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8月
普林斯顿的春天很美。
古老的建筑,绿草如茵的校园,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周悦站在数学系的红砖楼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年前,她还在上海的弄堂里,挺着大肚子,算计着每一分钱。
现在,她站在世界顶级学府的校园里,却像个空壳。
系里的中国学生不多,大家对她这个“带着故事”的年轻妈妈很好奇,但周悦很少说自己的事。
她住在研究生宿舍的单人间,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课,图书馆,宿舍。
她把自己埋在数学里。
那些公式、定理、证明,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在数学的世界里,没有感情,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逻辑和美。
六月,她遇到了李斌。
那是在系里的学术沙龙上。
周悦坐在角落里,听着一个博士生讲代数几何。
讲完后是提问环节,她提了个问题,关于一个引理的证明细节。
“这个问题很好。”讲台上的博士生有点尴尬,“其实这部分我也没有完全弄懂……”
“我可以补充吗?”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周悦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生站起来。他走上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简洁的证明。
“这里用到了Grothendieck的定理,但需要加上一个限制条件。”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完整的证明应该是这样……”
周悦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眼熟。
那种熟悉感很奇怪,不是见过面,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结。
讲座结束后,那个男生走过来:“周悦,我是李斌,还记得我吗?”
“师兄好。”周悦礼貌地点头,“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李斌笑了笑,“你对代数几何很感兴趣?这个方向挺难的。”
“难才有意思。”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在异国他乡,同乡就是亲人。”
从那以后,李斌确实像个哥哥一样照顾她。
带她熟悉校园,帮她找资料,介绍她认识系里的教授。
他甚至知道她有个孩子在中国,但从不过问细节,只是偶尔会说:“想孩子了吧?要不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我这里有国际长途卡。”
周悦感激他的体贴,但也保持距离。
她不想依赖任何人,不想再和任何人产生深刻的联系。
七月,周悦拿到了第一笔奖学金。
数目不小,足够她付学费和生活费。
八月,普林斯顿的暑假。校园里空了一半,周悦没有回国——没有家可回。
她留在学校做研究助理,每天在实验室待到深夜。
一天晚上,她走出数学楼时,看见李斌坐在台阶上。
“师兄?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李斌站起来,“看你每天这么拼,怕你累垮了。”
“我没事。”
“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李斌不由分说,“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中餐馆,老板是四川人。”
那家餐馆很小,但味道确实不错。
水煮鱼,麻婆豆腐,蒜蓉空心菜。
周悦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中国菜了。
“好吃吗?”李斌问。
“好吃。”周悦点头,“谢谢你。”
“周悦,你的孩子多大了?”
“如果还在的话……快一岁了。”周悦的声音很轻。
李斌愣住了:“如果还在?”
周悦放下筷子:“李师兄,我不想说这个。”
“对不起。”李斌赶紧道歉,“我不该问的。”
沉默了一会儿,周悦突然说:“师兄,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妹妹。”李斌说,“比我小两岁,在国内。”
“感情很好吧。”
“以前我总觉得她不够努力,后来她离家出走,我才意识到……我从来不了解她,也从来没试着去了解她。”
他看着周悦:“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早点明白,家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理解和接纳,而不是要求和期待,也许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周悦点点头:“是啊。可惜人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那顿饭吃了很久。
他们聊数学,聊家乡,聊在美国的生活。
周悦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
没有防备,不伪装坚强,只是简单地说说话。
走出餐馆时,天已经黑了。
普林斯顿的夜晚普林斯顿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和虫鸣。
“周悦,”李斌突然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很像我妹妹。”
“哪里像?”
“说不清。”李斌想了想,“可能是眼神吧。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但依然倔强的眼神。”
他笑了笑:“我妹妹也是。明明可以服软,偏偏要硬扛。明明可以求助,偏偏要自己扛。”
周悦也笑了:“那可能是我们北城女孩的特点吧。”
“可能吧。”李斌看着她,“周悦,以后如果有事,别自己硬扛。我在呢。”
这句话很简单,但周悦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低下头:“谢谢师兄。”
“不客气。”李斌拍拍她的肩,“走吧,送你回送你回宿舍。”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悦突然想起一件事——李斌说过,他妹妹叫李晓华。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很快她就抛开了这个念头。世界上重名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那么巧。
四、新生(1996年2月-1997年1月)
同一时间,北城。
李晓华的生活因为李念安的到来,彻底改变了。
她辞去了青少年宫的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赵秀芳一开始强烈反对:“晓华,你才二十二岁,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
“妈,我不打算嫁人了。”李晓华抱着念安,“我有念安就够了。”
“胡说!女人总要有个家……”
“这就是我的家。”李晓华打断母亲,“念安和我,就是家。”
赵秀芳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不再反对。她开始帮着带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渐渐地,她也爱上了这个孩子。
念安很乖,很少哭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笑。他特别喜欢音乐,每次李晓华弹钢琴,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小手跟着节奏轻轻拍打。
“这孩子有音乐天赋。”李晓华惊喜地说。
“像你。”赵秀芳笑。
五个月时,念安会坐了。七个月时,会爬了。十个月时,会叫“妈妈”了——虽然发音不准,但李晓华高兴得哭了。
“再叫一声,念安,叫妈妈。”
“麻……麻……”
李晓华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收养手续在六个月后正式办下来了。李晓华成了李念安法律上的母亲。那天她带着孩子去拍证件照,摄影师说:“孩子真漂亮,像妈妈。”
李晓华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念安,心里涌起满满的幸福。
是的,这就是她的儿子。无论血缘如何,无论过去怎样,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母子。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念安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她保留了当初那张纸条,偶尔会拿出来看。“林希,1994年8月28日生,对牛奶过敏。”字迹很潦草,像是没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什么样的父母,会遗弃这样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是走投无路了,还是……另有隐情?
