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沈美兰在纺织厂三车间的电闸开关前站了足足一分钟,才鼓起力气拉下那道沉重的铜闸。
机器轰鸣声如潮水般退去,车间突然陷入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
她扶着冰凉的闸箱,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肚子——那里正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向下坠的力,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挣脱出来。
“美兰?你脸色不对啊。”质检组的张大姐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钢尺。
“可能……可能要提前了。”
沈美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时,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她低头,看见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裤上,已经洇开一片更深的、不规则的水渍。
车间里瞬间炸开锅。
女工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她。
有人跑去叫厂医,有人扯着嗓子喊“周志刚在哪个车间”。
沈美兰在一片嘈杂中被扶到长椅上坐下,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她咬着牙计算:离预产期还有十三天,这个月的全勤奖四块二毛钱,月底就能发。
还有产假补贴——二十七块八,能买三罐完达山奶粉,五条棉布尿片,剩下的够称两斤五花肉,给建国解解馋。
“让开!都让开!”周志刚冲进车间时,身上还沾着机修班的黑油。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看见妻子煞白的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去医院!快去推三轮车!”车间主任老马吼了一嗓子。
松江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急诊灯光,在傍晚五点的雪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三轮车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沟,沈美兰蜷在车斗里,身下垫着工友们临时凑的两床旧棉被。
每一次颠簸都让宫缩更尖锐一分,她咬着自己的围巾,尝到了棉线被唾液浸湿后的苦涩味道。
平车轧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冰冷。
走廊很长,墙上的绿色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地图形状。
待产室里有一股来苏水的刺鼻气味,混着某种陈年旧物的霉味。
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床位的年轻产妇正在哭。
最里面那张床上——沈美兰第一次看见了赵秀芳。
即使疼得额发尽湿,那个女人依然保持着一种让沈美兰自惭形秽的体面。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司米毛衣——沈美兰在中央大街华侨商店的橱窗里见过这种料子。
标签上写的是“进口羊绒”,标价是她三个月工资。
毛衣的扣子是哑光的贝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
赵秀芳的金丝边眼镜被小心放在床头柜上,压着一本英文封面的医学杂志。
杂志旁是一个深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扉页别着一支英雄牌金笔。
笔记本摊开的那页上,是工整的英文手写体,夹杂着一些沈美兰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表。
“新来的?躺这儿吧。”护士指指靠窗的床。
沈美兰被扶上床时,赵秀芳侧过头。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秀芳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因疼痛而扭曲、但依然礼貌的弧度。
“也是二胎?”赵秀芳问,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清晰咬字。
“嗯。”沈美兰下意识揪了揪自己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下摆,“您……您是大夫?”
“市一院内科的。”赵秀芳简短地回答,又一波宫缩袭来,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床单。
沈美兰的心沉了沉。
市第一人民医院,那是松江市最好的医院。
内科医生——那是她只在劳模表彰大会上远远见过的人物,坐在主席台第二第二排,白大褂干净得像雪。
墙上的圆形电钟指向六点四十分。
疼痛开始失去间隙,像连绵的浪头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沈美兰在模糊中听见护士交谈:“……这个开四指了……那个也快了……”
然后世界突然倾斜。
“着火了——楼下着火了——!”
尖叫声撕裂了待产室的平静。
门被砰地撞开,浓烟像有生命的怪物般翻滚涌入。
电灯剧烈闪烁两下,灭了。
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把人们惊慌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
“疏散!走西侧楼梯!”
混乱中,沈美兰被两个护工架起来。
她双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推着输液架的护士,抱着病历本的医生,裹着毯子咳嗽的病人。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燃烧的刺鼻恶臭。
在西侧楼梯拐角,她又一次看见了赵秀芳。
赵秀芳被一个年轻医生和一个护士搀扶着,呢子大衣滑落在地。
那是件剪裁精良的深藏青色大衣,领子镶着柔软的貂毛。沈
美兰的余光瞥见,大衣内衬上缝着一个精致的商标,上面是法文。
而她身上,只裹着厂里发的、棉花已经板结成块的蓝色棉工大衣。
两个孕妇在浓烟中对视。赵秀芳的眼镜不知掉在了哪里。
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沈美兰熟悉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来不及的恐惧。
“这边!处置室!”
临时腾出的器械室狭窄而拥挤。
四张检查床拼在一起,铺着洁白的床单。
沈美兰和赵秀芳被安置在相邻的床位,中间只隔着一张印有红十字的白色布屏风。
屏风上有洗不掉的淡黄色碘酒痕迹,在应急灯下像一张模糊的旧地图。
接生的护士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听我指挥,抓紧生。
楼下的火还没完全控制。”
窗外的消防车鸣笛声尖锐而急促。
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影。
沈美兰已经感觉不到羞耻,感觉不到恐惧,身体被最原始的本能接管。
她往下用力,像在推一扇生锈的、沉重的铁门。
然后门豁然洞开。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出身体,紧接着是响亮的啼哭。
那声音嘹亮、蛮横,充满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在充斥着警报声和喊叫声的房间里撕开一道口子。
“女孩!六斤二两!”护士的声音快而平稳,“恭喜。”
沈美兰虚弱地侧过头。
护士正抱着一个浑身胎脂的小家伙,用纱布快速擦拭。
孩子突然停止了哭泣,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婴儿的瞳仁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蜂蜜。
眼线很长,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沈美兰愣愣地看着,心脏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揪紧了。
这不像儿子建国刚出生时的样子。
建国像周志刚,浓眉圆眼,哭声粗粝得像小牛犊。可这个孩子……
护士把孩子包裹进纯白色的襁褓里。
那不是医院平时用的那种印着红色“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而是从未拆封的备用物资,干净得刺眼,没有任何标记。
“来,看看你闺女。”
襁褓被放进沈美兰臂弯。很轻,温热,像一团有生命的云。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屏风另一边传来另一声啼哭。
“这边也生了!女孩,六斤整!”
