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的厨房比林晓想象的要好得多。
石头砌的灶台，铁锅锃亮，案板是整块厚木板磨平的，调料架上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角落里甚至有一排木桶，养着活鱼。
林晓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裂脊兽的肉还有吗？”
约克点点头，吩咐人去拿。
林晓走到调料架前，挨个打开闻。盐，糖，醋，一种像酱油的黑色液体，几种干香料——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他挑了几样，放在案板上。
裂脊兽的肉拿来了，巴掌大一块，深红色的，肌理间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林晓接过来，闻了闻。
新鲜的。
刚杀的。
他拿起刀——海狼的刀比他那把钝刀好多了，轻，薄，锋利——开始切肉。
约克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林晓没理他，专注着手里的活。
肉切成薄片，越薄越好。切好的肉片铺在案板上，撒上一点盐，一点那种像姜的干草末，还有一点他刚挑出来的、闻着有点酸的粉末。
腌着。
他转过身，开始找别的。
“有米吗？”
“有。”
“有骨头吗？什么骨头都行，最好是魔兽的。”
约克愣了一下，转身吩咐人去拿。
林晓找了个锅，加水，点火。
米拿来了，是那种细细长长的，有点像老家的香米。骨头也拿来了，是角牛的腿骨，粗粗的几根，还带着点肉。
林晓把骨头扔进锅里，大火煮着。然后开始淘米。
约克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
“你这是……熬粥？”
林晓点点头。
“就熬粥？”
林晓没抬头。
“他那个样子，吃不了别的。只能喝粥。”
约克沉默了。
骨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林晓把骨头捞出来，把淘好的米倒进去，转小火慢慢熬。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几根骨头。
角牛的骨头很硬，但海狼的刀够好。他沿着骨缝切进去，把骨头卸开，露出里面的骨髓。
灰白色的，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土黄色。
林晓用刀尖挑出来，放在碗里。
约克凑过来看。
“这是……”
“骨髓。”林晓说，“角牛是土系魔兽，魔力在骨头里存着。肉里反而不多。”
他把骨髓倒进锅里，和米一起熬。
锅里的粥慢慢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淡淡的土黄色。一股香味飘出来，不是那种浓郁的香，是淡淡的，沉稳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林晓守着锅，一边搅一边看着火候。
粥越来越稠，香味越来越浓。
约克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那个年轻人被抬进来，放在厨房角落的草席上。他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肚子上的青黑色斑块在灯光下看着更吓人了。
林晓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人的肚子。
皮肤下面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
那人闷哼一声，眉头皱紧，但没醒。
林晓站起来，回到灶台边。
粥好了。
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那人身边。
“把他扶起来。”
约克亲自上手，把那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林晓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那人嘴边。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林晓把勺子抵在他唇缝上，慢慢倾斜，让粥顺着流进去。
第一口。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林晓又舀了一勺。
第二口。
第三口。
喂到第五口的时候，那人的眉头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林晓，眼神迷茫。
林晓没说话，继续喂。
一碗粥喂完，那人靠回约克身上，喘了几口气。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嘴唇上的紫色淡了一点。
约克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
林晓站起来，回到灶台边，又盛了一碗。
“等一刻钟。”他说，“看看反应。”
约克点点头，把那人放平躺好。
厨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林晓靠在灶台边，盯着那人。
老周笔记里写过，魔力反噬的人，如果吃对了东西，半个时辰内就会有反应。如果没反应，那就没救了。
他不知道这碗粥对不对。
只能等。
一刻钟过去了。
那人的呼吸平稳了一点。
两刻钟过去了。
他肚子上的青黑色，好像淡了一点点。
三刻钟。
那人睁开眼睛，看着约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队长……我还活着？”
约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晓，眼神复杂。
“你救了他。”
林晓摇摇头。
“还不知道。”他说，“得看他能不能撑过今晚。”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掀开衣服看了看。
青黑色还在，但确实淡了。皮肤下面那些蠕动的东西，也安静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躁动。
“今晚会发烧。”林晓说，“烧得厉害。但那是好事，说明身体在往外排那些东西。”
他看着约克。
“让人守着，一直给他喂水。能喂多少喂多少。”
约克点点头，转身吩咐人去办。
林晓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剩下的粥盛出来，放在一边晾着。
“这几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喂一碗。”他说，“明天早上，再看。”
约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林晓。”
“林晓。”约克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林晓。
林晓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金灿灿的——少说有二十枚金币。
“说好的报酬。”约克说。
林晓愣了一下，把袋子还回去。
“太多了。”
约克不接。
“不多。”他说，“海狼的人，一条命值这个价。”
他看着林晓，眼神认真。
“而且你这本事，值更多。”
林晓拿着那个袋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格雷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约克。
“人情我们收了。”他说，“钱就算了。以后海上遇见了，互相照应就行。”
约克看着他，忽然笑了。
“格雷船长，你还是老样子。”
格雷没接话。
约克把袋子塞回林晓手里。
“拿着。”他说，“这是我的规矩。救了我的人，就得收我的钱。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林晓看向格雷。
格雷微微点头。
林晓把袋子收起来。
“谢谢。”
约克摆摆手，转身去看那个人。
林晓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躺在草席上的人，心里有点恍惚。
刚才那一碗粥，真的救了一个人？
他只是按照老周笔记里写的，用角牛的骨髓熬了粥，加点盐，加点调料，就那么熬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走吧。”格雷说，“回去睡觉。”
林晓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约克追出来。
“林晓。”他喊。
林晓回头。
约克站在那儿，表情有点复杂。
“那个人叫科尔，是我船上的舵手。”他说，“跟了我八年。”
他顿了顿。
“谢谢你。”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跟着格雷走回“雾中少女号”。
回到船上，巴布迎上来。
“怎么样？”
林晓把那个袋子递给他。
巴布打开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么多？”
林晓点点头。
“救了一个人，这是报酬。”
巴布愣愣地看着那袋金币，又愣愣地看着林晓，半天说不出话。
林晓没理他，往厨房走。
“厨子，你去哪儿？”
“做饭。”林晓头也不回，“天快亮了，早上还得吃。”
巴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人，”他自言自语，“真是个怪物。”
厨房里，林晓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饭。
蓝薯削皮，切成块。角牛肉切片，用盐腌上。干草碾成末，和盐混在一起。
动作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碗粥。
那个人。
那些金币。
还有老周的笔记。
他忽然想起老周写的那句话。
“做了一辈子饭，最后去了海底，继续做。挺好。”
林晓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
老胡送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有点明白老周的意思了。
做饭这事，不管在哪儿，都是做饭。
船上也好，海底也好。
给活人做也好，给那些东西做也好。
只要有人吃，就得做。
林晓把刀放下，继续削蓝薯。
天边慢慢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