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2月14日清晨,同一时间,火车站候车室。
李晓华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进大厅。
她要去省城参加一个音乐教育研讨会,车是早上六点的,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大厅里很冷,暖气不足。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会议资料看。
看了没一会儿,她听到婴儿的哭声。
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旅客的孩子。
可哭声持续不断,越来越响,却没有大人哄。
李晓华抬起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躺着一个裹着毯子的婴儿。
周围没有人。
她站起来,走过去。
是个男婴,三四个月大,小脸哭得通红,手脚在空中乱舞。“宝宝?”李晓华左右看看,“谁的孩子?”
没有人回应。
周围几个旅客都睡得很沉。
她蹲下来,轻轻拍着婴儿:“不哭不哭……你妈妈呢?”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哭声小了些。
李晓华这才发现,孩子长得很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鼻子挺挺的,像个小洋娃娃。
她抱起孩子,毯子里掉出一张纸条。
“林希,1994年8月28日生,对牛奶过敏。”
李晓华的心猛地一沉。
遗弃。这是遗弃。
她抱着孩子,在候车室里走了一圈,问每一个醒着的人:“请问这是谁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
她又去问工作人员。值班的阿姨看了看纸条,摇头:“估计是被遗弃了。最近经济不好,这种事多了。”
“那……怎么办?”
“报警呗。”阿姨说,“警察来了会处理,送福利院。”
福利院。
这三个字让李晓华的心揪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林希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小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
“我先抱着吧。”她说,“等警察来。”
警察很快到了,做了记录,拍了照片。
“我们会发布寻亲启事。”警察说,“如果三天内没人认领,就送儿童福利院。”
“我能……先照顾他几天吗?”李晓华问,“反正我就在北城,等你们消息。”
警察看着她:“你是?”
“我叫李晓华,在北城青少年宫工作。”
她拿出工作证,“我就是……不放心。孩子太小了,福利院条件有限。”
警察犹豫了一下,点头:“也行。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通知你。”
李晓华抱着林希,回到了家。
赵秀芳看见她抱着个孩子回来,吓了一跳:“晓华,这是……”
“火车站捡的。”李晓华简单说了经过,“妈,帮帮我,孩子饿了。”
赵秀芳赶紧去冲奶粉——按照纸条上的提示,买了防过敏的奶粉。
林希很乖,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喝,喝饱了就睡着了。
“这孩子……”赵秀芳看着熟睡的婴儿,总觉得眼熟,“长得真好看。”
“嗯。”李晓华坐在床边,看着林希的睡颜,“妈,你说……什么样的父母,会忍心丢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赵秀芳沉默。
她想起周悦,想起那个可能被她遗弃在别人家的女儿。
“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那天晚上,李晓华一夜没睡。
她抱着林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
这个孩子,像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三天后,警察打来电话:无人认领。
孩子要送福利院了。
“我能……收养他吗?”李晓华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李小姐,你还没结婚,不符合收养条件。”
“那我……能做他的监护人吗?或者,先寄养在我这里?”
“这个……我们需要研究一下。”
又过了一周,警察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来了家里。
他们考察了李晓华的家庭环境、工作收入,又问了赵秀芳和李文远的意见。
赵秀芳说,“我和她爸都支持。”
工作人员看着李晓华给林希准备的小床、奶粉、尿不湿,还有她记录的喂养日记,最终点头:“可以先办理寄养手续。
等李小姐符合收养条件了,再转正式收养。”
李晓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给林希改了名字——李念安。念念平安。
这是她的儿子了。
虽然法律上还不是,但在她心里,已经是了。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此刻正在北城的另一个角落,因为失去儿子而濒临崩溃。
她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正在上海拼命工作,想着多攒点钱寄给前妻和孩子。
她更不知道,自己收养的,是那个她曾经偷偷喜欢过的男人的儿子。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三个被命运捉弄的年轻人,一个被遗弃又被收养的孩子,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爱恨情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1996年的春天,悄然来临。
但有些人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1996年2月-3月)
林希失踪后的第三天,周悦才敢向警方报案。
这三天里,她像疯了一样找遍了筒子楼附近的所有角落——垃圾堆、巷子口、菜市场、公园长椅。
她甚至跑去火车站,在候车室里一遍遍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裹着蓝格子毯子?”
没有人看见。
沈美兰的情况时好时坏。清醒时,她会哭着问:“悦悦,宝宝呢?我的外孙呢?”
糊涂时,她会说:“宝宝送走了……送走了好……送走了就不会受苦了……”
周悦一开始没在意这些疯话。
直到第三天夜里,沈美兰在睡梦中喃喃:“火车站……椅子……牛奶过敏……”
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周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摇晃着母亲:“妈!你说什么?什么火车站?什么牛奶过敏?”
沈美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我错了……悦悦……妈错了……”
“你把林希怎么了?!”周悦的声音在颤抖。
沈美兰的眼泪涌出来:“火车站……候车室……我把他……放在椅子上了……”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周悦跌坐在地上,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看着母亲,这个生她养她的人,这个在她最困难时照顾她的人,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遗弃了她的儿子。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妈……为什么……”
“妈是为你好……”沈美兰抓住她的手,“悦悦,你还年轻,带着孩子怎么活?
妈老了,帮不了你了……孩子送走,你才能重新开始……”
“那是我儿子!”周悦甩开她的手,歇斯底里地尖叫,“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爬起来冲出家门。
凌晨三点的北城,寒风刺骨。
周悦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在雪地里奔跑。她跑到火车站,候车室已经关闭,只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
“孩子呢?!”她抓住一个值班人员,“三天前!一个男婴!放在椅子上的!”
