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松江一中新生报到。
沈美兰陪着周悦去学校。公交车挤满了人,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周悦背着新书包——是周志刚用加班费买的,深蓝色,印着“上海”两个字。
“悦悦,到了新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沈美兰嘱咐,“要是有人欺负你……”
“不会的妈。”周悦说,“我会好好学习。”
沈美兰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酸。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中校门很气派,大理石柱子上挂着校牌。
校园里绿树成荫,教学楼是新建的,五层高,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报到处排着长队。
沈美兰让周悦去排,自己站在旁边等。
她看见其他家长,大多衣着体面,谈吐文雅。
有个母亲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正和老师说着什么。
“王老师,我们家陈浩暑假参加了市里的数学夏令营……”
沈美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看着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塑料凉鞋。
周悦办好手续过来:“妈,好了。”
“分在几班?”
“一班。”周悦说,“老师说一班是实验班。”
实验班。
沈美兰不懂这些,但听名字就知道不一般。
她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很大,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
图书馆是单独的一栋楼,三层高。
实验室的窗户里能看见整齐的实验台。
“学校真漂亮。”沈美兰朔。
“妈,这里书好多。”
送周悦到教室门口,沈美兰不能再进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女儿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进来,照在女孩乌黑的头发上。
那一刻,沈美兰清楚地知道:女儿正在走向一个她永远无法跟随的世界。
而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回程的公交车上,沈美兰靠着车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骄傲,是不舍,还是恐惧。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周悦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而她自己,将永远被留在原地,留在那个十八平米的筒子楼里,留在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的日子里。
一九八八年六月,松江一中的紫藤花开了第二茬。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初三(一)班的教室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转动和翻书的声音。
周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解一道竞赛级的几何题。阳光透过紫藤架的缝隙照进来,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悦。”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有人找你。”
周悦抬起头,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显然不是初三的学生,看上去有十六七岁。
她放下笔,起身走过去。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还在上课。
“周悦同学?”男生看着她,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是高二(三)班的林卫国。”
周悦点点头。
她听过这个名字——校篮球队队长,物理竞赛拿过省奖,成绩很好但不算顶尖,在老师口中属于“聪明但不用功”的类型。
“有事吗?”她问,声音很轻。
林卫国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秦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下个月的全市数学夏令营,我们学校就一个名额,老师推荐你去。”
周悦接过信封,看见上面印着“松江市教育局”的红字。
“秦老师说,需要家长签字同意。
”林卫国补充道,“夏令营在省城,要住一周。”
“谢谢。”周悦说,准备回教室。
“等等。”林卫国叫住她,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个……送给你。”
本子很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任何花纹。
周悦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上面用钢笔抄着一首诗,字迹清隽有力: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下面有一行小字:卞之琳《断章》。我觉得像你。
悦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她抬起头,看见林卫国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处一闪,消失不见。
回到座位,她把本子夹进数学书里,手心微微出汗。
同桌凑过来小声问:“谁呀?找你干嘛?”
“送材料。”周悦说,低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好久,只写下一个“解”字。
放学铃响了。
周悦收拾书包时,把那个蓝色本子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校门时,她看见林卫国正在篮球场上打球。初夏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首诗。
她没有停留,转身走向公交站。
但那一整个晚上,那几句诗都在她脑海里盘旋。
同一时刻,红旗中学的操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混乱的篮球赛。
李晓华蹲在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眼睛紧紧盯着场上那个穿10号球衣的高个子男生。
那是高中部的林卫国,今天来她们学校打友谊赛。
“晓华,你看他!”旁边的好友王小红激动地拽她的胳膊,“又进了!三分球!”
李晓华没说话,只是拧开汽水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躁动。
场上,林卫国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轻松上篮得分。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他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一截结实的腰腹。
场边几个女生发出小小的惊呼。
李晓华站起身,等林卫国走过来时,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汽水递过去:“给。”
林卫国愣了一下,接过汽水:“谢谢。”
“不客气。”李晓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你打球真厉害。”
“还行。”林卫国笑了笑,仰头喝汽水。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李晓华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教学楼的窗户。
“你是初二几班的?”林卫国问。
“三班。”李晓华说,“我叫李晓华。”
“李晓华……”林卫国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下次比赛来看吗?”
“看!”李晓华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太急切,补充道,“如果……如果有空的话。”
林卫国又笑了,把空瓶子还给她:“那说定了。”
他跑回队友那边,一群人笑闹着离开操场。
李晓华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汽水瓶,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她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幅素描。
一个打篮球的男生背影,球衣号码是10号。画得很潦草,但抓住了那种动态的感觉。
画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那一页撕下来,夹进了日记本里。
一周后的星期六,全市中学生数学夏令营选拔考试在市图书馆报告厅举行。
周悦提前半小时到了。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大多穿着整齐,由父母陪同。
她一个人找了个角落站着,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复习。
“周悦?”
她抬起头,看见林卫国站在面前。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看上去和篮球场上判若两人。
“你也来考试?”周悦有些意外。
“陪同学来的。”林卫国指了指不远处几个男生,
“他们参加选拔,我就是个跟班。”
正说着,报告厅的门开了。
学生们开始入场。
周悦收起错题本,跟着人群往里走。
经过林卫国身边时,他轻声说:“加油。”
周悦脚步顿了顿,点点头。
考试进行两小时。
题目很难,最后一道大题是超纲的微积分初步。周悦做完所有题目,还剩下十五分钟。
她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
走出报告厅,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林卫国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考完了?”他合上书站起来。
“嗯。”周悦走过去,看见那本书的封面——《朦胧诗选》。
“等同学?”她问。
“等你。”林卫国说得很自然,“考得怎么样?”
“还行。”周悦顿了顿,“最后那道题,用微积分做很简单。”
林卫国笑了:“那是高中内容。你能做出来?”
“自己看过一点。”周悦说。其实是她托大学图书馆工作的表哥借来的书。
两人沿着图书馆前的林荫道慢慢走。
六月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
周悦很少这样和男生单独走路,有些不自在,但林卫国很会聊天——他聊物理竞赛的趣事,聊篮球赛的惊险逆转,聊他读过的书。
你也读诗?”周悦问。
“偶尔。”林卫国说,“我觉得诗和物理很像,都是在寻找世界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周悦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走到公交站时,林卫国说:“下周夏令营,我也去。”
“你也入选了?”
“老师塞进去的,说让我去见识见识。”林卫国挠挠头,“到时候见。”
公交车来了。
周悦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时,她看见林卫国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