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发现一件事。
他来船上十天了，除了巴布、格雷、艾伦和玛莎，其他人他几乎没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机会。
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做完早饭收拾，然后准备午饭，午饭吃完收拾，然后准备晚饭，晚饭吃完收拾，然后睡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人吃饭的时候来，吃完饭走，他连名字都叫不全。
今天中午，林晓决定改改。
裂脊兽炖蓝薯出锅的时候，他没急着端上去，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甲板上那些人。
十四个船员，去掉格雷、巴布、玛莎、艾伦，还有十个。
他得认识认识。
林晓端着锅走上甲板，把锅放在平时放饭的地方。船员们围过来，端着碗排队。
林晓没像平时那样靠在一边等着，而是站在锅边，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是个年轻人，看着比他还小几岁，瘦瘦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他端着碗，冲林晓点点头：“厨子好。”
林晓给他盛了一勺肉，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叫阿水。划水的那个水。”
林晓点点头，记住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人，满脸胡子，沉默寡言。他端着碗，不说话，只是看着林晓。
林晓给他盛了肉，问：“怎么称呼？”
那人沉默了两秒，开口：“老胡。”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林晓点点头，也记住了。
第三个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脸上一道疤。她端碗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当过兵。
“厨子，我叫苏珊。”她主动说，“船上管帆的，玛莎的搭档。”
林晓给她盛了肉，点点头。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圈盛下来，林晓记住了八个名字。还有两个今天轮休，在舱室里睡觉，没来吃饭。
他端着最后一碗肉，靠在船舷边，慢慢嚼着。
巴布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今天怎么想起问名字了？”
林晓嚼着肉，没马上回答。
过了会儿，他说：“十天了，连人都认不全，说不过去。”
巴布嘿嘿笑了两声：“也是。”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正在埋头吃肉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阿水那小子，是去年上船的。以前是个渔夫，出海打鱼遇上风暴，船翻了，被我们救上来。没地方去，就留下了。”
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水吃得很专注，一口接一口，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似的。
“他家里人呢？”林晓问。
巴布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
林晓没再问。
他又看向老胡。
老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吃得很慢。他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离他远一点，像是怕他似的。
“老胡呢？”林晓问。
巴布的表情复杂了一点。
“老胡是老人了。”他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船上。听说以前是别船的船长，犯了事，被绑到契约船上赎罪。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他看着老胡，声音低下去。
“他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近。但他干活踏实，从不偷懒。船长信任他。”
林晓点点头。
他又看向苏珊。
苏珊和玛莎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两人动作很像，都是那种利落干练的样子。
“苏珊和玛莎，是姐妹？”林晓问。
巴布摇摇头：“不是。但在这船上待久了，比姐妹还亲。”
他顿了顿。
“苏珊是玛莎救的。三年前，苏珊的船遇上海盗，全船人都死了，她跳海逃生，漂了三天，被玛莎发现捞上来。后来就留下了。”
林晓沉默着。
一碗肉吃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巴布，”他说，“晚上我想做顿好的。”
巴布眼睛一亮：“多好？”
林晓想了想。
“把那几条鱼做了。再想办法弄点别的。”
巴布愣了一下：“鱼？你不是……”
林晓点点头：“我知道。但总不能一辈子不吃鱼。”
他转过身，看着海面。
“那些东西，想看就看吧。我该做饭还得做。”
巴布看着他，忽然笑了。
“厨子，”他说，“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林晓没笑。
他看着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林晓在厨房里忙活。
那几条鱼他仔细检查过了。普通海鱼，鳞片正常，眼睛正常，气味正常。他拿刀划开鱼腹，内脏也正常。
没有问题。
或者说，没有能看出来的问题。
林晓把鱼处理干净，放在盆里，用盐腌上。
然后他开始琢磨别的。
蓝薯还剩十几个。他挑了几个大的，削皮，切块，上锅蒸。蒸熟了碾成泥，加点盐，加点海龙草的根末，搅拌均匀，做成薯泥饼，上锅烙。
玛莎送的那几个水果，他一直没舍得吃。拿出来看了看——长得像苹果，但皮是黄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他切了一个，尝了尝。
脆的，甜的，汁水足。有点像梨，但更细腻。
林晓把剩下的几个也切了，拌上一点点盐——师父教的，水果撒点盐，甜味更突出。
裂脊兽的肉还剩一小块，他切成细丝，用干草末腌上，准备最后炒个快手菜。
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厨房里热气腾腾。
林晓一边忙活，一边想着晚上这顿饭。
不是为了讨好谁。
就是突然想做一顿好的。
给这些人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晓端着两大盆走上甲板。
一盆是煎得两面金黄的蓝薯饼，一盆是拌好的水果。巴布跟在后面，端着一大锅炖鱼，还有一小盘炒肉丝。
