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周悦三岁半了。
筒子楼的秋天来得早,公共厨房窗台上的蒜苗已经枯黄。
沈美兰给周悦换上了秋天的衣裳——用建国旧绒衣改的枣红色小外套,袖口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天下午,街道办事处的李干事来家访,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她是听说“神童”的名声,特意来看的。
“沈同志,市里要搞儿童智力普查,每个街道推荐两名。”
李干事说着,眼睛一直打量着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的周悦,“幼儿园的刘园长极力推荐你家沈悦。”
沈美兰正在给周悦缝补袜子,针线在手里顿了顿:“智力普查……怎么个查法?”
“就是做些测试,认字、数数、背诗那些。”
李干事放下笔记本,蹲到沈悦面前,“小朋友,阿姨考考你?”
周悦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来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会数数吗?”
“会。”周悦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一、二、三……”她一直数到一百,中途只在“四十九”和“五十”之间略微停顿了一下。
李干事眼睛亮了:“会背诗吗?”
周悦想了想,开始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静夜思》,又背了《春晓》、《悯农》,一字不差。
李干事站起来,看向沈美兰,眼神复杂:“沈同志,这孩子……不一般。下周三,我带她去区里测试。”
沈美兰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她既希望周悦被选中——那意味着可能有更好的机会,又害怕被选中——那意味着更多人会知道周悦的“特别”,更多目光会投向这个本不该属于筒子楼的孩子。
李干事走后,筒子楼又热闹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三层楼的女人们都知道了。
小周悦要去区里参加智力测试,街道就推荐了两个孩子,另一个是区委副书记的孙子。
“美兰,你家要出息了!”王婶的大嗓门震得窗户嗡嗡响,“要是被市里选上,说不定能去北京!”
“瞎说什么呢。”沈美兰低头继续缝袜子,针脚却乱了。
那天晚上,周志刚下夜班回来,听说这事,憨厚的脸上放出光来:“好事!天大的好事!我闺女就是聪明!”
他一把抱起女儿,在狭小的屋里转圈。
周悦被转得咯咯笑,小脸通红。
一九八零年四月,李晓华五岁了。
设计院家属楼的阳台上,赵秀芳种的海棠开了第一茬花,粉白的花朵在春风里颤巍巍的。
李文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秀芳,实验小学的招生简章。”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今年政策放宽了,职工子女优先,但还要面试。”
赵秀芳正在给李晓华梳头。
五岁的李晓华坐不住,小脑袋扭来扭去,辫子梳得歪歪扭扭。
“晓华,别动。”赵秀芳按住她的肩膀。
“疼!”李晓华喊,声音尖利。
“轻轻梳怎么会疼?”赵秀芳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放轻了力道。
梳好头,她把女儿转过来,仔细端详。
李晓华长开了些,眉毛依然浓黑,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总有种躁动不安的光。
不像李斌小时候,眼神是安静的、专注的。
“下周六去实验小学面试。”赵秀芳说,“晓华,要好好表现,知道吗?”
李晓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已经瞟向窗外——楼下几个孩子在踢毽子,欢笑声隐隐传来。
赵秀芳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面试不容易。
实验小学是全市最好的小学,看重的不只是智力,还有“综合素质”——举止、谈吐、教养。
而这些,恰恰是李晓华最欠缺的。
周六上午,赵秀芳给李晓华穿上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白色短袜,黑色小皮鞋。
三个老师坐在长桌后面,表情严肃。
“李晓华小朋友,请坐。”中间的女老师说道。
“晓华。”赵秀芳低声提醒。
李晓华这才不情愿地坐到小椅子上,但小脚悬空晃来晃去。
“会数数吗?”老师问。
“会!”李晓华声音响亮,“一、二、三……”她数得很快,但数到三十九时,突然跳到五十,“五十、五十一……”
“等等,”老师打断她,“三十九后面是四十。”
李晓华愣了愣,然后固执地说:“不对,是五十!”
赵秀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在家明明教过,这孩子怎么……
“好吧,”老师换了问题,“会背诗吗?”
李晓华想了想,开始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这是赵秀芳教了一个星期的《咏鹅》。
背到第三句时,她卡住了,“白毛浮绿水……绿水……绿水……”
她皱着小眉头,努力想,想不出来,突然自己笑了:“绿水哗啦啦!”
老师们对视一眼,没笑。
赵秀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面试进行了二十分钟。
问算术,李晓华答错大半;问常识,她答得颠三倒四;让画画,她把太阳画成黑色,说“太阳下山了就是黑的”。
走出实验小学时,赵秀芳的手冰凉。
她牵着李晓华,走得很快,快得孩子跟不上,踉踉跄跄。
妈,慢点。”李晓华喊。
赵秀芳没慢下来。
她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回放着老师们礼貌但疏离的表情,回放着那句“我们会综合考虑”。
她知道,没戏了。
回到家,李文远正在书房工作。
听见开门声,他走出来:“怎么样?”
