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规律。
每天早上起来做饭,中午做饭,晚上做饭,夜里翻看老周的笔记,偶尔给那些东西回信。它们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两三片鳞,有时候一夜安静,第二天早上案板上压着一句“昨晚的鱼很好吃”。
林晓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习惯了做饭的时候感觉到船底下那些注视着这里的目光,习惯了夜里听见轻轻的敲击声——咚,咚,咚,三下一组,像在说“你好”。有时候他会回敲几下,用脚跺跺甲板,那边就会停下来,过一会儿再敲回来。
像是在玩游戏。
巴布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也习惯了。守夜的时候听见敲船底的声音,甚至会冲着海面喊一句“今晚的肉不错”,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听不听得懂。
格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偶尔会在夜里走到船舷边,站一会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然后转身回去睡觉。
第二十三天。
林晓发现船上的食材又见底了。
蓝薯还剩七八个,角牛肉早就没了,裂脊兽的肉还剩最后一小块,他舍不得吃,用盐腌了挂在通风的地方。干草只剩一小撮,岩盐还能撑几天,但也不多了。
得靠岸了。
他去找格雷。
格雷正在船长室里看海图,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食材没了?”
林晓点点头。
格雷指了指海图上的一个点。
“三天后,能到这个地方。”
林晓凑过去看。那个点画着一个圈,旁边标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字——他不认识,但大概能猜到是地名。
“是什么地方?”
“雾岛。”格雷说,“一个补给点,比风暴港小,但东西便宜。”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晓。
“这次你自己下去。巴布陪着你。”
林晓愣了一下。
“你呢?”
格雷没回答。
林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格雷不能下船。
不管是大港口还是小岛,不管是风暴港还是雾岛,他都只能站在甲板上看着。
“需要买什么,巴布知道。”格雷说,“钱从账上出。”
林晓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船长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格雷还坐在那儿,看着海图,一动不动。
那个背影,忽然让林晓想起老周笔记里的一句话。
“船长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有点懂了。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晓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收拾,照常夜里翻笔记。但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这次靠岸要买什么——蓝薯要买多少,肉要买几种,调料要补哪些。
那些东西也知道了。
它们来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一夜能收三四片鳞。问的话也变了,从“今天的菜很好吃”变成了“你要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林晓一一回信。
“不走远,去补给,几天就回。”
“等着,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鳞片扔下去,很快就有回应。
“好。”
“等。”
“说话算话。”
林晓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西,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第二十六天早上,雾岛出现在海平面上。
林晓站在船舷边,远远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岛。
岛不大,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楚轮廓。只能隐约看见一片黑乎乎的礁石,和礁石后面稀稀拉拉的房子。
“这地方……”巴布站在他旁边,“看着有点瘆人。”
林晓没说话。
船慢慢靠近,雾气越来越浓。等靠上码头的时候,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舷梯放下去。
林晓背上一个大布袋,跟着巴布走下船。
脚踩上码头的那一刻,他又晃了一下——和在风暴港时一样,习惯了船的晃动,突然踩上不动的陆地,整个人都不对劲。
巴布扶了他一把。
“走两步就好。”
林晓走了两步,确实好了点。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被雾气笼罩的小镇。
雾岛。
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
岛上的集市比风暴港小多了,就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十几个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杂货的,都挤在一起。
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看见他们俩,都多看几眼。
巴布倒是轻车熟路,带着林晓直奔卖菜的摊子。
“蓝薯,怎么卖?”
“两个铜币一斤。”
比风暴港便宜。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那堆蓝薯。个头挺大,皮也新鲜,比上次买的好多了。
“要一百斤。”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巴布在旁边小声说:“买这么多?”
