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松江市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凉意。下
午四点,纺织厂家属区的广播准时响起,女播音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中央决定,恢复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制度!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
筒子楼三层的公共厨房里,正在择菜的妇女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高考恢复了?”王婶手里的韭菜掉进水盆,“真的假的?”
“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刘大姐擦擦手,凑近那个挂在墙上的灰色小喇叭。
沈美兰正在水池边洗沈悦的尿布。
广播声传来时,她手里的肥皂滑了一下,掉进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愣愣地站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
“……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办法……这是粉碎‘四人帮’后教育战线的重大改革……”
沈美兰回过神,继续揉搓,但动作有些机械。
高考。这两个字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她只读到初中毕业,周志刚也是。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踏进纺织厂大门那天就注定了——车间、筒子楼、粮票、布票、孩子的顶替名额。
可现在,广播说,人人都能考大学。
“美兰,你家建国今年十岁了吧?”王婶转过身来,眼睛发亮,“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沈美兰勉强笑笑:“还早呢。”
“早什么早,一晃眼的事。”
刘大姐接话,“我娘家侄子,当年学习可好了,要不是高考取消了,保准能上清华!”
妇女们热烈地议论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躁动的希望。
沈美兰端着洗好的尿布回到自家房间时,沈悦正坐在床上玩一个红色的线轴。
孩子一岁半了,走路还不稳,但坐得很直。
看见妈妈进来,她抬起头,含糊地喊:“妈……妈……”
“哎。”沈美兰应着,把尿布晾在窗边的铁丝上。
她回头看了眼沈悦。
孩子正专注地把线轴滚来滚去,小脸认真。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浅色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建国小时候不是这样,建国会爬高上低,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可沈悦,给她一个线轴,她能安安静静玩一下午。
沈美兰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昨天的《松江日报》——周志刚从厂里带回来的,已经过了好几天,但还能看。
“悦悦,看这个字。”她指着标题上的“人”字。
沈悦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报纸。
“人。”沈美兰慢慢念。
沈悦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人。”
沈美兰的手抖了一下。她盯着女儿,又指了一个字:“民。”
“民……”这次清晰了一些。
沈美兰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放下报纸,抱起沈悦,仔细看着那张小脸。
一岁半的孩子,能认字?建国一岁半的时候,还在满地爬着捡土吃。
“再念一遍,人。”
“人。”沈悦说,眼睛看着妈妈,好像在等表扬。
沈美兰紧紧抱住孩子,抱得太紧,沈悦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她松开手,看着女儿清秀的眉眼,看着那专注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恐惧、愧疚,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
这个孩子,不该在这里。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但这次她用力把它按了回去。
不,这就是她的孩子。血型对得上,户口上写着,所有人都知道。
这就是她的女儿。
窗外,广播还在响,播音员念着报考条件和时间。
筒子楼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沈美兰抱着沈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笑声粗粝而响亮。
她低头看怀里的沈悦。孩子很干净,小脸白皙,手指细长。
她正在看窗外飘落的一片梧桐叶,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
“悦悦,”沈美兰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沈悦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那一刻,沈美兰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让这个孩子读书,读很多书,读到最好。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她都要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
哪怕这意味着,要把这个孩子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同一时刻,市设计院家属楼里却是另一种气氛。
晚饭时间,李文远难得地准时回家。
他手里拿着单位发的文件,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秀芳,看到通知了吗?高考恢复了!”
赵秀芳正在给赵晓华喂饭。
一岁半的赵晓华很不配合,扭着头,小手挥舞着打翻了勺子,米糊溅得到处都是。
“看到了。”赵秀芳用毛巾擦着桌子,声音平静,“怎么,你要考?”
“我考什么,”李文远失笑,“我是说斌斌。
斌斌今年八岁,等他能考大学的时候,政策肯定更好了。我们得早做准备。”
他说着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从今天开始,每天给斌斌加一个小时的学习。”
李文远翻着书,眼里有光,“我们单位老陈的儿子,当年是市一中的尖子生,要不是高考取消……”
赵秀芳没说话。
她正忙着按住乱动的李晓华,试图把最后一口饭喂进去。
孩子挣扎得太厉害,勺子碰到牙齿,李晓华“哇”地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我来。”李文远放下书走过来,接过勺子和碗,“晓华乖,吃饭饭。”
可李晓华哭得更凶了,小手乱挥,差点打到李文远的脸。
李文远皱起眉,耐心耗尽:“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赵秀芳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李晓华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
她趴在妈妈肩上,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在一起。
赵秀芳的手顿了顿。她没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晚饭后,李斌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写作业。
八岁的男孩坐得笔直,握笔姿势标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赵秀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熟悉的骄傲。
这才是她和李文远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客厅。
李晓华正坐在地毯上,把积木一块块垒高,垒到第五块时,“哗啦”一声全倒了。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手脚并用地把积木踢得到处都是。
那笑声粗粝、响亮,带着一种野性的快乐。
赵秀芳看着,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妈,这道题怎么做?”李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秀芳走过去,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二年级的数学应用题。她正要讲解,忽然想起什么:“斌斌,妈妈考考你,一加一等于几?”
