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周悦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走出来。
九月底的上海,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穿过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悦!”
她转过头,看见林卫国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朝她挥手。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挺拔。
周围有几个女生经过,偷偷看了他几眼。
“你怎么来了?”周悦走过去。
“来看看你啊。”林卫国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交大离复旦又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给你们宿舍女生带了点零食,交大食堂的点心,挺有名的。”
周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走吧,带你在学校转转。”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周末的校园很热闹,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情侣坐在长椅上说笑,还有社团在招新,吆喝声此起彼伏。
“复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林卫国说,“我们交大也挺大的,但格局不一样。”
“嗯。”
“你适应得怎么样?宿舍同学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
林卫国侧头看她:“你还是这样,话少。”
周悦没接话,目光看向远处。
她看见李斌和几个同学从教学楼走出来,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
李斌一边走一边比划着,神情专注。
他也看见了周悦,朝她点点头。
林卫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识的人?”
嗯,大三的学长,也是松江人。”
“这么巧。”林卫国挑了挑眉,“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
周悦本来想拒绝,但看到林卫国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菜馆不大,但很干净。
墙上挂着旧上海的月份牌画,老式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
林卫国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还有两份葱油拌面。
“这家店是我爸的上海朋友开的,很地道。”
林卫国给周悦倒茶,“你尝尝看。”
菜上得很快。
红烧肉肥而不腻,油爆虾鲜香酥脆,腌笃鲜的汤奶白浓郁。
“味道怎么样?”林卫国问。
“挺好的。”
“那就好。”林卫国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怕你不喜欢。”
周悦停下筷子:“林卫国,你不用特意迎合我的口味。”
“我没有。”林卫国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扇转动的声音,隔壁桌的谈笑声,窗外电车经过的叮当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周悦,我喜欢你。从高中时就喜欢。”
他说得直接,坦荡,没有一丝犹豫。
周悦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没有说话。
“你不用马上回答。”林卫国的声音温和下来,“我们可以慢慢来。反正都在上海,有的是时间。”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卫国打断她,“你想说,你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分心。对不对?”
周悦抬起头,看着他。
“我尊重你的想法。”林卫国说,“但喜欢一个人是我的权利。
我可以等你,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在想什么?”林卫国问。
“没什么。”周悦摇摇头,“吃饭吧,菜要凉了。”
吃完饭,林卫国送她回宿舍。
走到女生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下周末我们学校有迎新晚会,你要不要来?”林卫国问,“我有个节目。”
“什么节目?”
“保密。”林卫国神秘地笑笑,“你来就知道了。”
周悦犹豫了一下:“我看看有没有时间。”
“好,我周五给你打电话。”林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给你。”
是一个小巧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钢琴模型。
“我在城隍庙看到的,觉得挺可爱的。”林卫国有点不好意思。
周悦接过来,钢琴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谢谢。”
“那我走了。”林卫国朝她挥挥手,“下周见。”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悦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钥匙扣,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不知道林卫国的心意。也不是对他没好感。
只是……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路要走。
周二是数学系的学术沙龙。
周悦走进活动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斌站在讲台旁,正在调试投影仪。
看到她进来,李斌朝她招招手:“周悦,这边。”
他给她留了个前排的位置。
“今天讲的是混沌理论,你应该会感兴趣。”李斌说,“主讲人是大四的学长,刚发了篇SCI。”
活动开始了。
投影仪上显示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主讲人讲得很投入,下面的学生也听得很认真。
周悦做笔记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在笔记本的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钢琴。
那是林卫国送她的钥匙扣的形状。
“怎么了?”李斌低声问。
周悦回过神,赶紧把那个小钢琴涂掉:“没什么。”
中场休息时,李斌给她倒了杯水:“看你有点心不在焉。”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周悦说。
李斌在她旁边坐下:“刚开学,确实容易不适应。我刚来的时候也是,想家,想爸妈做的菜。”
“你也会想家?”周悦有些意外。
“当然会。”李斌笑了笑,“我也是人啊。”
下半场开始了。
周悦努力集中精神,但林卫国的脸,李晓华的眼神,还有那个小小的钢琴钥匙扣,总是不经意地闯入她的脑海。
活动结束后,李斌和她一起走出来。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晚上不安全。”李斌坚持,“反正顺路。”
两人走在校园里。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你妹妹……有消息了吗?”周悦犹豫着该不该问。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神色黯淡下来:“没有。
我爸妈每天都在找,报警了,也托了各种关系,但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会去哪里呢?”
不知道。”李斌的声音很轻,“我们连她喜欢什么,有什么朋友,平时去哪里,都不知道。
我这个哥哥,做得很失败。”
周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其实我有时候在想,”李斌说,“如果当年我妈对她不那么严格,如果我多了解她一点,她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李斌停下脚步:“谢谢你陪我聊天。”
“我没做什么。”
“你肯听我说这些,就够了。”李斌笑了笑,“晚安,周悦。”
“晚安。”
周悦看着他离开,脑袋里想着,李晓华退学了,她会去哪里?
