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活过来了。
第二天中午，约克亲自过船来报信。那个差点被裂脊兽的肉毒死的舵手，烧了一夜，喝了三大锅粥，第二天早上退烧了，肚子上的青黑色褪了大半，人也能坐起来了。
“林厨子，我欠你一条命。”约克站在甲板上，当着格雷和一众船员的面，认认真真给林晓鞠了一躬。
林晓赶紧往旁边躲了躲，手足无措。
“别……别这样，我就是熬了锅粥。”
“你那锅粥，我船上最好的厨师熬不出来。”约克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科尔跟了我八年，救过我的命。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
林晓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点点头。
约克在船上待了一下午。
他四处转悠，看这看那，时不时跟格雷说几句话。格雷的态度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冷不热，但也不赶人。
林晓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约克溜达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晓忙活，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厨房，”他终于开口，“比我船上的差远了。”
林晓头也不回：“我知道。”
“锅是锈的，案板是裂的，刀倒是还行——哪来的？”
“老胡送的。”
“老胡？”约克挑了挑眉，“那个不爱说话的？”
林晓点点头。
约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胡以前是海狼的人。”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约克。
“十多年前的事了。”约克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时候他还是个队长，比我现在的职位还高。后来出了事，被绑到契约船上，就再没下来过。”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但约克没说。
他只是看着林晓，眼神有点复杂。
“你知道他为什么送你刀吗？”
林晓摇摇头。
约克笑了笑，没再问。
晚饭的时候，约克留下来了。
林晓做了蓝薯炖角牛肉，烤了几条鱼，还有一大锅热汤。海狼的人抬了两桶酒过来，两船的人拼在一起，甲板上热热闹闹的。
巴布喝得脸通红，拉着海狼的人吹牛。阿水端着碗蹲在角落里，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玛莎和苏珊坐在一起，难得没在干活，端着酒慢慢喝着。
老胡还是一个人坐在远处，但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林晓靠在船舷边，端着碗，慢慢吃着。
约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这船，”他说，“有意思。”
林晓没接话。
约克喝了口酒，忽然问：“你来这船上多久了？”
“半个月吧。”
“半个月。”约克重复了一遍，“半个月就能让这些人都围着你转，不简单。”
林晓摇摇头：“不是我围着他们转，是他们围着饭转。”
约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好。”他举起碗，“来，敬饭。”
林晓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喝完酒，约克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艘船？”
林晓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约克，没说话。
约克也看着他。
“海狼有办法对付契约。”他说，“不是解除，是转移。只要你愿意，可以转到海狼的船上。那边的条件比这里好多了——新船，好厨房，正经的报酬，还能靠岸。”
他顿了顿。
“而且，海狼的船不用一辈子待在海上。”
林晓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甲板上那些人——巴布在哈哈大笑，阿水终于被拉过去喝酒了，玛莎和苏珊碰着碗，老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又看着锅边那些空了的碗。
然后他摇摇头。
“不了。”
约克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晓想了想。
“他们还没吃够。”他说。
约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举起碗，“我懂了。”
他喝完碗里的酒，转身走了。
林晓一个人站在船舷边，看着夜色里的海。
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
在等着。
第二天一早，海狼的船走了。
约克站在船舷边，冲林晓挥手。
“林厨子！以后有事就亮这个！”
他把一个东西扔过来。林晓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令牌，深蓝色的，上面刻着船锚和剑交叉的图案——海狼的徽章。
“整个东海域的海狼，见了这个都会帮忙！”
林晓握着那块令牌，看着那艘船慢慢远去。
巴布凑过来，盯着他手里的令牌，眼睛都直了。
“厨子……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值钱吗？”
林晓不知道。
“海狼的友谊令！”巴布压低声音，“拿着这个，在东海域横着走！海盗不敢动你，港口不用排队，买东西还能打折！”
林晓愣了一下。
“这么厉害？”
巴布使劲点头。
林晓看着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船。
他把令牌收进口袋。
“走，做饭去。”
中午的时候，林晓在厨房里又发现了一片鳞。
银色的，拇指大小，压在那把钝刀下面。
他拿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行字。
“那个人活了。你做的真好。”
林晓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拿起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用血在鳞片背面写字。
“谢谢。你们一直看着？”
他把鳞片扔进海里。
傍晚，新的鳞片出现在案板上。
“嗯。一直看着。”
林晓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他把这个问题刻在鳞片上，扔进海。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鳞片才浮上来。
背面只有三个字。
“胖了点。”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巴布正好进来拿东西，看见他对着个鳞片傻笑，吓了一跳。
“厨子？你没事吧？”
林晓摇摇头，把鳞片收进口袋。
“没事。”他说，“今晚加个菜。”
晚上，林晓多做了两个菜。
一道红烧角牛肉，一道烤鱼，还特意多放了一点调料。
吃饭的时候，他把那两道菜各留出一份，端到船舷边，倒进海里。
巴布在旁边看着，已经见怪不怪了。
“它们又来了？”
林晓点点头。
“在下面。”
巴布探头往海里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说它们长什么样？”
林晓想了想那个人形。
“挺好看的。”他说。
巴布愣了一下，挠挠头，没再问。
夜深了，林晓回到厨房，继续翻看老周的笔记。
他翻到关于龙髓羹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十一种配料。
龙骨、龙髓、灵泉、火莲、冰参、灵芝、朱果、玉髓、玄冰、炎晶、星辰砂。
还有那个问号——心。
他拿出那片大鳞片，对照着看。
老周说得对，第十二种配料，真的是个谜。
林晓把鳞片和笔记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海。
夜色很浓，海面黑沉沉的。
但他知道，下面有座城。
城里有个胖了一点的老周。
在等着他。
等着他把那道菜做出来。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林晓忽然有点想师父。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想有什么用。
他转身回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