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像着了魔一样。
每天做完三顿饭，收拾完厨房，他就点起灯，坐在灶台边，一页一页翻看老周的笔记。
那本笔记很厚，羊皮纸订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老周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
林晓越看越觉得，老周这个人，有意思。
笔记的第一部分是食材。
“蓝薯：最常见的主食，三级以下魔兽的主要食物。分两种，紫皮的和白皮的。紫皮的甜，白皮的糯。船上常备。”
“银鳞鱼：六级水系魔兽，危险！肉里有迷幻毒素，吃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处理方法：必须彻底煮熟，加火系食材中和。我试过用裂脊兽的骨头熬汤煮，有效。但最好别吃，这玩意儿邪门。”
林晓看到这一段，愣了一下。
老周也知道银鳞鱼邪门。
他继续往下看。
“裂脊兽：七级火系魔兽，肉里有狂暴火系魔力。直接吃会烧伤食道，必须用寒性食材中和。我用冰参试过，效果不错。但冰参太贵，买不起。后来发现用蓝薯也行，就是效果差一点。”
“角牛：三级土系魔兽，肉里有一点土系魔力，很温和，不用特别处理。便宜，好吃，船上常买。”
林晓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佩服。
老周这些笔记，全是拿命试出来的。
每一种食材下面都写着处理方法，有的画着圈，有的画着叉。那些画叉的旁边，还写着备注——“吃了拉了三天肚子”“烧得嘴起泡”“幻觉持续六个时辰”。
这是个狠人。
笔记的第二部分是菜谱。
老周记录的菜谱不多，也就二三十个。但每一个都写得特别详细，火候、时间、顺序、注意事项，一样不落。
林晓看到一个叫“裂脊兽炖蓝薯”的菜谱，忍不住笑了。
这不就是他前两天做的那个吗？
老周的方子和他做的差不多，也是把裂脊兽的肉切片腌制，蓝薯切块炖煮，最后合在一起。但老周多了一步——炖的时候加一点冰参的汁液，说是能更好地中和火系魔力。
林晓想了想，自己没加那东西，效果也还行。
但下次可以试试。
翻到后面，他看到一道叫“银鳞鱼粥”的菜谱。
老周在旁边写了很长一段话。
“这个粥，我做了三次。第一次，吃的人全睡着了，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次，吃的人全开始说胡话，说了两个时辰才停。第三次，我加了裂脊兽的骨头一起熬，吃的人没事，说很鲜。”
“后来我才想明白，银鳞鱼这东西，本身没有毒，它的魔力是‘迷幻’，让人产生幻觉。但如果用火系魔力中和，就能把那部分迷幻的效果压下去，只剩下鲜。”
“但有个问题：中和之后的银鳞鱼，会吸引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它们很喜欢这个味道。每次我做这个粥，夜里就会有东西来敲船底。”
“我开始害怕，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我试着跟它们说话。”
“它们会说谢谢。”
林晓看到这里，手微微顿了一下。
老周也跟它们说过话。
也收到过谢谢。
他继续往下看。
“我跟它们聊了很多次。它们告诉我，海底有座城。我问它们城里有什么，它们说有很多东西，有房子，有街道，还有别的什么。我问它们我能去吗，它们说可以。”
“我考虑了很久。”
“最后决定去。”
“不是因为活够了，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它们说想要尝尝热的东西。我觉得，它们也想要别的——想要有人陪它们说话，想要有人愿意听它们的故事。”
“我挺愿意的。”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别找我。我挺好的。”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晓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老周这个人，是真的有意思。
笔记的最后一部分，是一张清单。
“龙骨：上古神物，传说在海渊深处有龙的遗骸。我没见过，但听说有人找到过。”
“龙髓：龙骨里的精髓，比龙骨更珍贵。据说吃了能脱胎换骨，但没人知道怎么做。”
“灵泉：有魔力的泉水，在一些特殊的岛屿上有。风暴港往东三百里有个岛，听说有。”
“火莲：火系至宝，长在火山口。裂脊兽的老巢附近可能有。”
“冰参：我见过，在风暴港的集市上卖，十个金币一根。太贵，买不起。”
林晓一行一行看下去，心里慢慢有了数。
龙髓羹需要的十二种配料，老周列出来了十一种。每一种下面都写着大概在哪儿能找到，多少钱能买到。
最后一种，老周没写。
只有一个问号。
林晓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第十二种配料，我不知道是什么。那个方子上只写了‘心’字。可能是某种东西的名字，也可能是指人心。如果是后者，那这道菜，就不是给人吃的。”
林晓愣住了。
心？
什么心？
魔兽的心？人的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鳞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道菜谱。
十二种配料，前面十一种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有最后一种，写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之前他以为是某种他没见过的食材。