李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二啊。”
“那二加二呢?”
“四。”
“四加四?”
“八。”李斌答得又快又准,“妈,你到底要不要讲题?”
赵秀芳笑了,摸摸儿子的头:“讲,这就讲。”
讲完题,她让李斌继续写作业,自己走到客厅,在李晓华身边坐下。
“晓华,看妈妈。”她拿起两块积木,“这是一,这也是二,”她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不,这是一,这是一,一共是……”
李晓华看都没看她,一把抢过积木,塞进嘴里啃。
“不能吃!”赵秀芳慌忙夺过来。
孩子嘴一瘪,又要哭。
赵秀芳叹口气,放弃了。她把晓华抱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远处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
家属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尖叫声、笑闹声隐隐传来。
晓华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伸向夜空,像是在抓那些看不见的星星。
“你呀,”赵秀芳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什么时候能像哥哥一样?”
怀里的小身体突然不动了,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清澈,却有种说不出的执拗。
然后她伸手,抓住了妈妈的一缕头发,用力一扯。
“疼!”赵秀芳低呼。
李晓华咯咯笑起来,像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那一夜,赵秀芳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李文远均匀的呼吸,听着隔壁李斌睡梦中翻身的声音,听着客厅小床上赵晓华偶尔的呓语。
所有这些声音组成了一首家庭的夜曲,本该让她感到安宁。
可现在却让她感到一种细密的、持续不断的焦虑,像有小虫子在心上爬。
第二天是星期六,李文远不用上班。
早饭时,他兴致勃勃地宣布:“今天去新华书店,给斌斌买参考书。”
“我也去!”李斌眼睛发亮。
“晓华呢?”赵秀芳问。
“带着吧,放家里不放心。”
新华书店在市中心,周末人山人海。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炸醒了无数人的大学梦。
书店里挤满了人,年轻的、年老的,都在抢购那些尘封多年的数理化教材。
赵秀芳抱着赵晓华,跟在李文远和李斌后面,艰难地在人群里挪动。
空气浑浊,汗味、旧纸张的霉味、印刷油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李晓华被挤得不舒服,开始哭闹。
“你们先逛,我带孩子出去透透气。”赵秀芳说。
她挤出书店,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长长舒了口气。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晓华不哭了,好奇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就在这时,赵秀芳看见了沈美兰。
那个女工站在街对面,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应该是她儿子,八九岁的样子。
她背上还用布兜背着一个孩子,看大小,应该和晓华差不多。
沈美兰正在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和嘴角温和的笑意。
赵秀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目光落在沈美兰背上的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脸朝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小撮柔软的头发从布兜边缘露出来。
那个孩子……是女孩吗?和晓华一样大吗?血型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不要想。不能想。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站在原地,目光无法从对面移开。
沈美兰买好了糖葫芦,递给儿子一支,又小心翼翼地从背上解下布兜,抱出里面的孩子。
是个女孩,小脸白皙,眉眼清秀。沈美兰把糖葫芦凑到孩子嘴边,女孩伸出小手想抓,却抓不住,急得咿呀叫。
沈美兰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糖,送到孩子嘴里。
那一刻,赵秀芳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是羡慕?是酸楚?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她低头看怀里的赵晓华。孩子正专注地看着街上的自行车流,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下巴。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真的抱错了,那么此刻沈美兰怀里那个安静清秀的女孩,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而这个在她怀里流口水的、顽皮好动的李晓华,应该是沈美兰的孩子。
这个念头太清晰,太具象,以至于赵秀芳感到一阵眩晕。
她后退一步,靠在书店门廊的柱子上,手指紧紧抓住赵晓华的襁褓。
“秀芳?”李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和李斌提着两大捆书挤出店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赵秀芳站直身体,“人太多,有点闷。”
“买好了,回家吧。”李文远没多想,兴奋地展示手里的书,“你看,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全齐了,还有这几本习题集……”
赵秀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
沈美兰已经重新背好孩子,牵着儿子,转身走进人群里。
那个清秀的小女孩趴在妈妈肩上,正好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一瞬间,赵秀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转过身,抱着赵晓华,跟着丈夫和儿子往家走。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满地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回响。
李斌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李文远笑着回应。
晓华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脖子,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皮肤。
这个场景本该很完美。
但赵秀芳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心里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疑点,因为街上那匆匆一瞥,裂开了一道细缝。
而裂缝一旦产生,就会在时间里慢慢扩大,直到某一天,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