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6月23日,上海气象台发布台风蓝色预警。
林卫国看着手机上的天气推送,眉头紧锁。
他正在公司赶一个紧急项目,原本计划今晚通宵,但周悦已经怀孕六个月,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卫国,要不你先回去?”同事小陈说,“嫂子一个人在家,这种天气确实危险。”
“项目明天要交……”林卫国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还有大半没完成。
“剩下的我来弄。”小陈拍拍他的肩,“你最近加班太多,脸色都不对了。回去吧。”
林卫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拾东西:“那就拜托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赶紧的。”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
林卫国快步走向地铁站,心里盘算着:家里菜不多了,得去趟超市;周悦的孕妇奶粉快喝完了;
还有,她上次说脚肿得厉害,得买双大一点的拖鞋……
地铁里人很多,闷热潮湿。
林卫国靠在车门边,闭上眼睛。
最近他总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透不过气的、沉甸甸的累。
工作、家庭、未来——像三座大山,压在他二十五岁的肩膀上。
手机震动,是王秀英发来的短信:“卫国,你爸今天能说完整句话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们在上海怎么样?悦悦身体好吗?”
林卫国回复:“都很好。爸能说话太好了。”
他没说周悦妊娠期糖尿病控制得不好,没说两人昨晚因为“要不要请保姆”又吵了一架,没说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有些苦,说了也没用,反而让远方的父母担心。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周悦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电视遥控器。
林卫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她盖条毯子,却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心里一紧。
茶几上摊着几本书:《GRE核心词汇》《高等数学》《妊娠期糖尿病饮食指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悦的字迹:“今天血糖:空腹6.2,早餐后8.1,午餐后9.3。体重增长0.5kg。宝宝胎动频繁。”
字迹很工整,像实验记录。
林卫国蹲在沙发前,轻轻摸周悦的脸。
她瘦了,下巴尖了,怀孕本该圆润的脸颊却凹陷下去。
“悦悦?”
周悦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清醒过来:“你回来了?不是说加班吗?”
“不加班了。”林卫国握住她的手,“怎么哭了?”
“没哭。”周悦别过脸,“看电视看的。”
电视上在播动物世界,一群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
林卫国没戳穿她:“吃饭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卫国起身去厨房。”
厨房里,中午的饭菜几乎没动。
清蒸鱼剩了大半,水煮青菜原封不动,糙米饭只挖了一个小坑。
林卫国看着这些,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不是气周悦,是气自己,气这该死的日子。
他把菜倒进锅里重新加热,动作很重。
锅铲碰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轻点。”周悦站在厨房门口,“邻居该投诉了。”
“投诉就投诉。”林卫国把火开大,“反正这破房子,我也住够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周悦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是啊,破房子。娶了我,委屈你了。”
“悦悦,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悦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林卫国,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跟我结婚,后悔要这个孩子?”
林卫国关掉火,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对,”他说,“我后悔了。”
周悦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后悔自己没本事,让你住这种房子,让你怀孕了还要自己做饭,让你连吃个水果都要算计血糖。”
林卫国的眼睛红了,“我后悔当初没坚持让你打掉孩子,至少那样……你还能去普林斯顿,还能有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哽住了。
周悦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瓷砖地上。
“林卫国,”她颤抖着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种……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感。
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我和孩子拖累了你。”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如果你真的那么后悔,我们可以离婚。
孩子我自己养,不用你管。”
卧室门砰地关上。
林卫国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糊掉的菜,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六月二十五日,台风“海伦”在浙江沿海登陆,上海狂风暴雨。
沈美兰就是在这种天气里,第二次踏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闷热。
她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给周悦做的孕妇装、给未出生外孙的小被子,还有她偷偷攒的五千块钱。
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到上海时已经是深夜,雨小了些,但风依然很大。
周悦挺着肚子在出站口等她,旁边站着林卫国,两人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
“妈!”周悦接过编织袋,“你怎么挑这种天气来?多危险。”
“不危险。”沈美兰打量着女儿,心沉下去——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眼圈乌青,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卫国接过行李:“妈,车在那边,我们走吧。”
出租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沈美兰看着窗外的上海——雨水模糊了霓虹灯,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少数车辆在艰难行驶。
又回到那个弄堂小屋。这一次,沈美兰要长住。
“我请了两个月假。”她说,“等悦悦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再回去。”
“妈,你工作……”周悦想说什么。
“工作哪有你重要。”沈美兰拍拍她的手,“别说了,妈来了,你就好好休息。”
小小的屋子挤了三个人,更显局促。
沈美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晚上蜷着腿睡,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她从来不抱怨。
她来了之后,周悦的生活确实轻松了很多。
一日三餐按时做好,血糖每天测,衣服有人洗,家务有人做。
可沈美兰很快发现,问题不在生活起居,而在那对小夫妻之间。
他们很少说话。
林卫国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吃完饭就钻进卧室看电脑。
周悦要么看书,要么发呆,偶尔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一天晚上,沈美兰起来上厕所,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说了多少次,那钱不能动!那是给孩子出生准备的!”
