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3:13:38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规律。

每天早上起来做饭,中午做饭,晚上做饭,夜里翻看老周的笔记,偶尔给那些东西回信。它们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两三片鳞,有时候一夜安静,第二天早上案板上压着一句“昨晚的鱼很好吃”。

林晓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习惯了做饭的时候感觉到船底下那些注视着这里的目光,习惯了夜里听见轻轻的敲击声——咚,咚,咚,三下一组,像在说“你好”。有时候他会回敲几下,用脚跺跺甲板,那边就会停下来,过一会儿再敲回来。

像是在玩游戏。

巴布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也习惯了。守夜的时候听见敲船底的声音,甚至会冲着海面喊一句“今晚的肉不错”,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听不听得懂。

格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偶尔会在夜里走到船舷边,站一会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然后转身回去睡觉。

第二十三天。

林晓发现船上的食材又见底了。

蓝薯还剩七八个,角牛肉早就没了,裂脊兽的肉还剩最后一小块,他舍不得吃,用盐腌了挂在通风的地方。干草只剩一小撮,岩盐还能撑几天,但也不多了。

得靠岸了。

他去找格雷。

格雷正在船长室里看海图,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食材没了?”

林晓点点头。

格雷指了指海图上的一个点。

“三天后,能到这个地方。”

林晓凑过去看。那个点画着一个圈,旁边标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字——他不认识,但大概能猜到是地名。

“是什么地方?”

“雾岛。”格雷说,“一个补给点,比风暴港小,但东西便宜。”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晓。

“这次你自己下去。巴布陪着你。”

林晓愣了一下。

“你呢?”

格雷没回答。

林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格雷不能下船。

不管是大港口还是小岛,不管是风暴港还是雾岛,他都只能站在甲板上看着。

“需要买什么,巴布知道。”格雷说,“钱从账上出。”

林晓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船长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格雷还坐在那儿,看着海图,一动不动。

那个背影,忽然让林晓想起老周笔记里的一句话。

“船长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有点懂了。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晓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收拾,照常夜里翻笔记。但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这次靠岸要买什么——蓝薯要买多少,肉要买几种,调料要补哪些。

那些东西也知道了。

它们来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一夜能收三四片鳞。问的话也变了,从“今天的菜很好吃”变成了“你要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林晓一一回信。

“不走远,去补给,几天就回。”

“等着,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鳞片扔下去,很快就有回应。

“好。”

“等。”

“说话算话。”

林晓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西,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第二十六天早上,雾岛出现在海平面上。

林晓站在船舷边,远远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岛。

岛不大,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楚轮廓。只能隐约看见一片黑乎乎的礁石,和礁石后面稀稀拉拉的房子。

“这地方……”巴布站在他旁边,“看着有点瘆人。”

林晓没说话。

船慢慢靠近,雾气越来越浓。等靠上码头的时候,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舷梯放下去。

林晓背上一个大布袋,跟着巴布走下船。

脚踩上码头的那一刻,他又晃了一下——和在风暴港时一样,习惯了船的晃动,突然踩上不动的陆地,整个人都不对劲。

巴布扶了他一把。

“走两步就好。”

林晓走了两步,确实好了点。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被雾气笼罩的小镇。

雾岛。

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

岛上的集市比风暴港小多了,就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十几个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杂货的,都挤在一起。

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看见他们俩,都多看几眼。

巴布倒是轻车熟路,带着林晓直奔卖菜的摊子。

“蓝薯,怎么卖?”

“两个铜币一斤。”

比风暴港便宜。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那堆蓝薯。个头挺大,皮也新鲜,比上次买的好多了。

“要一百斤。”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巴布在旁边小声说:“买这么多?”