值班人员被她疯狂的样子吓到了:“三、三天前……好像是有个孩子……被警察带走了……”
“警察?哪个警察?带到哪去了?”
“不知道……你、你去派出所问问吧……”
周悦又冲进最近的派出所。
值班民警睡眼惺忪,被她摇醒后翻了好久的记录,才找到:
“2月14日凌晨,火车站候车室发现弃婴,男,约三个月。
经寻找无人认领,已移交市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周悦瘫坐在椅子上,“哪家福利院?”
“市儿童福利院,在西郊。”民警看着她,“你是孩子什么人?”
“我是他妈妈。”周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妈妈……趁我睡着了……把孩子……”
民警叹了口气:“先去福利院看看吧。不过……”
“不过什么?”
“按照规定,遗弃的孩子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无人认领,可能会被别的家庭收养。”
民警说,“已经三天了,你得抓紧。”
天一亮,周悦就赶到了市儿童福利院。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墙皮剥落,院子里有零星几个孩子在玩耍。
工作人员听明来意后,带她去见院长。
“林希?”院长翻了翻记录,“对,是有这个孩子。
2月14日送来的,随身有张纸条,写了对牛奶过敏。”
“他在哪?把他还给我!”
“你先别急。”院长看着她,“你说你是孩子母亲,有什么证据吗?”
“我有出生证明!还有照片!”周悦从包里掏出所有能证明的材料。
院长仔细看了看,又打量着她:“孩子是你遗弃的?”
“不!是我母亲……她精神不太正常,趁我睡着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找?”
“我……我一开始不知道……”周悦泣不成声,“我以为孩子丢了,到处找……昨晚我母亲说漏嘴,我才知道……”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李小姐,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让人把孩子抱来。”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周悦坐在接待室里,手紧紧握着,指甲掐进掌心。
门开了。一个保育员抱着孩子走进来。
周悦站起来,冲过去——然后愣住了。
那不是林希。
虽然也是三个月左右的男婴,大眼睛,但鼻子不像,嘴巴不像,整个感觉都不像。
“这不是我儿子。”周悦的声音颤抖,“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院长皱眉:“不会错。这就是2月14日送来的孩子。”
“可他不像……”周悦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纸条!孩子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写着‘林希,1994年8月28日生,对牛奶过敏’!”
院长又翻了翻记录:“是有张纸条。
但孩子送来时,纸条在口袋里,孩子……就是这个孩子。”
“不对……”周悦摇头,“这绝对不是我儿子。我能认出来,我是他妈妈……”
“李小姐,”院长的语气变得严肃,“遗弃孩子是违法行为。
如果你承认孩子是你遗弃的,我们要依法处理。如果你说孩子不是你遗弃的,那你就不是孩子的监护人,无权带走孩子。”
周悦僵在原地。
她明白了。
福利院搞错了,或者说,有人调换了孩子。
真正的林希,可能已经被别人领走了。
而她没有证据。
唯一能证明孩子身份的纸条,对不上眼前这个婴儿。
“我……我想见见我母亲遗弃孩子时的目击者。”
她说,“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或者警察……”
“这需要时间。”院长说,“而且,如果最终确认这个孩子就是你母亲遗弃的,你母亲要负法律责任。
遗弃婴儿,情节严重可以判刑。”
周悦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该怎么办?
承认孩子是母亲遗弃的,母亲要坐牢。
不承认,她就永远找不回儿子。
还有这个福利院里的孩子,如果林希真的被调换了,那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可能被领养了,可能还在福利院,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走出福利院时,周悦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命运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父亲死了,哥哥死了,母亲疯了,丈夫离开了,现在连儿子都找不到了。
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周悦再没有再去福利院。
林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美兰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她时而清醒,哭着求女儿原谅;时而糊涂,说外孙去了好人家,过上好日子了。
医生说她需要住院治疗。
四月初的一个雨夜,周悦做出了决定。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护照,签证,普林斯顿的offer,还有林希出生时的小脚印拓片。这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关于儿子的记忆。
沈美兰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她。
“妈,”周悦蹲在母亲面前,“我要走了。”
沈美兰没有反应。
“我去美国,去读书。等我安顿好了,就把你接过去。”
周悦握住母亲的手,“你在疗养院好好治病,钱我已经交了三年的。
等我到了那边,会想办法寄钱回来。”
沈美兰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悦悦……妈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周悦的眼泪掉下来,“妈,我不恨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方式错了。”
她抱住母亲:“妈,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接你。”
沈美兰僵硬地回抱她:“宝宝……宝宝找到了吗?”
周悦的心脏像被狠狠刺了一刀:“找到了。他在好人家,过得很好。”
她说了谎。这是她能为母亲做的,最后的温柔。
第二天,周悦把沈美兰送到了疗养院。
她用爸爸和哥哥的赔偿金给妈妈交了三年的治疗费。
办好住院手续,她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母亲——沈美兰抱着一个枕头,轻轻摇晃,像在哄婴儿睡觉。
护士说:“她总说外孙饿了,要喂奶。”
周悦闭上眼睛,转身离开。
她没有告诉林卫国。
不知道怎么说,也没必要说。他们的婚姻,早在孩子出生前就已经名存实亡。
现在孩子丢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纽带也断了。
四月十五日,周悦踏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
经济舱很拥挤,她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北城,上海,中国——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现在要离开了。
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周悦拿出林希的小脚印拓片,轻轻抚摸。
“儿子,”她低声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但妈妈会找到你的,一定会的。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花多少年,妈妈都会找到你。”
她把拓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