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捏着那张纸,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谢谢款待。”
不是“肉很香”了。
不是“明天见”了。
是“谢谢款待”。
像是一个客人,吃完了饭,擦擦嘴,礼貌地道别。
林晓把那三封信并排放在案板上。第一封,“肉很香”。第二封,“肉很香,明天见”。第三封,“谢谢款待”。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鱼群围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留下一句谢谢。
林晓忽然有点想笑。
穿越到魔法世界第十天,被一群会吃人的鱼围着看了一夜,最后它们说谢谢。
这叫什么破事。
他把信收起来,塞进怀里,开始做饭。
动作和平时一样。生火,洗薯,切肉,下锅。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些鱼想干什么?
它们到底是谁?
还有——货舱里那些东西,是梦,还是真的?
林晓把锅盖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他得去一个地方。
货舱的门虚掩着。
和昨晚一样。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推开。
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他走进去,站定,让眼睛慢慢适应。
货舱不大,十几个平方,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有些是船上的物资,有些是上次靠岸采购的货物,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盖着油布。
林晓慢慢走进去,挨个看。
木箱里装的是蓝薯,他买的,堆在角落。麻袋里是干粮,硬邦邦的,他没动过。油布盖着的是一堆铁器,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没有银色的鳞片。
没有嗡嗡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林晓站在货舱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昨晚那个梦太真实了。那种被吸住的感觉,那些贴上来的鳞片,那些同时说话的声音——不像是梦。
但如果不是梦,那些东西去哪儿了?
他蹲下来,在地上找。
货舱的地板是木头的,旧了,磨损了,缝隙里嵌着各种污垢。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摸,摸到货舱最深的角落,手指碰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凉的。滑的。
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那东西抠出来,凑到光线下看。
是一片鳞。
银色的,拇指大小,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和他梦里摸到的一样。
林晓盯着那片鳞,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鳞片收进口袋,走出货舱。
格雷的船长室在船尾,一个比普通舱室稍大的房间。
林晓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格雷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圆盘一样的东西,正在看。桌上摊着一张海图,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和符号。
“有事?”
林晓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封信和那片鳞,放在桌上。
格雷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起来,放下手里的圆盘,拿起那片鳞,对着光看。
“哪来的?”
“货舱里。”林晓说,“地板缝里抠出来的。”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了货舱?”
林晓点点头。
格雷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听见声音了?”
林晓又点点头。
格雷把鳞片放下,靠回椅背,看着林晓。
良久,他开口。
“十二年前,我也见过这种鳞片。”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我刚签契约,什么都不懂。有一天晚上,听见货舱里有声音,就下去看。什么都没找到,但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片鳞。”
他指了指桌上那片。
“和这个一模一样。”
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呢?”
“后来鳞片越来越多。每天都能在货舱里找到新的,有时候一片,有时候两三片。我烧了它们,扔了它们,没用。第二天还是会有。”
格雷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再后来,我开始做梦。梦见海底有座城,银色的,亮晶晶的,全是鱼鳞盖的。城里住着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鱼,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林晓。
“它们在梦里跟我说话。说它们饿了。”
林晓的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格雷说,“醒了之后,那些梦就没了。鳞片也没再出现过。”
他顿了顿。
“一直到今天。”
林晓沉默着。
他看着桌上那片银色的鳞,忽然问了一句话。
“船长,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格雷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片海很大,比我们能看见的大得多。海底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很正常。”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
“重要的是,它们想干什么。”
林晓想了想。
“它们说谢谢。”
格雷挑了挑眉。
林晓把那三封信的意思说了一遍。肉很香,明天见,谢谢款待。
格雷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它们围了一夜,就是为了说谢谢?”
林晓点点头。
格雷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
“有意思。”他说。
林晓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
格雷走回桌边,拿起那片鳞,又看了看。
“这个我留下。”他说,“你那些信,自己收好。”
林晓点点头,把三封信收起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船长,”他回过头,“老周的事,你知道多少?”
格雷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晓,眼神变得很深。
“为什么问这个?”
