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林卫国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有家,有爱人,有即将出生的孩子。苦一点就苦一点,至少他们在一起。
可下一秒,现实又像潮水般涌来——失业、房租(虽然他们还没有)、孩子的奶粉钱、父母的医药费……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朝她们走去。
“卫国?”周悦看见他,“怎么浑身湿透了?没带伞吗?”
“忘了。”林卫国笑了笑,“妈,悦悦,回家吧。”
晚饭时,林卫国宣布了失业的消息。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沈美兰才开口:“没事,工作没了再找。
你还年轻,又是交大毕业,不愁找不到工作。”
“嗯。”林卫国扒着饭,“我明天就开始投简历。”
周悦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糙米饭。
晚上,林卫国在床上辗转反侧。
周悦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但林卫国知道她没睡着。
“悦悦,”他轻声说,“对不起。”
周悦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保证,会尽快找到工作。不会让你和孩子受苦。”
周悦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卫国,我不怕受苦。
我怕的是……我们之间,只剩下责任和义务了。”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你还爱我吗?“爱。”林卫国毫不犹豫,“我爱你,悦悦。”
“那就够了。”周悦靠进他怀里,“只要我们还有爱,再难都能熬过去。”
林卫国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爱她,真的爱。可是爱,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他不知道。
窗外,八月的上海,夜色沉沉。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1995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底,上海的气温就飙到了三十五度,弄堂里像蒸笼一样闷热。
周悦坐在电风扇前,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怀孕九个月,肚子大得看不到脚面,双脚肿得像馒头,每次穿鞋都需要沈美兰帮忙。
林希在肚子里动得很厉害,像是急着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妈,”周悦擦着额头的汗,“预产期还有两周,我想剖。”
“能顺产还是顺产好。”沈美兰蹲在地上给她穿鞋,“剖腹产伤元气,恢复慢。”
“我血糖高,医生说顺产有风险。”
沈美兰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医生真这么说?”
“嗯。”周悦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而且……我想早点恢复。
九月普林斯顿那边,还能赶上秋季学期。”
这话说得很轻,但沈美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林卫国失业已经两个月了。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也都在第二轮、第三轮被刷下来。
交大毕业的光环在1995年的就业市场已经不再耀眼,更何况他有过项目失败的记录。
家里的积蓄快见底了。
沈美兰带来的五千块钱,交了三个月房租,买了婴儿用品,所剩无几。
周悦的孕检、胰岛素、营养品,每一项都是开支。
小小的屋子里,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膜,把每个人都包裹起来。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周悦接到了普林斯顿的邮件。
发件人是数学系的教授,语气温和但明确:春季入学的offer可以延期到1996年秋季,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错过,需要重新申请。
周悦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林卫国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发呆:“怎么了?”
“普林斯顿的邮件。”周悦把屏幕转向他,“最晚明年九月入学。”
林卫国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他走过来,看着那封英文邮件,每一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那是一个他再也无法企及的世界。
“你怎么想?”他听见自己问。
周悦抬起头,看着他:“卫国,我们谈谈吧。”
该来的终于来了。那场谈话发生在深夜,沈美兰已经睡了,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的风还是热的。
桌上放着两杯水,谁也没喝。
“卫国,”周悦先开口,“我们这样下去,不行。”
林卫国低着头,双手紧握:“我知道。”
“我知道你尽力了。”周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也尽力了。
但有时候,尽力不一定有用。”
“所以呢?”林卫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要走?”