香味飘出去，船员们早早就围过来了。
“厨子，今天什么日子？”阿水眼睛发亮。
林晓摇摇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顿好的。”
阿水嘿嘿笑着，第一个端碗。
林晓看着他吃。
阿水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大了。
“这鱼——怎么这么嫩？”
林晓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老胡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但这次他吃得快了点儿。苏珊和玛莎一边吃一边点头，巴布已经吃了三块薯饼了。
林晓靠在船舷边，端着碗，慢慢吃着。
太阳落下去，晚霞把海面染成橙红色。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厨子。”
林晓转头，看见阿水端着碗走过来。
阿水在他身边站定，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问你个事。”
林晓等着。
阿水沉默了几秒，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林晓愣了一下。
他从哪儿来的？地球？中国？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他说。
阿水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也看着海，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我也想回去。”
林晓看着他。
阿水的侧脸在夕阳里，被染成金色。他看着远方，眼睛里有一种林晓熟悉的东西。
想家。
“你家在哪儿？”林晓问。
阿水摇摇头：“不知道。”
林晓愣了一下。
阿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是个孤儿。从小在渔村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哪儿。那个渔村，就是我全部的家。”
“后来渔村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风暴。一夜之间，房子没了，船没了，人也没了。我出海打鱼，躲过一劫。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林晓沉默着。
阿水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没地方回去。但我还是想回去。”
他笑了笑。
“是不是很傻？”
林晓摇摇头。
“不傻。”他说。
阿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晓想了想，说：“想回去，是因为那里有你在乎的东西。东西没了，但那个‘在乎’还在。”
他看着海面。
“那东西，谁也拿不走。”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端着碗走了。
林晓一个人站在船舷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夜色慢慢笼罩了海面，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晓回头，看见老胡站在不远处。
老胡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走过来，把那东西递给林晓。
是一把小刀。
巴掌长，黑色的刀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晓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这刀不是普通的铁——刀刃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什么魔法刻印。
“老胡？”
老胡看着他，终于开口。
“这是我以前用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像很久没说话，“送你了。”
林晓愣住了。
老胡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鱼，好吃。”
然后他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刀。
刀很轻，但很锋利。他试着用指甲碰了碰刀刃，还没碰到，指甲上就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刀。
比他用的那把钝刀好太多了。
林晓把小刀收好，继续站在船舷边。
夜越来越深，海面黑沉沉的。
他盯着那片黑暗，忽然说了一句话。
“谢谢款待。”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但说完之后，他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林晓转身，往厨房走。
路过舱室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艾伦的声音。
“……那本书上说，上古时期，有人能跟魔兽交流。不是驯服，是真正的交流，像朋友一样。”
另一个声音问：“后来呢？”
是阿水。
“后来没有了。”艾伦说，“那种能力失传了。现在的人只知道杀魔兽，吃魔兽，用魔兽。没人想过去跟它们说话。”
“为什么？”
“因为害怕。”艾伦说，“害怕听不懂，害怕听懂了之后，发现自己做错了。”
林晓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那些银色的鱼，想起那三封信，想起那句“谢谢款待”。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鱼，想跟他说什么？
只是谢谢吗？
还是有别的话？
林晓没有推门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回到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他把那把小刀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收好，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饭。
蓝薯削好，肉切好，干草碾成末。
一边做，一边想着那些鱼。
它们现在在干嘛？
在海底那座城里吗？
在等下一顿饭吗？
林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它们再来，他会问问。
问问它们，到底想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