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那座银色的城。亮晶晶的，闪闪发光的，像是用鱼鳞一片一片垒起来的。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来来往往的影子——不是人，也不是鱼，是那些半透明的人形。
老周在城里。
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站在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锅前，正在做饭。
林晓想走近看看，但每次刚要靠近，梦就醒了。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舱室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的木板，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背影。
那个人，真的在海底？
他真的每天给那些东西做饭？
做的什么？
它们吃什么？
林晓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努力想再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周，一会儿是那个人形说的话，一会儿是格雷那句“祝他过得好”。
他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
厨房里很暗，灶膛里还有昨晚没烧尽的木柴，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林晓蹲下来，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吹，火苗慢慢蹿起来。
他坐在灶台边，看着那点火光发呆。
“我们等你。”
那个人形是这么说的。
等他。
等他想好了，愿意去。
林晓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
现在肯定不会。船上还有十几个人等着吃饭，他走了谁做饭？
但以后呢？
一年后，两年后，十年后？
他不知道。
林晓站起来，开始准备早饭。
动作和平时一样。生火，洗薯，切肉，下锅。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老周在海底做什么饭？
用什么做？
那些东西，吃得了热食吗？
他一边想一边切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厚均匀，摊开在案板上，像一朵花。
老胡送的这把刀真好用。
林晓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胡为什么送他刀？
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跟谁都不说话，为什么突然送他东西？
就因为那鱼好吃？
林晓摇摇头，把这事记在心里，等有空去问问。
早饭做好，他端着锅走上甲板。
天刚蒙蒙亮，海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巴布在守夜，靠在船舷边打哈欠，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
“厨子！今天这么早？”
林晓点点头，把锅放下。
巴布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那个……后来没事吧？”
林晓摇摇头：“没事。”
巴布松了口气，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林晓说。
巴布挠挠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东西说的……老周真的在海底？”
林晓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他应该过得挺好。”
巴布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被那些鱼吃了。原来是去给它们做饭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周那人，做饭是不错，但没你好吃。那些鱼要是吃过你做的，再吃他做的，会不会嫌弃？”
林晓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应该不会吧。”
巴布嘿嘿笑着，跑去叫其他人吃饭。
船员们陆续上来，端着碗围在锅边。阿水还是第一个，苏珊和玛莎坐在一起，老胡还是一个人蹲在角落。
林晓靠在船舷边，看着他们吃。
太阳慢慢升起来，海面被染成金色。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中午的时候，林晓在厨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片很大的鳞片，比之前那些大三四倍，放在案板上，压在他那把钝刀下面。
鳞片是银色的，但在阳光下会泛出七彩的光，像贝壳的内壁。
林晓拿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那种弯弯曲曲的魔法文字，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复杂，像是一幅幅小小的图画。
但他看一眼就懂了。
就像那些信一样。
最上面写着三个字：
“龙髓羹。”
下面是做法。
林晓一行一行看下去，眼睛越睁越大。
龙髓羹。
用的主料是——龙骨？不对，是龙脊髓？
配料有十二种，一半以上他听都没听过。做法更是离谱——要用文火炖七天七夜，中间不能断火，每隔一个时辰要加一次灵泉，还要用魔法阵锁住锅里的热气。
林晓看完，沉默了。
这是菜谱？
这是炼丹吧？
他把鳞片翻过来，看正面。
正面也有字，只有一行。
“老周让带给你的。他说你用得着。”
林晓愣住了。
老周。
真的是老周。
他在海底，托那些东西，给他送了一份菜谱。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鳞片小心地收好，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老周知道他。
知道他来了，知道他接替了他的位置，知道他做的饭那些东西喜欢吃。
所以送他一份菜谱。
龙髓羹。
这东西是做给谁吃的？
那些东西？
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份菜谱，他要好好研究。
晚上，林晓去了船长室。
格雷在看海图，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林晓走进去，站在桌前。
格雷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挑了挑眉。
“有事？”
林晓从怀里掏出那片大鳞片，放在桌上。
格雷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老周送的。”林晓说。
格雷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起那片鳞，翻过来看那些字。看了很久，放下。
“龙髓羹。”他说。
林晓点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过。”他说，“上古食谱，失传几百年了。传说吃了能让人脱胎换骨，魔力大涨。但没人会做。”
他看着林晓。
“老周怎么会这个？”
林晓摇摇头：“他不会。这是他托人送来的，让我学。”
格雷愣住了。
“他……在海底？”
林晓点点头。
格雷沉默了很久。
他把鳞片还给林晓，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老周那小子，”他忽然说，“上船之前是个厨子。但不是普通的厨子，是给贵族做菜的。后来得罪了人，逃出来，遇上风暴，被我救了。”
他看着林晓。
“他从没说过他会做上古菜谱。”
林晓想了想。
“可能他也不会。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想让我试试。”
格雷点点头。
“那你试吗？”
林晓看着手里的鳞片。
龙髓羹。
七天七夜，不能断火，十二种没听过的配料，还要魔法阵。
他一个都不会。
“我想试。”他说，“但不知道怎么下手。”
格雷沉默了一下，站起来。
“跟我来。”
他走出船长室，往货舱方向走。
林晓跟在后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格雷走到货舱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货舱里很暗，他点了一盏灯，提着往里走。走到最深处，在角落里蹲下来，翻开一堆旧麻袋。
下面露出一个箱子。
木头箱子，很旧，边角包着铜皮，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
格雷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堆东西——书，卷轴，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林晓不认识的东西。
格雷翻了翻，拿出一个卷轴，递给林晓。
“老周留下的。”
林晓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手写的笔记。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第一页写着：
“我叫周大福。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些东西留给你们。可能有用，可能没用。随便吧。”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各种菜谱，各种食材的说明，各种魔法烹饪的心得。
林晓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有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一条龙。
不对，是龙的骨架，脊背上一段骨头被标红了。
旁边写着：
“龙髓。上古神物。传说能让人脱胎换骨。但没人知道怎么做。我找了十年，只找到一个方子，还不全。谁要是能找到全的，做出来，记得给我尝尝。”
林晓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老周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抬起头，看着格雷。
“这些能借我看吗？”
格雷点点头。
“本来就是留给下一任厨子的。”
他顿了顿。
“你就是下一任。”
林晓抱着那堆东西，回到厨房。
他把灯点得亮亮的，坐在灶台边，一页一页翻看老周的笔记。
老周的字很难看，但写得认真。每样食材都记得清清楚楚——长什么样，在哪儿能找到，什么季节最好，怎么处理，怎么保存。
还有一些是他自己试验的方子，旁边画着各种符号——成功了的打个圈，失败了的画个叉，有的方子旁边写了十几个叉，最后一个圈。
林晓越看越入迷。
老周这个人，是个真正的厨子。
和他师父一样。
翻到最后，他看见一页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做了一辈子饭，最后去了海底，继续做。挺好。”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拿起那片大鳞片，又看了一遍龙髓羹的方子。
十二种配料。
龙骨、龙髓、灵泉、火莲、冰参、灵芝、朱果、玉髓、玄冰、炎晶、星辰砂、月华露。
他一个都没有。
别说做，连见都没见过。
林晓把鳞片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海。
夜色很浓，海面黑沉沉的。
但他知道，下面有座城。
城里有个厨子，叫老周。
老周在等他做出来那道菜。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
“等着。”他说。
海风轻轻吹过来，像是在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