“不是我要走。”周悦的眼泪掉下来,“是我们……已经走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林卫国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都是汗。
“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她轻声说,“大一那个圣诞节,你在交大的晚会上唱《恋曲1990》。
台下那么多女生尖叫,而你的眼睛里只有我。”
林卫国当然记得。
那天他穿着白衬衫,抱着吉他,站在追光灯下。
周悦坐在第一排,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安静地听他唱歌。
唱完后他跑下台,第一句话是:“周悦,我喜欢你。”
“那时候多好啊。”周悦的眼泪止不住,“我们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以为只要相爱,什么困难都不怕。”
“我们失败了?”林卫国的声音哽咽。
“不是失败。”周悦摇头,“是我们太年轻了,以为爱是万能药。
但其实,爱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之后的日子——怎么面对现实,怎么承担责任,怎么在生活的压力下,不让爱变成恨。”
她深吸一口气:“卫国,我不怪你。真的。
你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丈夫,以后也会是个好父亲。
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钱、房子、孩子的奶粉、你的工作……我快窒息了。”
林卫国抱住头,肩膀在颤抖。
“悦悦,”他的声音破碎,“如果我找到工作,如果我们搬个好点的房子,如果我们……”
“没有如果。”周悦打断他,“卫国,我们试过了。
这半年,我们都在努力。可努力的结果是什么?是你失业,是我生病,是我们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刺痛对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上海,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那么多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奋斗、相爱、分离。
“我想去普林斯顿。”她说,“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不用每天算计着过日子,不用为了一分钱吵架,不用在深夜里问自己‘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的机会。”
林卫国抬起头,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怀孕九个月,她瘦得只剩下肚子,脊椎骨在薄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半年,他们都在消耗彼此——消耗爱情,消耗耐心,消耗对未来的期待。
“孩子呢?”他问。
“孩子我带走。”周悦转过身,“你可以随时来看他。
抚养费……你有能力就给,没有就算了。”
“这不公平。”林卫国站起来,“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所以呢?”周悦看着他,“你要跟我争抚养权吗?卫国,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林卫国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周悦说的是事实——一个残酷的、他不想面对的事实。
“我们先分开。”周悦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离婚,只是分开一段时间。
你找你的工作,我生我的孩子。等我们都稳定了,再谈以后。”
“分开多久?”
“不知道。”周悦诚实地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
林卫国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四年的女孩,这个他曾经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妻子,突然觉得陌生。
原来爱情真的会消失。
不是轰轰烈烈地死去,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一点点被磨灭。
“好。”他说,“我同意。”
林希出生在1995年8月28日,比预产期提前一周。
那天上海下了场雷阵雨,雨后出现了双彩虹。
周悦躺在产床上,看着窗外绚烂的色彩,突然想起大一那年,她和林卫国在图书馆看到的一道彩虹。
“听说看到彩虹的人会幸福。”当时林卫国说。
“迷信。”周悦笑他。
“那我宁愿迷信。”林卫国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产房里,周悦抓住床栏,用尽最后的力气。
医生在喊:“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她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你要健康。妈妈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
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很健康!”
护士把婴儿抱到她面前。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很洪亮。
周悦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这是她的儿子。她和林卫国的儿子。
“林希……”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林卫国在产房外等着,听到哭声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林希的爸爸?来看看你儿子。”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像极了周悦。
“悦悦呢?”他问。
“产妇有点出血,正在处理。很快就出来。”
林卫国抱着儿子,坐在长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他看着那张小脸,突然泪如雨下。
“儿子,”他低声说,“对不起……爸爸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周悦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见林卫国抱着孩子,父子俩在灯光下,像一幅温暖的画。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现实的残酷,只有新生命的喜悦。
可惜,时间不会停。
在医院住了五天,周悦出院了。
剖腹产的伤口隐隐作痛。
回家后,沈美兰开始打包行李。
“妈,你干什么?”周悦靠在床上喂奶。
“我带你回北城。”沈美兰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你坐月子,没人照顾不行。”
“妈,你的工作……”
“请长假了。”沈美兰头也不抬,“工作哪有你重要。”
林卫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一周后,沈美兰订了三张回北城的火车票——她,周悦,林希。
出发前一晚,林卫国抱着儿子,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他想起周悦怀孕时,他们一起给孩子取名字。
想起她第一次胎动时,两人兴奋得睡不着。想起她说“如果是女孩就叫林悦,你的姓我的名”。
现在孩子出生了,却要离开了。
天快亮时,周悦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周悦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卫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以后我们怎么样,都不要在孩子面前说对方的不好。”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想让他觉得,他的出生是个错误。”
