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月,松江市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周悦七岁了。
早晨六点半,筒子楼里还一片安静,她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晨读。
那是实验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本,课文叫《春天的田野》,她读得很轻,怕吵醒还在睡觉的爸爸和哥哥。
沈美兰在公共厨房煮粥,听着女儿细细的读书声。
上周家长会,班主任秦老师特意留下沈美兰:“周悦妈妈,我们考虑下学期让她跳级到三年级,您看……”
沈美兰当时愣住了:“跳级?她才七岁。”
“年龄不是问题,能力才是。”秦老师推了推眼镜,“周悦的理解力和记忆力远超同龄人,在二年级是浪费时间。
我们实验小学有培养拔尖人才的义务。”
沈美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上过初中,不懂什么教育理论,只知道跳级意味着周悦要离开熟悉的同学,要去和八九岁的孩子一起上课。
“我……我和她爸爸商量商量。”
回到家,她把这事告诉周志刚。
周志刚正在修自行车的链条,满手黑油,听了这话,咧嘴笑了:“跳!干嘛不跳?我闺女聪明,就该往上跳!”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进屋里。
周悦已经读完书,正在收拾书包。
七岁的孩子,书包里整整齐齐:课本、作业本、铅笔盒,还有一个破旧的铁皮文具盒——那是建国用剩的,边角都锈了。
“悦悦,吃早饭。”沈美兰把粥放在桌上。
周悦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动作斯文。
建国这时候才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妹妹已经穿戴整齐,嘟囔一句:“又起这么早……”
“快洗脸吃饭,要迟到了。”沈美兰催促。
筒子楼的早晨总是兵荒马乱。
公共厕所排着队,水房里挤满了洗漱的人,孩子们在楼道里疯跑,大人在吼叫。
周悦在这样的喧嚣里安静地吃完早饭,背起书包:“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沈美兰送到门口。
她看着女儿瘦小的背影走下楼梯,走进筒子楼脏乱的院子里。
然后走出大门,走向那条通往实验小学的、干净整洁的街道。
那条街,沈美兰只去过两次。
一次是送周悦入学,一次是开家长会。
街两旁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有书店,有文具店,有飘着蛋糕香味的西点房。
那是另一个世界,周悦每天都在那里去,晚上再回到筒子楼这个世界。
沈美兰关上门,开始收拾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斑驳的墙面,照着掉漆的家具,照着这个和周悦越来越格格不入的家。
同一时间,市设计院家属楼里,李晓华也七岁了。
但她还在红旗小学读二年级——不是跳级,是留级。
去年一年级期末考试,语文62分,数学58分,两门不及格。
赵秀芳拿到成绩单那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小时没出来。
李文远敲门,她只说“没事”。
但李文远看见,妻子眼睛是红的。
“晓华只是开窍晚,”李文远安慰她,“我小时候学习也不好。”
“你小时候是不好,但不会不及格。”
赵秀芳声音干涩,“而且你坐得住,能安静看书。晓华她……”
她没说下去。有些话不能说,一说就像在推卸责任,像在怪孩子。
新学期开始后,赵秀芳给李晓华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
每天放学先写作业,写完作业背课文,背完课文做习题。
周末去少年宫,上午学钢琴,下午学画画。
这天早晨,李晓华坐在餐桌前,小脸皱成一团。
她面前摆着一碗牛奶,一个煮鸡蛋,两片抹了黄油的面包——这是赵秀芳按照书上说的“营养早餐”准备的。
妈,我不想吃鸡蛋。”李晓华小声说。
“必须吃,蛋白质对大脑好。”赵秀芳在看今天的《松江日报》,头也没抬。
“蛋黄噎人。”
那就慢慢吃。”
李晓华噘着嘴,用筷子戳着鸡蛋,把蛋黄戳得稀烂。
李斌已经吃完早餐,正在检查书包。
他今年五年级,是少先队中队长,成绩一直全班前三。
“妈,今天学校要收作文比赛报名费。”李斌说,“五毛钱。”
赵秀芳从钱包里拿出钱:“什么作文比赛?”