林晓想了想,把巴布说的事说了一遍。老周去货舱,巴布跟着去,听见声音,跑出去喊人,回来老周就不见了。
格雷听完,沉默了很久。
“巴布那小子,”他终于开口,“一直觉得老周的死是他的错。”
他看着林晓。
“但其实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格雷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围裙。
灰色的,旧的,叠得整整齐齐。
林晓盯着那个围裙,愣住了。
“老周的?”
格雷点点头。
他把围裙放在桌上,打开来。
围裙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弯弯曲曲的,但林晓能看懂。
“我去陪它们吃饭了。”
林晓盯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
格雷把围裙叠好,放回柜子里。
“老周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被害。”他说,“他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
格雷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他也收到了信。”
林晓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信?”
“和你一样的信。”格雷说,“老周出事前几天,开始在厨房里发现纸条。‘汤很鲜’,‘明天见’,‘谢谢款待’——一模一样。”
林晓的脑子里嗡嗡响。
“那他——”
“他选择了去。”格雷说,“不是被逼的,不是被控制的,是他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
“巴布那天晚上看见他去货舱,其实是他最后一次去。之前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只是没人知道。”
林晓沉默着。
他想起那些梦,那些声音,那些贴上来的鳞片。
如果老周也收到过这些,那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你怕吗?”格雷忽然问。
林晓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搞不懂它们想干什么。”
格雷点点头。
“那就先搞懂。”
他走到林晓面前,看着他。
“你是这艘船的厨子。你的活儿是做饭,不是打仗,不是送死。它们来看你,说谢谢,那就让它们看,让它们谢。只要它们不吃人,就没事。”
他顿了顿。
“要是哪天它们想吃人了,再说。”
林晓看着格雷,忽然觉得这个船长,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十二年不能下船,看着一批又一批人来,一批又一批人走。老周走了,他留下。新来的厨子站在他面前,拿着和当年一样的信。
他不怕吗?
肯定怕。
但他不说。
林晓点点头,把那三封信收好。
“我回去做饭了。”
格雷摆摆手。
林晓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船长,”他回头,“老周做的饭,好吃吗?”
格雷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嘴角动了动。
“还行。但没你好吃。”
林晓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厨房,林晓开始准备午饭。
裂脊兽的肉还剩一小半,角牛肉也没了,蓝薯还剩二十来斤。他一边盘算着怎么省着吃,一边把肉切好,下锅。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来。
林晓盯着那锅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也收到过信。
老周也做过饭。
老周最后去陪它们吃饭了。
“它们”是谁?
海底的东西?银鳞鱼?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东西,是冲着他来的。
不是冲着船,不是冲着船长,是冲着他。
因为他做的饭。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削了十天蓝薯,切了十天肉,熬了十天汤。
这双手,把裂脊兽的狂暴魔力变成了暖洋洋的肉汤,把银鳞鱼的要人命的东西变成了一锅银灰色的汤,倒进海里,喂饱了那些东西。
它们说谢谢。
它们是认真的。
林晓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做厨子的,最怕的不是做得不好吃,是做得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人就惦记着。惦记上了,就甩不掉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厨子!”
巴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晓抬头,看见巴布端着个空碗,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口。
“中午吃什么?”
林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锅里咕嘟冒泡的肉。
“裂脊兽炖蓝薯。”他说,“最后一点了,省着吃。”
巴布眼睛一亮,凑过来往锅里看。
“香!”他吸了吸鼻子,“真香。”
林晓没说话。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忽然问了一句话。
“巴布,你说那些鱼,现在在干嘛?”
巴布愣了一下:“什么鱼?”
“银鳞鱼。”
巴布的脸色变了变。
他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它们又来了?”
林晓摇摇头:“没有。就是问问。”
巴布想了想,挠挠头。
“在海底待着呗。鱼不待海里待哪儿。”
林晓点点头。
他没再问。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海底有座城,银色的,亮晶晶的,全是鱼鳞盖的。
城里住着东西。
它们在等。
等下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