林晓点点头:“上次五十斤,五天就没了。这回多买点。”
蓝薯装好,巴布扛起来放进布袋。林晓付了钱——两百个铜币,合两个银币。
下一站,肉摊。
卖肉的是个老头,干瘦,牙齿掉了好几颗,但刀法利落。案板上摆着几块肉,有裂脊兽的,有角牛的,还有一种林晓没见过的——灰白色的,肉质紧实,看着像猪肉。
“这是什么?”
“雾豚。”老头说,“这岛附近产的,三级水系魔兽,肉嫩,便宜。”
林晓闻了闻,没什么怪味。
“来二十斤。”
老头切肉的时候,林晓又指了指裂脊兽的肉。
“那个怎么卖?”
“两个金币一斤。”
比风暴港便宜。
“来五斤。”
角牛肉也要了二十斤。一通买下来,花了十几个金币。
调料摊在街尾。林晓把需要的都买齐了——干草、岩盐、还有几种新香料,一共花了三十个银币。
布袋装得满满当当,巴布扛着都费劲。
“还有吗?”
林晓想了想。
“鱼。”
巴布的脸色变了变。
“还买鱼?”
林晓没说话,往鱼摊走去。
鱼摊在街角,摆着几个木盆,里面游着活鱼。有常见的海鱼,也有几种林晓没见过的。
他蹲下来,一条一条看过去。
都是普通的。没有银鳞,没有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感觉。
他挑了十几条,付了钱。
巴布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林晓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是所有的鱼都有问题。”他说,“而且船上还有十几个人,不能老吃肉。”
巴布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东西买齐了,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码头边的时候,林晓忽然停住。
雾里站着一个人。
瘦瘦的,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对着“雾中少女号”的方向。
巴布也看见了。
“谁在那儿?”
那人没回答,也没动。
林晓往前走了一步。
雾气散开一点,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盯着一个方向——不是船,是船底的方向。
那些东西在的地方。
老头忽然转过头,看着林晓。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在跟它们说话?”
林晓愣住了。
老头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我听得见。”他说,“它们在叫你。”
巴布往前一步,挡在林晓身前。
“老人家,你谁啊?”
老头没理他,只是盯着林晓。
“它们在叫你,”他重复道,“你听得见它们说话。”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牙齿掉了大半,嘴瘪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还会有别人。”
他转身就走。
林晓愣了一下,追上去。
“老人家!”
老头没停,走进雾里,很快就不见了。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浓雾,半天没动。
巴布走过来。
“那老头……谁啊?”
林晓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老头,也听得见。
也跟它们说过话。
两个人回到船上,把东西搬进厨房。
林晓蹲在那儿整理食材,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老头的事。
他是谁?
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岛上?
那些东西,以前也跟他说话?
“厨子。”
林晓抬头,看见巴布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
“那个老头,我想起来了。”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我听人说过。”巴布压低声音,“雾岛上有个疯子,天天对着海说话,说海里有人叫他。没人信他,都当他脑子有问题。”
他看着林晓。
“说的就是这个人。”
林晓沉默着。
他想起老头那句话。
“它们在叫你。”
叫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头等了多久,才等到另一个能听见的人?
林晓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被雾气笼罩的小岛。
那个老头,还在岛上。
还在对着海说话。
还在等。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再来雾岛,他得去找那个老头。
好好聊聊。
夜里,林晓把今天买的鱼留出一条,烤了,撒上调料,端到船舷边,扔进海里。
银色的影子落进黑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然后消失了。
过了很久,海面上浮起一片鳞。
银色的,比平时大一点。
林晓捞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的字,比平时多。
“今天很开心。你们回来了。”
“岛上那个人,我们认识很久了。他听不见我们说话,但我们知道他听得见我们。他一直对着海说,说了很多年。”
“你能告诉他,我们听得见吗?”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用血写字。
“下次来,我告诉他。”
鳞片扔下去,沉进黑暗里。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林晓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老头那个难看的笑容。
“我就知道还会有别人。”
他等到了。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厨房走。
明天还得做饭。
但下次来,他要去找那个老头。
告诉他,那些东西,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