林卫国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不会的。
他是我们相爱过的证明。”
“相爱过……”周悦重复这三个字,苦笑,“是啊,相爱过。”
她把孩子还给林卫国:“你再多抱一会儿吧。以后……可能很久都抱不到了。”
林卫国接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婴儿的奶香味萦绕在鼻尖,这是他这辈子闻过最美好的味道。
“悦悦,”他说,“等我有能力了,我会去找你们。”
“好。”周悦点头,“我等你。”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等”字,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
回到北城,周悦和儿子住进了沈美兰的家——纺织厂的老筒子楼,两室一厅,比上海的出租屋大不了多少,但至少是自己的家。
沈美兰把主卧让给周悦和孩子,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周悦坐月子,她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猪脚汤、鲫鱼汤、鸡汤,说要把女儿亏空的身体补回来。
林希很好带,吃饱了就睡,醒了也不怎么哭,睁着大眼睛看世界。
周悦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里既甜蜜又酸楚。
甜蜜的是,这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酸楚的是,每次儿子笑起来的样子,都像极了林卫国。
林希是她的全部,也是她最后的责任。
九月底,周悦开始准备出国材料。
普林斯顿的offer还在,但需要更新成绩单、推荐信,还有——钱。
沈美兰拿出了所有积蓄:三万块钱,是她和周志刚攒了一辈子的。
“妈,这钱我不能要。”周悦推开存折,“这是你和爸的养老钱。”
“拿着。”沈美兰塞回她手里,“悦悦,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希望你能过得好。
这钱你拿去读书,学成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周悦抱住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十月初,林卫国寄来了第一笔抚养费:五百块钱。
附了一张纸条:“悦悦,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
工资不高,但我会努力。等我稳定了,就去看你和儿子。”
周悦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起来。
她没有回信。
不知道回什么。说“我很好”?那是假话。说“我想你”?那是真话,但不能说。
有些关系,断了就要断得干净。
藕断丝连,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十一月,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希三个月了,会翻身了,笑起来会发出咯咯的声音。
周悦抱着儿子站在窗前,看雪花纷纷扬扬。
手机响了,是林卫国。
“悦悦,上海也下雪了。”
“嗯。”
“儿子好吗?”
“好。会翻身了。”
“真快……”林卫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悦悦,我升职了。现在是业务主管,工资涨了。”
“悦悦,”他停顿了一下,“我……我想你们。”
周悦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儿子脸上。
林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咯咯笑。
“卫国,”她说,“向前看吧。我们都向前看。”
挂了电话,她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向前看。说得容易。可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十二月,周悦收到了更新后的普林斯顿offer。入学时间:1996年9月。
还有九个月。
九个月后,她就要离开中国,离开儿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她开始疯狂地学英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沈美兰看着她拼命的样子,心疼又无奈。
“悦悦,别把自己逼太紧。”
“妈,我得考上奖学金。”周悦眼睛盯着单词书,“否则学费付不起。”
“妈不是给了你钱吗?”
“那不够。”周悦摇头,“普林斯顿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五万美金,三万人民币只是零头。”
沈美兰沉默了。
五万美金,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1996年元旦,周志刚和周伟从外地跑长途回来。
父子俩又黑又瘦,但精神很好。
“悦悦!”周志刚抱起外孙,“哎哟,我的大
大外孙,又重了!”
周伟凑过来:“让我也抱抱。”
一家五口,吃了一顿团圆饭。周志刚喝了点酒,话多起来:“等过完年,我和小伟再跑几趟长途,攒点钱,给悦悦出国用。”
“爸,不用。”周悦说,“我自己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周志刚瞪眼,“你一个女孩子,带着孩子,还要读书,多难。爸虽然没本事,但有一把力气,多跑几趟车,总能帮上点忙。”
周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她的家人。不富有,没文化,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她突然觉得,也许留在中国也不错。至少,有家人在身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她必须走。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逃离。
逃离和林卫国的回忆,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逃离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的自己。
一月中旬,周悦的签证下来了。沈美兰开始给她准备行李:厚衣服、常用药、家乡的辣椒酱……
“妈,够了。”周悦看着塞得满满的行李箱,“美国什么都有。”
“美国有是有,但不是家里的味道。”沈美兰又塞进一包红枣,“你贫血,要多吃红枣。”
周悦抱住母亲:“妈,我走了,你和爸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沈美兰拍着她的背,“你也是。到了那边,别光顾着学习,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她们都不知道,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平静的告别。
五、噩耗(1996年1月18日)
1996年1月18日,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是除夕。
北城下起了暴雪。天气预报说这是三十年一遇的大雪,提醒市民减少外出。
周悦在家里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林希在摇篮里睡觉,沈美兰在织毛衣,电视里播着春晚的预热节目。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沈美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请问是周志刚的家属吗?”
“是,我是他爱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