“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我们学校每班推荐两人。”李斌接过钱,“我被选上了。”
“好,好好写。”赵秀芳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她转头看李晓华:“你们班推荐谁了?”
李晓华低头戳鸡蛋:“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老师没说?”
“说了,忘了。”李晓华声音更小了。
“快点吃,要迟到了。”赵秀芳收起报纸,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严厉。
送走两个孩子,家里安静下来。
赵秀芳开始打扫卫生,动作机械。
她想起昨天在单位,儿科王主任随口问:“秀芳,你家晓华学习怎么样?”
“还行。”她当时这么回答,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家孙子说他们二年级有个神童,七岁,叫周悦。
跳级上来的,每次考试都满分。”王主任感慨,“现在的孩子啊,了不得。”
周悦。
赵秀芳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她记得。三年前在少年宫门口,沈美兰牵着的那个小女孩,安静清秀,眼神专注。
原来她叫周悦。
原来她已经跳级了。
赵秀芳直起身,走到阳台上。
秋风很凉,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孩子们在玩丢沙包。
如果……如果李晓华是沈美兰的孩子,周悦是她的孩子……
那么现在,跳级的天才应该是她的女儿,留级的应该是沈美兰的女儿。
命运开了一个多么残酷的玩笑。
实验小学二年级一班,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作文题目:《我的妈妈》。
“同学们,这次作文很重要。”秦老师说,“写得好的,老师会推荐参加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孩子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要写什么。
周悦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坐得笔直。
她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写下一个“妈”字,又擦掉。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妈妈每天早起煮粥?写妈妈在纺织厂做工,手上都是茧子?
写妈妈给她补袜子,针脚细密?写妈妈身上有肥皂和油烟的味道?
这些能写吗?写了能参加比赛吗?
周悦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开家长会,妈妈总是穿那件最干净但最旧的衣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太敢看老师。
而其他同学的妈妈,有的穿呢子大衣,有的烫了头发,有的还会涂口红。
“周悦,”秦老师走到她桌边,“你已经想好了吗?”
周悦抬起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秦老师笑了:“别紧张,写心里话就行。”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涌出教室,周悦慢慢收拾书包。
同桌林婷婷凑过来:“周悦,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纺织厂的工人。”周悦说。
“哦。”林婷婷眨眨眼,“我妈妈是医生。你妈妈会给你检查作业吗?”
“不会,”周悦说,“但我妈妈会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周悦想了想:“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讲厂里的故事。”
林婷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周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孩子们在奔跑嬉闹,笑声远远传来。
她不太会玩那些游戏。
跳皮筋总是绊脚,丢沙包总是接不住,踢毽子最多踢三个。
她更愿意坐在教室里看书,或者帮老师擦黑板。
有时候她想,自己是不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红旗小学二年级三班,同一节语文课,同样的作文题目。
李晓华咬着铅笔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的作文本上只写了一行字:“我的妈妈叫赵秀芳,她是医生。”
然后就不会写了。
同桌王小军已经写了大半页,正得意地晃着脑袋。
李晓华偷偷瞥了一眼,看见他写:“我妈妈很温柔,每天给我做红烧肉……”
李晓华咽了口口水 她妈妈从来不做红烧肉,说太油腻不健康。
她家的饭总是清淡的:蒸鱼、煮青菜、豆腐汤。味道不差,但没意思。
她继续咬铅笔头。写妈妈每天检查作业?那是事实,但写出来好像没什么意思。
写妈妈送她去少年宫?那更没意思,她最讨厌少年宫。
最后,她写道:“我妈妈很忙,但她爱我。我也爱妈妈。”
写完了,数了数字,不到一百个,老师要求至少三百字。
她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决定不交了。
下午放学,赵秀芳在校门口等。
看见李晓华出来,第一句话就问:“作文写了吗?”
