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松江市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小孩的膝盖。
周志刚借了厂里运废料的小卡车,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沈美兰抱着襁褓坐在副驾驶,身上裹着周志刚从工友那儿借来的军大衣。
大衣很重,带着陌生男人的烟草味,但总算能挡住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
车子驶过中央大街时,沈美兰看见赵秀芳一家站在人民医院门口等车。
赵秀芳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的貂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丈夫——沈美兰后来知道叫李文远——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下台阶。
一个穿着整洁棉袄的小男孩跟在旁边,大概七八岁,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露出奶粉罐的金属边缘。
一辆绿色的212吉普车停在医院门口。
司机下车帮忙搬东西,动作恭敬。
李文远先扶赵秀芳上车,再把婴儿递进去,最后把男孩抱上车。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排练过很多次。
小卡车从吉普车旁边缓缓驶过。
沈美兰透过结了霜的车窗,看见吉普车后座上,赵秀芳正低头调整怀里的襁褓。
那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有种瓷器般的细腻光洁。
然后车窗摇了上去,吉普车平稳地驶离,轮胎在雪地上碾出两道干净利落的痕迹。
“那是市设计院的车吧?”周志刚随口说,“听说他们院的工程师待遇可好了,家里都通暖气。”
沈美兰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沉睡的婴儿。
沈悦的小脸在颠簸中微微晃动,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卡车拐进纺织厂家属区时,一群孩子正在雪地里疯跑。
看见车来,他们尖叫着散开,又聚拢过来,跟着车跑。
“周叔!沈姨生了没?”
“是弟弟还是妹妹?”
周志刚摇下车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妹妹!六斤二两!”
孩子们欢呼起来。
沈美兰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脸埋进襁褓里。
她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筒子楼三层,最东头那间。
门推开时,一股熟悉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白菜、煤烟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是沈美兰闻了十年的、家的味道。
十八平米,用一道布帘隔成里外间。
外间靠墙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她和周志刚睡,一张是儿子建国的。
里间原本堆杂物,现在清出来了,放了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婴儿床。
“妈!”建国从楼下冲上来,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这个九岁的男孩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美兰怀里的包裹,“是小妹吗?我能看看吗?”
“小声点。”沈美兰勉强笑了笑,“妹妹在睡觉。”
她把襁褓轻轻放在床上,开始一层层解开。
外面是出院时护士给包的白色小被子,里面是她自己缝的棉袄——红底白花,布料是她攒了半年布票才在秋林公司买到的。
最里面,是细棉布做的贴身小衣。
婴儿完全裸露出来时,建国“哇”了一声。
“她真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去碰妹妹的手,那细长的手指立刻蜷缩起来,握住了他的食指。
沈美兰站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婴儿的右手腕。
皮肤嫩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腕处有一圈浅浅的肉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胎记,没有斑点,干净得像一块新磨的豆腐。
“妈,妹妹叫什么?”建国抬头问。
“沈悦。喜悦的悦。”
“沈悦。”建国重复了一遍,咧嘴笑了,“悦悦,我是哥哥。”
周志刚在门外生炉子。蜂窝煤不好引,浓烟倒灌进屋里,呛得人直咳嗽。
沈美兰赶紧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她又慌忙关上,转头去看孩子——沈悦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却没醒。
“这孩子……真省心。”周志刚搓着手进屋,手上全是煤灰,“建国小时候可能闹了,整夜整夜地哭。”
沈美兰没说话。
她打来一盆温水,用新买的毛巾给沈悦擦洗。
毛巾是柔软的浅粉色,也是攒了工业券才买到的。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她在找什么,她自己知道。
可是没有。
哪儿都没有那颗米粒大小的、淡红色的胎记。
“美兰,你发什么呆?”周志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美兰猛地回过神,发现手里的毛巾已经凉透了。
她慌乱地给沈悦穿好衣服,裹上襁褓。动作太大,孩子终于醒了,睁开那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沈美兰心慌。
夜晚来得又早又沉。
筒子楼没有暖气,唯一的取暖源是那个小小的煤炉。
周志刚封了炉火,屋里温度开始一点点下降。
沈美兰把沈悦的小床挪到炉子旁边,又把自己的被子加了一层在婴儿身上。
建国在外间床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志刚也累了一天,倒在床上不到五分钟就沉入梦乡。
只有沈美兰醒着。
她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炉火透过铁皮缝隙漏出暗红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沈悦睡得很安稳,呼吸轻浅均匀。沈美兰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然后,像被什么驱使着,她又一次轻轻拉起了孩子的右手腕。
就着炉火微弱的光,她仔细看。
皮肤在红光下泛着暖色调,但依然干干净净。
腕骨处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但那是褐色的,不是红色,也不在手腕内侧。
她放下这只手,又拉起左手腕。
也没有。
沈美兰的手开始发抖。
她掀开襁褓,检查孩子的脚踝、后颈、耳后——所有可能长胎记的地方动作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睡梦中的沈悦被弄得不舒服,哼哼了两声。
“你在干什么?”