赵秀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李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去普通小学也一样。”
“不一样。”赵秀芳声音发涩,“实验小学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将来升重点中学的几率……”
她不能让李晓华输在起跑线上。
那天晚上,赵秀芳做了个决定——送李晓华去少年宫,学音乐。
两周后,周悦的测试结果出来了。
区教育局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女干事。
“沈同志,市少年宫要办一个‘天才儿童早期培养实验班’,周悦被选上了。”
戴眼镜的男人说,“每周六上午上课,免费的。”
沈美兰愣愣地站着,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实验班有大学教授来上课,语文、数学、自然,全方位的早期开发。”
女干事补充,“这是市里的重点教育项目,对孩子将来发展很有好处。”
等人走了,沈美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许久没动。
“妈,”周悦走过来,拉拉她的衣角,“我不想去。”
沈美兰蹲下身:“为什么?”
“我想在家,陪妈妈。”周悦小声说。
沈美兰鼻子一酸,把女儿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像怕人抢走。
“悦悦,”她声音哽咽,“你得去。那是好机会,妈妈……妈妈给不了你的机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女儿往外推,推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高高在上的世界。
但她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个孩子值得更好的,哪怕那更好的,离她越来越远。
周六上午,两个女孩第一次走向各自的新起点。
沈美兰牵着周悦,坐了三站公交车,来到市少年宫。
那是一栋气派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宽阔的石阶。
周悦紧紧拉着妈妈的手。
教室在三楼,铺着木地板,窗明几净。
看见周悦进来,老师笑了:“这就是周悦小朋友吧?来,坐第一排。”
沈美兰把女儿送到座位上,看着她坐得笔直的小小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退到教室后面,和其他家长站在一起那些家长有老师,有医生,有干部,谈吐衣着都与她不同。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
同一时间,少年宫另一栋楼的音乐教室里,赵秀芳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李晓华的音乐启蒙班有十二个孩子,都是五到六岁。
教课的苏老师五十多岁,说话温柔,但要求严格。第一堂课,她教孩子们打拍子。
“来,跟着老师,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大多数孩子都能跟上,虽然节奏不稳,但至少在做。
只有李晓华,她坐在琴凳上扭来扭去,小手乱拍,完全不在节奏上。
“李晓华小朋友,”苏老师走过来,温和但坚定地按住她乱挥的手,“要跟着节拍器,听,哒、哒、哒、哒……”
李晓华抬头看老师,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等苏老师一转身,她又开始乱动。
赵秀芳站在教室玻璃窗外,手指紧紧攥着窗台边缘。她
看着其他孩子认真的小脸,看着自己女儿格格不入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课间休息时,苏老师找到赵秀芳。
李妈妈,晓华这孩子……精力很旺盛。”
苏老师斟酌着用词,“音乐启蒙需要静下心来,她好像还不太能……”
“我会回家多辅导她。”赵秀芳抢着说,“她只是不习惯,多上几次课就好了。”
苏老师看着她焦急的表情,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努力。”
赵秀芳知道老师在安慰她。但她需要这种安慰,哪怕只是表面的。
下课铃响时,两个母亲在少年宫的大门口不期而遇。
沈美兰牵着周悦从主楼出来,赵秀芳牵着李晓华从侧楼出来。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少年宫前的空地上,照在两个家庭身上。
沈美兰先看见了赵秀芳。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把沈悦往身后拉了拉。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赵秀芳注意到了。
她也认出了沈美兰——那个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的女工,那个在书店外温柔喂孩子吃糖的母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秀芳看见沈美兰手里牵着的那个小女孩,三岁多的模样,清秀白皙,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奇地打量四周。
而自己身边的李晓华,正试图挣脱她的手,想去追一只飞过的蝴蝶。
那一刻,赵秀芳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一道清晰而残酷的对比,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沈美兰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匆匆拉着沈悦往公交站走,脚步很快。
赵秀芳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李晓华在她身边不耐烦地拉扯:“妈,快回家吧!我饿了!”
好,回家。”赵秀芳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她拉起女儿的手,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从少年宫的院子里飘出来,落在她们肩上。
一个安静如雏菊,一个喧闹如野草。
一个将走向知识的殿堂,一个在音乐的门外挣扎。
而她们的母亲,一个在骄傲中深藏恐惧,一个在焦虑里强撑体面。
两个女孩将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直到四十年后,命运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们重新拉回同一个交点。
但此刻,一九七九年春天,她们还只是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孩子。
一个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从何而来。
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