“孩子孩子!你眼里就只有孩子!我妈生病住院,我拿点钱怎么了?”
“那是我们仅有的积蓄!你妈生病,你爸呢?你姐呢?为什么非要我们出钱?”
“周悦,你讲点道理!那是我亲妈!”
“那我呢?我算你什么人?我怀孕六个月,每天扎针测血糖,吃不下睡不好,你关心过吗?你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钱钱钱!”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沈美兰站在门外,手紧紧握着门把手,指甲掐进肉里。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和周志刚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为钱吵,为孩子的奶粉钱吵,为过年回谁家吵。
那时她觉得日子真苦,苦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现在看着女儿,她才知道,那种苦至少还有期盼。
而女儿和女婿之间,连期盼都没有了,只剩下相互的埋怨和消耗。
第二天早上,林卫国眼睛红肿地出门。
沈美兰叫住他。
“卫国,妈跟你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弄堂口。
清晨的上海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
“妈知道你不容易。”
沈美兰看着他,“工作累,家里也累。但悦悦更不容易。
她年纪小,又怀着孕,身体也不好……你就多让让她,行吗?”
林卫国低着头:“妈,我不是不让。
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沈美兰的眼眶也红了,“但孩子马上就出生了,最难的时候快过去了。
你再坚持坚持,等孩子生了,悦悦身体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不信,但还是要说。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妈,我会尽力的。”
他转身去上班,背影疲惫而沉重。
沈美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泪终于掉下来。
七月,上海进入酷暑。
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悦的妊娠期糖尿病加重了,需要每天注射胰岛素。
沈美兰学会了打针。第一次给女儿肚皮上扎针时,她的手抖得厉害,针头扎偏了,血珠冒出来。
“妈,没事,不疼。”周悦反过来安慰她。
沈美兰的眼泪掉在女儿肚皮上:“悦悦,妈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是我妈妈呀。”
沈美兰说不出话。
她对不起的事太多了。
对不起当年抱错了孩子,对不起让女儿在赵秀芳那样的家庭长大却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对不起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
周悦握住她的手:“妈,你来了,我就好多了。真的。”
可沈美兰知道,这话是安慰。
女儿眼底的疲惫和绝望,一天比一天深。
林卫国的工作出了状况。他负责的项目遇到技术难题,团队连续加班半个月,还是没解决。
上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话里话外都是“要是搞不定就换人”。
他不敢跟家里说,只能每天强打精神去上班,晚上回家还要面对沉闷的气氛和妻子的病痛。
七月十五日,是周悦的生日,也是她真正的二十岁生日——虽然身份证上她已经二十一了。
林卫国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又去商场挑了条项链。
不贵,但样式精致。
回到家时,沈美兰正在厨房做饭,周悦靠在沙发上看书。
“悦悦,生日快乐。”林卫国把蛋糕和礼物放在茶几上。
周悦抬起头,愣了一下:“今天……是我生日?”
她忘了。或者说,根本没心思记。
林卫国在她身边坐下,打开首饰盒,“喜欢吗?”
项链的吊坠是个小钢琴,和他当年送她的钥匙扣一样。
周悦看着那个小钢琴,很久没说话。
“悦悦?”
“谢谢。”她接过项链,放在手里摩挲,“很漂亮。”
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卫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晚饭时,沈美兰做了一桌子菜。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蛋糕上插着两根蜡烛——“2”和“0”。
“许个愿吧。”沈美兰说。
周悦闭上眼睛。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许完愿,吹灭蜡烛。沈美兰问:“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周悦笑了笑。
其实她许的愿是:希望孩子健康出生,希望母亲平安,希望……自己和林卫国,还能找回当初相爱的感觉。
可她自己都不信这个愿望能实现。
吃完饭,林卫国去洗碗。沈美兰拉着周悦在弄堂里散步。
夏夜的弄堂很热闹,家家户户开着门,电视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活生生的烟火气。
“悦悦,”沈美兰轻声说,“妈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你和卫国……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周悦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母亲,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妈看得出来。”沈美兰的眼睛红了,“你们两个,都不快乐。”
“妈,”周悦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爱他,我知道他也爱我。可是……爱好像解决不了问题。
钱的问题,房子的问题,孩子的问题,还有……我们自己的问题。”
她摸着肚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怀孕,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
是不是还能像大学时那样,单纯地喜欢对方?”