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女孩,能做什么?
松江的夜晚,“蓝夜”酒吧刚刚开始营业。
李晓华——现在应该叫张晓茹——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正在化妆。
红姐推门进来:“准备好了吗?今晚人不少。”
“马上就好。”李晓华熟练地涂上口红。
镜子里的女孩,浓妆艳抹,烫了卷发,穿着黑色的紧身连衣裙。
完全看不出十六七岁的影子。
红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记住,你现在是张晓茹,二十岁。别说漏嘴。”
“我知道。”
“还有,”红姐点了根烟,“今晚有几个老板来看场子,唱得好点,说不定能多拿点小费。”
李晓华点点头,手心却沁出了汗。
这是她全职驻唱的第三周。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四小时,五十块钱。
加上客人给的小费,一周能挣四五百。
这笔钱,在1991年的松江,足够她租个小房子,养活自己。
她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父母,不敢面对哥哥。
舞台的灯光亮起来。
李晓华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下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抽着烟谈生意的中年男人,有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学生的男孩女孩。
前奏开始,她准备唱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Beyond的《海阔天空》。每次唱这首歌,她都会想起林卫国。
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他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歌声里。
一曲唱罢,台下响起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
李晓华睁开眼睛,看见第一排坐着几个年轻男孩,正朝她挥手。
其中一个染了黄头发,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
她移开视线,准备唱下一首歌。
中场休息时,那个黄头发男孩端着酒杯走过来。
“美女,唱得不错啊。”他流里流气地笑,“叫什么名字?”
“张晓茹。”李晓华低头擦吉他,没有看他。
“张晓华如……好名字。”男孩在她旁边坐下,“我叫阿杰,这一片混的。
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谢谢,不用了。”
“别这么冷淡嘛。”阿杰凑近了些,“交个朋友呗。看你年纪不大,怎么出来唱歌?”
李晓华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她匆匆离开后台,走进洗手间,锁上门。
镜子里的女孩,妆容精致,但眼神疲惫。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粉底和眼线晕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不去了。
回到后台时,红姐正在等她。
“刚才那个阿杰,你别理他。”红姐说,“小混混一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我知道。”
“对了,”红姐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你这周的工资。还有,明天下午三点,电视台的人要来拍素材,你准备一下。”
“电视台?”
“嗯,拍松江夜生活的纪录片。”红姐笑了笑,“好好表现,说不定能出名呢。”
李晓华接过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钱。
她数了数,五百二十块。
比她父母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还多。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开心?
松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诊室。
赵秀芳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已经三个月了。
李晓华离家出走整整三个月。
她瘦了十斤,头发白了不少。
每天下班就到处找,贴寻人启事,问女儿的同学朋友,甚至去派出所问了好几次。
可是没有一点消息。
李文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饭盒:“秀芳,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李文远把饭盒放在桌上,“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赵秀芳看着饭盒里的饭菜,突然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恨我……”
李文远抱住她,眼眶也红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我工作太忙,没时间关心她……”
“不,是我的错。”
赵秀芳抬起头,泪流满面,“是我逼她去一中,是我总拿她和李斌比,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喜欢唱歌,喜欢跳舞。
每次电视里有歌舞节目,她都会跟着哼,跟着跳。
可是她觉得那些不务正业,总是说:“晓华,去看书吧。你看哥哥,从来不看电视。”
现在想来,她到底扼杀了女儿多少快乐?
“她会回来的。”李文远轻声说,“等她想通了,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我怕……”赵秀芳的声音在颤抖,“我怕她在外面出事。她才十六岁,什么都不会……”
诊室的门被敲响了。护士探头进来:“赵医生,有您的电话。”
赵秀芳擦干眼泪,接起电话:“喂?”
“赵医生,我是纺织厂的沈美兰。”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我想问问……晓华有消息了吗?”
赵秀芳愣了一下:“还没有。”
“哦……”沈美兰沉默了一会儿,“我……我就是问问。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谢谢。”
挂了电话,赵秀芳有些疑惑。
沈美兰?周悦的妈妈?
她为什么这么关心晓华?
忽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由浑身一颤…
周五晚上,林卫国打来了电话。
“周悦,明天晚上七点,我们学校大礼堂,迎新晚会。你一定要来。”
周悦握着话筒,犹豫了一下:“我明天可能要……”
“别找借口。”林卫国打断她,“我真的很希望你来。
我的节目在第八个,大概七点半左右。”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好。”
“太好了!”林卫国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明天下午四点,我在你们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
“要的。”林卫国说,“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