“写了。”李晓华低着头。
“给我看看。”
“在……在学校,忘了带。”
赵秀芳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母女俩沉默地走回家,一路无话。
晚饭时,李斌兴奋地说:“妈,我作文写好了,写你陪我熬夜改图纸的事。老师说肯定能获奖。”
“好。”赵秀芳给他夹了块鱼,“用心写,争取拿奖。”
她转头看李晓华:“你的呢?要不要妈妈帮你看看?”
“不用。”李晓华扒拉着碗里的饭,“我写不好。”还没写怎么知道写不好?”
“就是写不好。”李晓华声音闷闷的。
赵秀芳放下筷子,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女儿低垂的小脑袋,又忍住了。
她想起今天在医院,听护士说,实验小学那个叫周悦的孩子,作文拿了区里一等奖。
两周后,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
实验小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红榜上用毛笔字写着获奖名单,一等奖只有三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周悦,实验小学二年级。
秦老师高兴地把周悦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作为奖励,扉页上还盖着市教育局的红章。
“周悦,你的作文《妈妈的手》写得真好。”
秦老师眼里有泪光,“老师看哭了。”
周悦接过笔记本,小声说:“谢谢老师。”
是你写得好。”秦老师摸摸她的头,“下周一颁奖典礼,在市少年宫礼堂,你妈妈能来吗?”
周悦点点头:“能。”
她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看她,小声议论:“就是她,七岁跳级那个。”“作文还拿了一等奖。”“天才啊。”
周悦低下头,快步走回教室。她不喜欢被这样看,像看什么怪物。
同一时间,红旗小学的公告栏前冷清得多。三等奖的名单很长,李晓华的名字挤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李晓华,红旗小学二年级,鼓励奖。
赵秀芳来接孩子时,看见那张榜。
她站在榜前,看了很久,从一等奖看到三等奖,再看到鼓励奖。
看到李晓华的名字时,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李晓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小声喊。
赵秀芳睁开眼,看着女儿。
李晓华手里拿着一张纸,是鼓励奖的奖状,纸张单薄,印刷粗糙。
“我……我得奖了。”李晓华说,声音里没有高兴,只有不安。
赵秀芳接过奖状,看着上面“鼓励奖”三个字,再看看女儿怯生生的眼神,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熄了。
她蹲下身,抱住李晓华:“嗯,得奖了。晓华真棒。”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奖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荣誉,而是因为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女儿,无论她是不是亲生,无论她优不优秀,都是她的女儿。
李晓华愣住了,然后小声问:“妈,你不生气?”
“不生气。”赵秀芳说,声音有点哑,“走,妈妈带你去买蛋糕。”
母女俩去了百货大楼的食品柜台。赵秀芳买了一块奶油蛋糕,装在纸盒里。
李晓华抱着盒子,眼睛亮晶晶的。
回家的公交车上,李晓华突然说:“妈,我下次会写更好。”
“好。”赵秀芳摸摸她的头。
那一刻,她决定接受这个孩子本来的样子。
也许她成不了天才,成不了淑女,但她健康,快乐,善良。
这就够了。
周一上午,市少年宫礼堂。
颁奖典礼办得很隆重。
教育局领导讲话,获奖学生代表发言,然后是颁奖。
周悦作为小学组一等奖代表,要上台领奖。
沈美兰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她今天穿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还是结婚时买的,这些年只在重要场合穿。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雪花膏。
她看着女儿走上台,那么小一个,站在一群五六年级的孩子中间,像棵小豆芽。
主持人念到“周悦”时,礼堂里响起掌声。
沈美兰也跟着鼓掌,手拍得通红。
颁奖的领导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把奖状和奖品递给周悦,还弯下腰说了句什么。周悦点点头,小声回答。
沈美兰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看见女儿笑了,浅浅的,但很真实。
颁奖结束,家长可以上台和孩子合影。
沈美兰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