沈美兰惊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
周志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手肘看她,眼神困倦而困惑。
“我……我看看孩子冷不冷。”沈美兰慌忙给孩子盖好被子。
周志刚打了个哈欠:“炉子封着呢,冻不着。
快睡吧,明天还得去厂里报出生证明。”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沈美兰坐在黑暗里,听着丈夫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然后她轻轻抱起沈悦,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
对面那栋筒子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从厚厚的窗帘后透出来,像困倦的眼睛。
远处,市区方向有零星的光点,那是机关大院和设计院的楼房,那里通宵都有电。
沈美兰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沈悦又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炉火的微光倒映在那双浅色的瞳仁里,像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如果你跟着他们……”沈美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现在应该睡在暖气房里。
小床是带栏杆的,刷着白漆。
床头挂着彩色铃铛,一碰就响。
你哭的时候,你妈妈——你亲妈,会给你冲进口奶粉,用玻璃奶瓶,奶嘴是软的……”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沈美兰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抱着孩子的手收得那么紧,紧到沈悦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对不起……”她把脸埋进襁褓里,声音闷闷的,破碎不堪,“对不起……可是我……我不能……”
她想起赵秀芳的金丝边眼镜,想起那本英文医学杂志,想
起那辆绿色的吉普车,
想起那个穿着棉猴、干干净净的小男孩。
然后她想起自己——想起车间里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味,
想起每个月月底数粮票的焦虑,想起建国穿了三年的、袖口已经磨破的棉袄。
如果沈悦是赵秀芳的孩子,如果这个有着清亮眼睛、细长手指的孩子,真的是那个女医生的孩子,那么跟着自己,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最多读到初中。
然后,运气好能考个中专,
运气不好就接班进纺织厂。
十八岁开始上夜班,在织布机前站到腰肌劳损,二十五岁嫁人,嫁一个同样满手油污的工人。
生孩子,住在另一栋筒子楼里,重复同样的人生。
而如果她回到赵秀芳身边……
沈美兰不敢想下去。
那个可能性太明亮了,明亮得刺眼,明亮得让她自惭形秽。
怀里的沈悦突然哭了起来。
不是大声的啼哭,而是细细的、委屈的抽泣。
沈美兰慌忙摇晃她,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
可是孩子越哭越厉害,小脸涨得通红。
“是不是饿了?”周志刚又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沈美兰这才想起来,该喂奶了。
她坐到床边,解开衣襟。沈悦本能地凑过来,含住乳头,开始用力吮吸。
疼痛让沈美兰倒吸一口冷气——她的奶水还没完全下来,孩子吸得很费力。
喂了十几分钟,沈悦才又沉沉睡去。
沈美兰把她放回小床,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重新坐到炉边,看着那暗红的火光,直到眼睛酸涩。
后半夜,她开始做梦。
梦里又是那个火灾夜。浓烟滚滚,她抱着一个婴儿在走廊里奔跑。
身后的火舌舔着她的脚后跟,热浪几乎要把她烤化。
她拼命跑,跑到一扇门前,推开门,门后是赵秀芳的家。
宽敞明亮的客厅,铺着木地板,墙边立着书柜,里面摆满了书。
赵秀芳坐在钢琴前,弹着一首沈美兰从没听过的曲子。
一个女孩背对着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整齐的辫子。
女孩转过身来。
是沈悦。
但又不是沈悦——是长大了的沈悦,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气质沉静。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外文。
“妈,这道题我不太懂。”女孩说,声音清脆。
秀芳停下弹琴,走过去,温柔地讲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沈美兰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婴儿。
她想喊,想说我才是你妈妈,可是发不出声音。
然后怀里的婴儿突然变成了赵秀芳的脸,冷冷地看着她:
“你偷了我的孩子。”
沈美兰惊叫着醒来。
天还没亮。
炉火已经快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转头看小床——沈悦还睡着,呼吸平稳。
只是一个梦。
她对自己说。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那木地板的光泽,那钢琴的黑白键,那本书上的外文字母。
还有长大后的沈悦看赵秀芳的眼神,那是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依恋,是沈美兰从未在建国眼里看到过的、属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给炉子加了块煤。
等炉火重新燃起来,她搬着小板凳坐到小床边,就这么看着沈悦,看到天色一点点发白。
同一片天空下,五公里外的设计院家属楼里,赵秀芳也醒着。
她靠在床头,看着身旁婴儿床里睡着的赵晓华。
孩子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抽动一下,发出小动物般的哼唧声。
房间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流水声。
书桌上亮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李文远在灯下看书,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文远。”赵秀芳轻声说。
“嗯?”李文远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你看晓华……她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李文远放下书,走到婴儿床边。
他看了会儿,温和地笑了:“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不是这个意思。”赵秀芳皱起眉,“我是说……她哭起来的样子,还有……你看她的眉毛,是不是太浓了点?
我们俩眉毛都细,小斌的眉毛也细。可是晓华……”
她没说下去,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一旦说了,就像打开了某个危险的盒子。
李文远又看了会儿,摇摇头:“孩子还小,能看出什么。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和钟表的滴答声。
赵秀芳看着李晓华,脑海里却浮现出产房隔壁床那个女工的脸——沈美兰。
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质朴而疲惫的脸。
还有火灾那夜的混乱。
护士抱着婴儿进进出出。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襁褓。
赵秀芳猛地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不可能。怎么会有那种事。
她是医生,她相信科学,相信秩序。
那种戏剧性的、只会在小说里发生的情节,不可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可是……
李晓华突然哭了起来。不是饿了的那种哭,而是烦躁的、不耐烦的哭闹。
赵秀芳赶紧把她抱起来,轻拍后背。可是孩子越哭越凶,小腿乱蹬,小脸涨得发紫。
“让我试试。”李文远放下书走过来。
可是他也哄不好。
夫妻俩轮流抱,唱歌,摇晃,都没用。
最后是赵秀芳抱着孩子在房间里不停地走,走了快半个小时,赵晓华才抽抽搭搭地睡去。
赵秀芳把孩子放回小床时,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她看着女儿睡梦中还在抽泣的小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不是母爱,不是怜惜,而是一种隐约的、让她羞愧的……失望。
这个字眼冒出来的时候,赵秀芳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慌忙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产后激素的影响,是太累了。
可是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赵秀芳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沈美兰一开始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将用四十年来偿还的,无法改正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