林晓点点头:“上次五十斤,五天就没了。这回多买点。”

蓝薯装好,巴布扛起来放进布袋。林晓付了钱——两百个铜币,合两个银币。

下一站,肉摊。

卖肉的是个老头,干瘦,牙齿掉了好几颗,但刀法利落。案板上摆着几块肉,有裂脊兽的,有角牛的,还有一种林晓没见过的——灰白色的,肉质紧实,看着像猪肉。

“这是什么?”

“雾豚。”老头说,“这岛附近产的,三级水系魔兽,肉嫩,便宜。”

林晓闻了闻,没什么怪味。

“来二十斤。”

老头切肉的时候,林晓又指了指裂脊兽的肉。

“那个怎么卖?”

“两个金币一斤。”

比风暴港便宜。

“来五斤。”

角牛肉也要了二十斤。一通买下来,花了十几个金币。

调料摊在街尾。林晓把需要的都买齐了——干草、岩盐、还有几种新香料,一共花了三十个银币。

布袋装得满满当当,巴布扛着都费劲。

“还有吗?”

林晓想了想。

“鱼。”

巴布的脸色变了变。

“还买鱼?”

林晓没说话,往鱼摊走去。

鱼摊在街角,摆着几个木盆,里面游着活鱼。有常见的海鱼,也有几种林晓没见过的。

他蹲下来,一条一条看过去。

都是普通的。没有银鳞,没有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感觉。

他挑了十几条,付了钱。

巴布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林晓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是所有的鱼都有问题。”他说,“而且船上还有十几个人,不能老吃肉。”

巴布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东西买齐了,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码头边的时候,林晓忽然停住。

雾里站着一个人。

瘦瘦的,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对着“雾中少女号”的方向。

巴布也看见了。

“谁在那儿?”

那人没回答,也没动。

林晓往前走了一步。

雾气散开一点,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盯着一个方向——不是船,是船底的方向。

那些东西在的地方。

老头忽然转过头,看着林晓。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在跟它们说话?”

林晓愣住了。

老头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我听得见。”他说,“它们在叫你。”

巴布往前一步,挡在林晓身前。

“老人家,你谁啊?”

老头没理他,只是盯着林晓。

“它们在叫你,”他重复道,“你听得见它们说话。”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牙齿掉了大半,嘴瘪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还会有别人。”

他转身就走。

林晓愣了一下,追上去。

“老人家!”

老头没停,走进雾里,很快就不见了。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浓雾,半天没动。

巴布走过来。

“那老头……谁啊?”

林晓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老头,也听得见。

也跟它们说过话。

两个人回到船上,把东西搬进厨房。

林晓蹲在那儿整理食材,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老头的事。

他是谁?

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岛上?

那些东西,以前也跟他说话?

“厨子。”

林晓抬头,看见巴布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

“那个老头,我想起来了。”

林晓等着他往下说。

“我听人说过。”巴布压低声音,“雾岛上有个疯子,天天对着海说话,说海里有人叫他。没人信他,都当他脑子有问题。”

他看着林晓。

“说的就是这个人。”

林晓沉默着。

他想起老头那句话。

“它们在叫你。”

叫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头等了多久,才等到另一个能听见的人?

林晓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被雾气笼罩的小岛。

那个老头,还在岛上。

还在对着海说话。

还在等。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再来雾岛,他得去找那个老头。

好好聊聊。

夜里,林晓把今天买的鱼留出一条,烤了,撒上调料,端到船舷边,扔进海里。

银色的影子落进黑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然后消失了。

过了很久,海面上浮起一片鳞。

银色的,比平时大一点。

林晓捞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的字,比平时多。

“今天很开心。你们回来了。”

“岛上那个人,我们认识很久了。他听不见我们说话,但我们知道他听得见我们。他一直对着海说,说了很多年。”

“你能告诉他,我们听得见吗?”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用血写字。

“下次来,我告诉他。”

鳞片扔下去,沉进黑暗里。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林晓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老头那个难看的笑容。

“我就知道还会有别人。”

他等到了。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厨房走。

明天还得做饭。

但下次来,他要去找那个老头。

告诉他,那些东西,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