但现在看老周的笔记，那符号，可能真的是“心”。
林晓把笔记和鳞片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已经黑了，海面黑沉沉的。
他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那个人形说过的话。
“我们等你。”
等他干什么？
等他去做那道菜？
还是等他去海底？
林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周在海底，也在等。
等他把那道菜做出来。
“厨子！”
巴布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
林晓走出去，看见巴布站在船舷边，冲他招手。
“快来，有东西！”
林晓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
远处，有一点光。
不是银色的，是暖暖的橙红色，像灯火。
“那是什么？”林晓问。
巴布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
“船。”他说，“有船来了。”
林晓愣了一下。
在这片海上漂了半个月，除了“雾中少女号”自己，他没见过别的船。
“什么船？”
巴布摇摇头：“看不清。但那个方向……是从风暴港那边来的。”
他顿了顿。
“可能是商船。也可能是别的。”
林晓盯着那点越来越近的光，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那艘船越来越近，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比“雾中少女号”大一点，帆更多，船身漆成深蓝色，船舷上挂着几盏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巴布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是……”他的声音有点紧。
林晓转头看他：“怎么了？”
巴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艘船，脸色越来越凝重。
格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那艘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是海狼的船。”
林晓愣了一下。
“海狼？”
“这片海域的护航组织。”格雷的声音很平，“专门清理航线上的魔兽，对付海盗。势力不小。”
林晓点点头，没再问。
那艘船慢慢靠近，在距离“雾中少女号”几十丈的地方停下来。船上有人影晃动，接着，一个声音传过来。
“雾中少女号！我们是海狼的巡逻船！请船长出来说话！”
格雷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
“格雷船长，久仰。我们有个请求——能不能借你们的厨子一用？”
林晓愣住了。
借厨子？
格雷也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对面的船上，一个人走到船舷边，借着灯光能看清他的脸——四十来岁，精壮，留着短须，穿着深蓝色的短袍。
“我船上有个重伤的兄弟，快不行了。听说你们的厨子能用食材调理魔力反噬，想请他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
“当然，不白用。有报酬。”
格雷转过头，看着林晓。
林晓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魔力反噬。
重伤。
用食材调理。
他想起老周笔记里那些画着叉的方子，想起那些“拉了三天肚子”“烧得嘴起泡”的备注。
他没把握。
但那个人快不行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
“我去看看。”
格雷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
“我跟你去。”
他转身对巴布说：“看好船。”
巴布点点头，脸色还是有点难看，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踩着木板过去，踏上那艘深蓝色的船。
那个中年人迎上来，抱了抱拳。
“我叫约克，海狼的巡逻队长。多谢二位。”
格雷点点头，没说话。
约克看向林晓，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么年轻？”
林晓没接话。
“人在哪儿？”
约克转身带路。
船舱比“雾中少女号”的宽敞多了，也亮多了。墙上挂着魔法灯，照得如同白昼。一张床上躺着个人，三十来岁，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
林晓走过去，掀开盖着的毯子。
那人的肚子上，有一大片青黑色的斑块，像淤青，但颜色更深，隐隐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魔力反噬。
和老周笔记里写的一样。
“吃了什么？”林晓问。
约克沉声道：“三天前，我们遇到一群裂脊兽。他杀了一头，受了重伤，掉进海里。救上来之后，他饿得厉害，生吃了那块裂脊兽的肉。”
林晓的眉头皱起来。
生吃裂脊兽的肉。
那玩意儿生吃，跟吞火炭没区别。
“船上有厨房吗？”
约克眼睛一亮：“有！”
“带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