有时候她会带着念安去火车站附近散步,暗暗希望有人能认出孩子。但从来没有。
也许这样也好。她告诉自己,有些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1997年元旦,念安一岁四个月了。李晓华在家里办了个小小的生日派对,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
赵秀芳做了蛋糕,李文远买了气球,小小的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念安,来,吹蜡烛。”李晓华抱着儿子。
念安对着蜡烛噗噗地吹,口水喷了一蛋糕,大家都笑了。
吹完蜡烛,切蛋糕。念安抓了一块,抹得满脸都是。
“小馋猫。”李晓华笑着给他擦脸。
1996年4月-1997年3月
林卫国是在1996年4月才知道孩子失踪的。
他往北城寄钱,电话打到沈美兰家,没人接。打到周悦的手机,停机。
打到纺织厂,才知道周悦已经出国了。
“那孩子呢?”他问。
“不知道。”接电话的是沈美兰的邻居,“好像听说……孩子丢了?她妈也住院了,精神不太正常。”
林卫国当天就请假回了北城。
他先去医院看沈美兰。
沈美兰坐在病床上,抱着一个布娃娃,轻声哼着儿歌。
“阿姨,我是卫国。”
沈美兰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卫国啊……悦悦呢?”
“悦悦出国了。”林卫国在她身边坐下,“阿姨,林希呢?我儿子呢?”
“林希……”沈美兰的眼神恍惚,“林希……去好人家了……过好日子了……”
“什么好人家?阿姨,你说清楚!”
但沈美兰又开始哼歌,不理他了。
林卫国去找医生。
医生告诉他,沈美兰关于孩子的事,她有时说送人了,有时说丢了,有时说死了,没有一句准话。
“那周悦呢?她怎么说?”
“周小姐把母亲送来后,一次性交了三年的费用,就出国了。”
医生接着说,“最近营养费用倒是按时寄来,但人没回来过。”
林卫国又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查了记录,告诉他:2月14日,火车站发现弃婴,后送福利院。
但孩子叫什么,现在在哪,不清楚。
我儿子不是弃婴!”林卫国激动地说,“他是被人偷走的!”
那你得有证据。”警察说,“福利院那边说,孩子是被人遗弃的。
如果你认为是偷,得找到偷孩子的人。”
林卫国在福利院、火车站、派出所之间奔波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人都说不清楚。
最后,他在儿童福利院看到一个孩子——登记名叫“林希”。
1994年8月28日生。但那不是他的儿子。
“会不会搞错了?”他问院长。
“登记信息就是这样。”院长说,“如果你认为这不是你的孩子,那你的孩子可能在别处。
但北城就这么几家福利院,我们都查过了,没有符合条件的。”
林卫国绝望了。
他的儿子,真的丢了。
丢在这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里,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回到上海后,林卫国像变了一个人。
他疯狂工作,接最难的项目,加最长的班。
同事都说他不要命,只有他知道——他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否则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周悦,想起儿子,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1997年春节,林卫国没有回北城。
他一个人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璀璨的烟花,喝了一整瓶白酒。
酒醒后,他决定一定要找到儿子。
无论花多少年,无论走多少地方,一定要找到。
他开始利用工作之便,在全国各地出差时,都会去当地的福利院打听。
他印了很多寻人启事,上面有林希的模拟画像——根据他和周悦的照片合成的。
“林希,男,1994年8月28日生,耳朵后有浅色胎记。如有线索,请联系……”
但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1997年3月,林卫国因为工作出色,被提拔为华东区销售总监。
庆功宴上,老板拍着他的肩:“卫国,好好干。明年送你去美国总部培训。”
美国。周悦在的地方。
林卫国端着酒杯,突然想:如果他去美国,会不会遇见周悦?会不会……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悦不想见他,否则不会走得这么决绝。
她一定恨他,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恨他没能力保护她和孩子。
他有什么资格去找她?
宴会上,有女同事向他示好。
年轻漂亮,家境也好。朋友劝他:“卫国,你也该开始新生活了。
周悦都走两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放不下。”林卫国说,“我儿子还没找到。”
“那你也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啊。”
林卫国没说话。
他想,也许吧,等找到儿子,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能考虑自己的事。
但现在,还早。
夜深了,林卫国站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上海的夜景。
这个城市,有他和周悦的回忆——梧桐树下的初遇,图书馆里的陪伴,出租屋里的相拥,还有那些争吵、眼泪、和最后的分别。
一切都像一场梦。
而现在,梦醒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周悦的照片——大一时拍的,她站在复旦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
还有一张林希的模拟画像。大眼睛,长睫毛,像周悦,也像他。
“儿子,”他轻声说,“你在哪?”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千万盏灯,千万个家。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1997年4月,北城的春天来了。
李晓华带着念安去公园玩。
一岁半的念安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追着鸽子跑。
“念安,慢点!”李晓华跟在后面。
念安跑到喷泉边,指着水花咯咯笑。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李晓华拿出相机,想给儿子拍照。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小朋友真可爱。”男人蹲下来,看着念安,“几岁了?”
念安有点怕生,躲到妈妈身后。
“一岁半了。”李晓华说,“念安,叫叔叔。”
念安探出头,小声说:“叔叔。”
男人笑了:“真乖。”他站起来,看着李晓华,“你是……李晓华?”
李晓华愣了一下:“你是?”
“林卫国。”男人说,“我们见过。"
是那个林卫国,周悦的丈夫,她曾经偷偷喜欢过的人。
他变了很多——瘦了,憔悴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林……卫国?”她有些不确定,“你怎么在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