沈美兰抱住女儿,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悦悦,婚姻就是这样。
再好的爱情,进了婚姻都要吃苦。
妈和你爸,当年也苦过,也吵过,也想过离婚。但熬过来了,就好了。”
“可我不想熬。”周悦的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肩膀,“妈,我不想把我的青春,都耗在‘熬’这个字上。”
沈美兰无话可说。
因为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二十岁,本该是最灿烂的年纪,却要被困在婚姻的泥潭里,为了生计发愁,为了未来焦虑。
而这一切,源头是她当年的那个决定。
同一时间,北城的夏天要凉爽得多。
李晓华在青少年宫工作三个月了。
她负责两个幼儿音乐启蒙班和一个特殊儿童音乐治疗小组。
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三百块,但她做得很开心。
尤其是特殊儿童小组——那些有自闭症、唐氏综合征、听力障碍的孩子,在音乐中找到了表达自己的方式。
一个叫小星的自闭症男孩,从来不肯与人目光接触,也不说话。
但每次李晓华弹钢琴,他都会安静地坐在旁边听,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打。
“李老师,”小星的妈妈说,“他在家也这样,只有听音乐的时候才安静。
谢谢你。”
李晓华看着小星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
不是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而是在一个小小的教室里,用音乐点亮另一个灵魂。
工作之余,她开始准备考研。
目标是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全国只招五个人,难度很大。
赵秀芳托人从北京买来复习资料,厚厚一大摞。
每天晚上,李晓华就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做笔记。
“晓华,”赵秀芳端水果进来,“别太累了。”
“不累。”李晓华抬起头,“妈,你知道吗?中央音乐学院的音乐治疗专业,是国内第一个。如果我能考上,以后就能用更专业的方法帮助那些孩子。”
赵秀芳看着女儿发光的眼睛,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女儿终于找到了方向。酸楚的是,这个方向太窄、太难走,她怕女儿碰得头破血流。
“对了,”李晓华突然想起什么,“妈,你还记得林卫国吗?就是纺织厂林主席的儿子。”
赵秀芳的手一抖:“记得。怎么了?”
“我前几天在商场看见他了。”李晓华说,“他回北城了,陪他妈买东西。看起来……老了很多,一点都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赵秀芳的心猛地一紧:“他……有说什么吗?”
“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李晓华继续低头看书,“听说他爸中风后,家里挺困难的。他本来能公派出国,也放弃了。”
她没注意到,母亲脸色苍白地退出了房间。
赵秀芳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抖。
林卫国。周悦的丈夫。那个本该是她女婿的人。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现在照顾周悦怀孕的应该是她,为女儿女婿操心的应该是她,看着他们过苦日子心疼的应该是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零星的消息,只能偷偷去医院看一眼,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美兰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七月下旬,李晓华收到一个意外的邀请——省残疾人联合会要举办一场公益音乐会,邀请她的特殊儿童小组参加表演。
“这是很好的机会。”青少年宫主任说,“如果演出成功,也许能争取到更多资源,扩大音乐治疗项目。”
李晓华兴奋地开始准备。她选了《虫儿飞》和《最好的未来》两首歌,简单,温暖,适合孩子们。
排练很辛苦。那些孩子注意力很难集中,一个动作要教几十遍。但李晓华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小星第一次主动拉住了她的手。虽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但对自闭症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演出那天,赵秀芳和李文远都来了。他们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女儿带着一群特殊的孩子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李晓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坐在钢琴前。孩子们围在她身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需要老师搀扶。
音乐响起。孩子们开始唱歌,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有的跟不上节奏,但每个人都唱得很认真。
唱到“每个孩子都应该被宠爱,他们是我们的未来”时,台下很多观众开始抹眼泪。
赵秀芳看着台上的女儿,眼泪也掉下来。
她的女儿,那个曾经叛逆、厌学、离家出走的女儿,现在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这个世界。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李晓华带着孩子们鞠躬,小星突然挣脱老师的手,跑到舞台边,朝赵秀芳的方向挥了挥手。
虽然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赵秀芳哭得更厉害了。
回家的车上,李晓华抱着演出获得的奖杯,眼睛亮晶晶的:“妈,我决定了。我一定要考上中央音乐学院。我要做中国最好的音乐治疗师。”
“好。”赵秀芳握住女儿的手,“妈支持你。”
五、崩塌的前兆
八月初,林卫国接到了宝洁公司的正式解聘通知。
原因是项目失败,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人事部的谈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要么主动辞职,要么被辞退。
林卫国选择了辞职。至少这样,履历上好看一点。
他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时,天空又下起了雨。上海八月的雨,又急又猛,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室一厅,月租三千。
他一个月的工资,连个好点的房子都租不起。
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陈列着婴儿床、婴儿车、奶粉、尿不湿。标签上的价格让他心惊——原来养一个孩子,要花这么多钱。
路过复旦大学校门,看见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拍照,笑得灿烂。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这样笑过,以为未来一片光明。
手机响了,是王秀英。
“卫国,你爸今天能自己拿勺子了!医生说,再过两个月,说不定能站起来!”
“太好了。”林卫国说,声音沙哑。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感冒了。”
“嗯,下个月。”
“妈到时候过去帮忙。虽然你爸还没好利索,但请个人照顾几天应该没问题。”
“不用了妈。”林卫国说,“你照顾爸要紧。这边有悦悦她妈在。”
挂了电话,他在雨中蹲下来,抱住头。
失业了。积蓄快花光了。妻子下个月生孩子。未来一片黑暗。
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他站起来,擦干脸,往家走。
走到弄堂口,他看见周悦和沈美兰在散步。周悦挺着大肚子,走得很慢,沈美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