昨天晚上,我听见那声音,去了货舱。”
巴布的手抖了一下。
“进去了?”
“进去了。”林晓说,“摸到一些东西,凉的,滑的,像鱼鳞。然后我就醒了——或者说,我以为我醒了。”
他看着巴布。
“我现在不知道,昨晚那些事,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
巴布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还给林晓,站起来,在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厨子,”他忽然停住,“你有没有想过,那声音叫你过去,是想干什么?”
林晓想了想。
“让我看见那封信?”他不太确定地说,“还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巴布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老周那会儿,肯定也遇见过类似的事。他最后……你知道的。”
林晓想起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和那张写着“它们饿了”的纸条。
“巴布,”他问,“老周最后那天晚上,有没有人去货舱?”
巴布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有。”他说,“我。”
林晓看着他。
巴布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变得很复杂。
“那天晚上,我守夜。看见老周往货舱走,我叫他,他不理我,就一直往前走。我跟过去,在货舱门口,看见他站在里面,一动不动。”
“我喊他,他不应。我想进去拉他,但脚刚迈进去一步,就听见那声音。”
巴布的声音有点发抖。
“嗡嗡嗡的,好多人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但感觉它们在叫我的名字。巴布,巴布,巴布——一遍一遍的。”
“我吓坏了,跑出去喊人。等我和船长他们回来,货舱里空空的,老周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
“后来我们在那个木箱里找到他的围裙,叠得好好的。旁边那张纸条,是船长发现的。”
林晓沉默着。
他看着巴布,忽然问了一句话。
“巴布,你后来有没有再听过那声音?”
巴布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就那一次。”
林晓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那两封信收好,转身继续做饭。
锅里的蓝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来。他拿勺子搅了搅,加了一点点盐。
“巴布,”他头也不回,“叫他们吃饭吧。”
巴布站在那儿,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林晓一个人在厨房里,端着那锅粥,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粥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又看了一遍。
“明天见。”
今天就是明天。
它们今天会来吗?
怎么来?从哪儿来?
林晓把信收好,端起粥,推开门,走上甲板。
阳光很刺眼,海风很暖。船员们围过来,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林晓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今天。
他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海面。
海面很平静,碧蓝碧蓝的,天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在那深蓝色的海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很多双眼睛。
银色的,圆圆的,一眨不眨的。
它们在等。
等天黑。
这一整天,林晓都在等。
做饭,收拾,做饭,收拾。动作和平时一样,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中午做的是蓝薯饼,配最后一点酸酱。下午他把裂脊兽的肉拿出来,切成小块,用干草和盐腌上,准备晚上炖一锅好汤。
玛莎来厨房送东西——她补好了一块帆,顺便带了几个水果,说是上次靠岸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林晓接过水果,谢了她。
玛莎没走,站在厨房里,看着他。
“厨子,”她忽然问,“你脸色不太好。”
林晓愣了一下:“有吗?”
玛莎点点头:“从早上就不太对。巴布那小子,今天也怪怪的。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林晓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就是没睡好。”
玛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厨子,”她头也不回地说,“三年前老周出事那会儿,我病着,躺在床上,没去救他。后来我一直想,要是我那天没病,去货舱看看,说不定他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
“所以你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船上十四个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脏东西。”
然后她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晚上,林晓做了那锅裂脊兽的肉。
小火慢炖,加了海龙草的根,加了干草,加了一点点岩盐。炖了两个时辰,肉烂了,汤浓了,香味飘得满船都是。
船员们围在甲板上,一人一碗,吃得头都不抬。
林晓靠在船舷边,端着碗,却没怎么吃。
他看着海面。
太阳落下去了,星星亮起来。海面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
天黑了。
“明天见。”
今天就是明天。
它们什么时候来?
林晓把碗放下,站起来,往船舷边走。
“厨子?”
巴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回头,看见巴布端着碗,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他说,“我透透气。”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海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很多。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海面,一动不动。
身后,船员们吃完饭,陆续散了。巴布没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格雷也没走,站在舵轮旁,也看着他。
夜深了。
海风变凉了。
林晓还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它们会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面上出现了第一个光点。
银色的,小小的,在很远的地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个银色的光点,从深海浮上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
银鳞鱼。
它们回来了。
林晓盯着那些光点,手慢慢攥紧了船舷。
鱼群没有游过来。
它们就停在远处,围着船,一圈一圈地转。银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像一条巨大的银色锁链,把“雾中少女号”围在中间。
它们在等什么?
林晓忽然想起那封信。
“明天见。”
它们来了。
然后呢?
林晓站在船舷边,等着。
等它们冲过来,等它们上船,等它们做点什么。
但它们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围着,转着,银色的光点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一直转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鱼群沉下去了。
银色的光点一个一个消失,最后海面恢复了平静,碧蓝碧蓝的,什么都没有。
林晓站在船舷边,站了一夜。
他看着那片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们不是来吃他的。
也不是来杀他的。
它们是来看他的。
来看他做的饭。
来看他这个人。
“肉很香。”
那是夸他。
“明天见。”
那是约定。
林晓慢慢松开攥着船舷的手。
他转过身,看见巴布和格雷都还站在那儿,也看了一夜。
他冲他们点点头,没说话,往厨房走。
厨房里,那把钝刀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羊皮纸。
林晓走过去,拿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