赵秀芳虚弱的声音传来:“让我看看……”
沈美兰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护士轻柔的安抚。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生产的疲惫像黑色潮水从脚底漫上来。
朦胧中,她看见护士抱着她的孩子匆匆走出房间。
襁褓的白色一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走廊的昏暗里。
黑暗温柔地淹没了她。
再醒来时,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苏水和旧棉被混合的沉闷气味。
沈美兰发现自己躺在正式的产后病房,六人间,她靠门。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雪还在下,把世界包裹成一片沉默的白。
周志刚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被子上。
沈美兰静静看着丈夫粗糙的手背。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
她轻轻动了一下,周志刚立刻惊醒。
“美兰!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孩子好着呢,护士说等会儿抱来喂奶……”他一口气说了一串,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
沈美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的位置。
赵秀芳也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
晨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柔光。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网兜,里面是两罐印着外文的奶粉。
沈美兰在华侨商店的橱窗里见过,是“荷兰乳牛”牌的,一罐要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网兜里还有两个玻璃奶瓶,奶嘴是柔软的橡胶,不是常见的硬塑料。
赵秀芳的丈夫正坐在床边。
那是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气质儒雅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正用勺子小心地喂妻子喝粥。
两人低声交谈,用的词沈美兰听不太懂:“血红蛋白”、“产后恢复期”、“单位已经批了产假”……
而周志刚,刚才正蹲在走廊尽头,就着公用水龙头的自来水,啃那个冷窝头。
沈美兰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上午九点,护士来送孩子。
“七号床,沈美兰,你女儿。”
沈美兰接过襁褓,这次看得更仔细。
孩子睡着,呼吸轻浅均匀。
小脸比昨晚舒展了些,能看出清秀的轮廓,鼻梁挺直,嘴唇的弧线很精致。
她轻轻拉开襁褓一角,想看看孩子的手指——她和志刚都是手指粗短,建国也是,像小胡萝卜。
襁褓里的手指细长,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桃花瓣。
沈美兰的手僵住了。
“八号床,赵秀芳,你女儿。”
护士又抱来一个婴儿。
赵秀芳接孩子时,襁褓散开了一角。
沈美兰清楚地看见,那个婴儿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淡红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颗饱满的米粒。
她的呼吸停了。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低头,扯开自己女儿右臂的襁褓。
小小的手腕裸露出来——皮肤嫩得像刚点出的豆腐,静脉是淡青色的细线。
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记忆的碎片在那一刻轰然拼凑,每一片都锋利如刀:
火灾夜的混乱。
两个同时响起的啼哭。
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襁褓。
护士抱着婴儿匆匆离去的背影。
赵秀芳的呢子大衣和进口毛衣。
那罐荷兰乳牛奶粉。
那支英雄牌金笔。
那些听不懂的英文词。
还有她自己生产时,那瞬间掠过的、荒诞却挥之不去的念头。
“这不像我的孩子。”
沈美兰抱着襁褓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赵秀芳正低头轻吻婴儿的额头,阳光在她柔软的发梢上跳跃。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温柔地注视着妻女,手指轻抚过妻子汗湿的鬓角。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沈美兰脑海深处炸开:
“跟着我,她会在筒子楼里长大。
冬天要抢公共厕所,夏天要闻公共厨房的油烟。
她最多读到初中,然后接班进厂,像我一样,在织布机前站到腰肌劳损,嫁给一个同样满手油污的工人。”
跟着他们,她会住进单位分的楼房,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
她会喝进口奶粉,穿呢子大衣,读很多书,学钢琴或者小提琴。
她可能会考上大学,成为医生、工程师……成为她亲生父母那样的人。”
那个声音如此罪恶,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怀里的婴儿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寻找温暖的源头。
那个温热的小动作像一道电流,击穿了所有冰冷的算计。
沈美兰低下头,看着孩子清秀的眉眼,看着那蜂蜜色的、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突然想起昨晚,孩子睁开眼睛看她的那一瞬。
想起那清澈的、毫无保留的注视。
“你给孩子起名了吗?”赵秀芳的声音传来,带着产后虚弱的温柔。
沈美兰抬起头。
阳光从赵秀芳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沈悦。”
“真好听。”
赵秀芳微笑,低头蹭了蹭怀中婴儿的脸颊,“我们叫晓华。
破晓的光华,希望她的人生充满光明。”
护士在沈美兰床尾挂上名牌:沈美兰之女,1975.12.18,19:43生。
沈美兰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时间。
然后她缓缓地、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
孩子的奶香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渗进她的血液。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那个从此将如影随形、纠缠她整整四十年的问题:
我怀里抱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而答案,她其实在抱紧孩子的这一秒,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选择沉默。
选择谎言。
选择用一个母亲的私心,赌上两个孩子的整个人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
仿佛要将一九七五年冬天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罪孽、所有即将开始的错误人生,温柔而残酷地,埋葬。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