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河北省人民医院。周志刚和周伟同志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正在抢救,请家属尽快赶来……”
电话从沈美兰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妈?”周悦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
沈美兰呆呆地看着女儿,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
“妈!”周悦捡起电话,“喂?喂?”
听筒里只有忙音。
不详的预感像冰水,从头顶浇下。
周悦颤抖着手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护士,确认了消息:周志刚和周伟,在从山西回北城的高速公路上,因为路面结冰打滑,与一辆大货车相撞。
两人重伤,正在抢救。
“悦悦……”沈美兰终于发出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你爸……你哥……”
“妈,我们去医院。”周悦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就去。”
她抱起还在睡梦中的林希,给儿子裹上厚厚的毯子。
沈美兰已经站不稳了,她扶着母亲,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下楼。
雪太大了,出租车都停运了。周悦在风雪中站了半个小时,才拦到一辆愿意去河北的私家车。
“大姐,这天气……”司机有些犹豫。
“求您了,”周悦的眼泪掉下来,“我爸和我哥在医院抢救,我们要赶过去……”
司机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沈美兰,叹了口气:“上车吧。
但我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到,雪太大了。”
三个小时的车程,开了六个小时。
到河北人民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周悦抱着孩子,扶着母亲,找到护士站。
“周志刚和周伟的家属?”护士翻了翻记录,“在ICU。跟我来。”
长长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周悦的心脏狂跳,怀里林希似乎感觉到母亲的紧张,开始小声哭泣。
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是周志刚和周伟的家属?”
“是,我是他女儿。”周悦上前,“医生,我爸和我哥……”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沉重:“抱歉,我们尽力了。周志刚同志送来时已经……周伟同志在手术中去世。请节哀。”
世界突然安静了。
周悦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母亲瘫倒在地,看见护士跑过来。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怀里林希的哭声越来越大,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妈……”她蹲下来,抱住母亲,“妈……”
沈美兰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像在等丈夫和儿子从里面走出来。
“妈,你哭出来,哭出来……”周悦摇晃着她。
沈美兰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神空洞:“悦悦,你爸和你哥……没了?”
周悦的眼泪汹涌而出:“妈……”
沈美兰突然笑了,笑得诡异:“没了……都没了……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开始用头撞墙。
周悦死死抱住她:“妈!妈!”
护士过来帮忙,给沈美兰打了镇静剂。她终于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周悦抱着孩子,坐在ICU外的长椅上。
林希还在哭,她机械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崩塌了。
父亲没了。哥哥没了。母亲疯了。
而她,还有一个三个月的孩子,一本去美国的签证,一个破碎的婚姻。
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1996年2月14日)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周悦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处理父亲的遗体,处理哥哥的遗体,处理车祸的赔偿,处理母亲的病情。
沈美兰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抱着丈夫和儿子的遗物哭,糊涂时把周悦认成别人,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林希好像知道家里出了事,变得很爱哭,夜里总是惊醒。
周悦要照顾母亲,要照顾孩子,还要处理各种后事,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她瘦得脱了形,眼睛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林卫国从上海赶回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悦悦,你……”
“我没事。”周悦打断他,“你怎么来了?”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林卫国看着她,“悦悦,让我帮你吧。”
“不用。”周悦转身去哄哭闹的林希,“我能处理。”
“你这样怎么处理?”林卫国拉住她,“悦悦,我们是夫妻,至少……曾经是。让我帮你分担一点。”
周悦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她曾经深爱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好。”她终于松口,“帮我照顾一下妈和孩子,我要去交警队处理事故认定。”
林卫国留下来,照顾沈美兰和林希。
沈美兰有时认出他,有时不认得。认得的时候会说:“卫国啊,悦悦命苦,你要对她好。”不认得的时候,会把他赶出去,说他是坏人。
林希倒是很喜欢他,被他抱着就不哭了。
周悦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各种琐事。
赔偿的事很麻烦,对方货车司机也重伤,家里穷,拿不出钱。
保险理赔要时间,但葬礼等不了。
她拿出了准备出国的三万块钱,给父亲和哥哥办了体面的葬礼。
葬礼那天,北城又下雪了。
来的人很多——周志刚在运输队的同事,周伟的朋友,沈美兰纺织厂的老姐妹。
周悦抱着林希,站在墓碑前,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沈美兰穿着黑衣,呆呆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不哭不笑,像个木头人。
葬礼结束后,周悦把母亲送到医院做全面检查。
医生说,沈美兰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治疗,费用不菲。
从医院出来,周悦抱着孩子,站在街头。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落在孩子脸上。林希伸出小手,去接雪花,咯咯地笑。
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回到家,周悦看着存折上的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出国梦碎了。
三万块钱没了,母亲治病要钱,孩子奶粉要钱,生活要钱。
而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未来。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问:“悦悦,要不……你和孩子跟我回上海?我养你们。”
周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卫国,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可是你现在……”
“我能行。”周悦打断他,“你回上海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和孩子……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卫国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悦决绝的眼神,最终只是点头:“好。但我不会不管你。每个月我会寄钱过来。”
“不用。”周悦说,“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卫国走的那天,北城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周悦没有去送他。
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再见了,卫国。再见了,我的爱情。再见了,我曾经以为会拥有的一切。
二月十四日,元宵节后第二天。
沈美兰的情况突然恶化。她把周悦认成了害死丈夫和儿子的凶手,拿起扫帚打她:“你还我丈夫!还我儿子!”
周悦抱着孩子躲闪,林希吓得大哭。
“妈!我是悦悦!是你女儿!”
“你不是!”沈美兰眼神疯狂,“你是妖精!是你害死了他们!”
周悦没办法,只能给沈美兰喂了镇静药。
母亲睡下后,她抱着儿子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今天是情人节。街上很多情侣,手牵手,说说笑笑。
而她,二十四岁,丧父丧兄,母亲疯了,婚姻破碎,身无分文,还有一个三个月的孩子。
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深夜,沈美兰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着沙发上睡着的女儿和外孙。
月光照在周悦脸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眼角还有泪痕。
林希躺在她怀里,小脸圆圆的,像极了林卫国。
沈美兰看着外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周悦,也是这样看着。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如果周悦在赵秀芳身边长大……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至少,不会为钱发愁,不会为生计奔波,不会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就承受这么多苦难。
都是她的错。
是她当年的自私,害了女儿一生。
现在,她又害死了丈夫和儿子。
她是罪人。不配活着,更不配享受天伦之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子里成形。
如果林希不在了……如果这个孩子不在了……
周悦是不是就能解脱了?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了?
她颤抖着手,抱起熟睡的林希。
孩子很轻,很软,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
沈美兰给他穿好衣服,裹上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林希,1994年8月28日生,对牛奶过敏。”
她把纸条塞进孩子的口袋,抱着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凌晨三点,北城火车站候车室。
还有零星几个等车的旅客,靠在椅子上打盹。
沈美兰抱着林希,站在大厅中央。
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宝宝,对不起……姥姥对不起你……但姥姥是为你好……跟着姥姥,你只会受苦……会有好人家收养你的……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走到一张空椅子前,把孩子放下。林希被惊醒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宝宝乖,”沈美兰摸着他的脸,“睡吧,睡醒就好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希躺在椅子上,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呀的声音。
她狠下心,冲出车站。
雪又开始下了。
沈美兰在风雪中奔跑,跑回筒子楼,跑回家。
周悦还在睡。沈美兰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遗弃了自己的亲外孙。
她捂住脸,无声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