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她说。
林卫国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尺寸有点大,松松地挂在无名指上。
“回头去改小点。”
“不用。”周悦握住戒指,“这样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小小的双人床上,聊了很久。
聊未来,聊孩子,聊那些还未实现却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窗外,上海的冬夜安静而漫长。
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只知道,从今夜起,他们的人生将紧紧绑在一起。
无论风雨,无论晴好。
二月十日,农历正月十一。
北城火车站,李晓华背着吉他,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候车大厅里。
赵秀芳和李文远都来送她。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赵秀芳一遍遍叮嘱,“山里冷,多穿点。
吃饭别省,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李文远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有点钱,应急用。
还有我的名片,万一有什么事,打上面的电话。”
“谢谢爸。”
广播响起:“开往黔东南方向的K127次列车开始检票……”
李晓华抱了抱父母:“我走了。一个月后就回来。”
“注意安全。”
她拖着行李走进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秀芳站在人群中,朝她挥手,眼睛红红的。
那一刻,李晓华突然很想跑回去,抱住母亲,告诉她其实她很爱她。
但她没有。
她转身,走进了通往站台的通道。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李晓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
她从包里拿出刘芸给的任务清单:六个县,二十一所小学,预计演出三十场。
除了唱歌,还要协助发放学习用品,教孩子们唱简单的歌曲。
路途很长。
火车要坐二十个小时,然后换汽车,再换拖拉机,最后可能还要步行。
但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北城,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第一次用自己热爱的东西,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而同一时刻,上海。
周悦和林卫国从民政局走出来,手里拿着鲜红的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有两个小红本,和彼此紧握的手。
“林太太,”林卫国笑着看她,“以后请多指教。”
“林先生,”周悦也笑,“彼此彼此。”
他们去照相馆拍了张简单的结婚照。
周悦穿着白色的毛衣,林卫国穿着深色的西装,两人肩并肩,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洗出来后,林卫国看了很久。
“悦悦,等以后条件好了,我们补办婚礼。穿婚纱,请亲朋好友,热热闹闹的。”
“好。”
但他们都清楚,那个“以后”可能很遥远。
林卫国的工作刚起步,周悦要办理休学手续,孩子再过七个月就要出生。
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
傍晚,他们回到那个小小的家。
林卫国下厨做了几个菜,庆祝他们结婚。
很简单的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周悦吃得很香。怀孕后她的口味变了,以前不爱吃的东西现在觉得特别美味。
“慢点吃。”林卫国给她夹菜,“别噎着。”
“好吃。”周悦含糊地说,“你厨艺进步了。”
林卫国笑了,眼角有浅浅的皱纹。这几个月,他老了不少。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悦悦,”林卫国突然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周悦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叫林希吧。希望的希。”
"林希……”林卫国念了一遍,“好听。如果是女孩呢?”
“林悦。”周悦说,“你的姓,我的名。”
林卫国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抱住周悦,把脸埋在她肩头。
“悦悦,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愿意生下这个孩子,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
周悦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们会好的。”她说,“一定会。”
窗外,二月的上海飘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落在弄堂的青瓦上,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两个年轻人用一纸婚书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誓言。
他们不知道未来有多难。
也不知道,命运还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考验。
只知道,从今往后,风雨同舟。
而在千里之外的火车上,李晓华靠着车窗睡着了。
怀里抱着吉他,梦里她站在山间的学校操场上,为孩子们唱歌。
阳光很好,孩子们的笑脸像花一样绽放。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而热烈的快乐。
雪,还在下。
落在北城,落在上海,落在奔驰的火车车窗上。
落在1994年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落在三个年轻人交错而沉重的人生轨迹上。
一九九四年三月初,北城的冬天还未完全退去,枝头已冒出零星嫩芽。
李晓华背着吉他、拎着褪色的行李包走出火车站时,被站外清冷的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一个月的山区巡演结束了,人也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那是见过广阔天地后的光。
“晓华!”
赵秀芳挤在接站的人群中朝她挥手,旁边站着李文远。两人看起来都比一个月前苍老了些,尤其是赵秀芳,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爸,妈。”李晓华快步走过去,想拥抱,又有些拘谨,这个家,她离开了太久,也叛逆了太久。
最后还是赵秀芳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山里很苦吧?”
“还好。”李晓华把吉他背好,“孩子们很可爱。”
回家的出租车里,她絮絮地说着巡演见闻:龙山县中心小学的文艺汇演、云雾村里只有十二个学生的村小、那个说要学唱歌的羊角辫女孩小花……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妈,我好像……找到我想做的事了。”
赵秀芳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目光复杂:“什么事?”
“音乐教育。”李晓华说,“尤其是给那些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的孩子。
陈老师说,有些天赋很好的孩子,就因为生在偏远的山里,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钢琴。”
她顿了顿:“我想让更多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李文远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想法很好。但具体怎么实现?”
这个问题让李晓华沉默了。
是啊,怎么实现?她只是个职高即将毕业的学生,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文凭。
“先毕业再说。”赵秀芳的声音柔和下来,“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之后的路,我们慢慢商量。”
回到家,李晓华洗了个热水澡,躺在久违的床上。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塞满了她初中时买的流行音乐磁带,墙上贴着Beyond的海报,床边放着那把旧吉他。
她拿起吉他,轻轻拨弦。指尖的茧厚了些,音色却更加沉稳。
窗外,北城的夜晚安静而平和。
但她的心,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同一时间,上海。
春寒料峭的三月,周悦怀孕进入第四个月。
孕吐终于缓解,但新的问题来了——产检查出妊娠期糖尿病。
“要严格控制饮食。”医生指着化验单,“米饭减半,水果每天不超过一个,甜食绝对不能碰。每周来测一次血糖。”
林卫国认真记笔记,眉头紧锁:“会影响孩子吗?”
“控制得好就没问题。”医生看了看周悦,“但你自己会很辛苦。
很多孕妇因为这个情绪波动很大。”
从医院出来,林卫国扶着周悦慢慢走。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毛衣也能看出来。
“悦悦,要不……让我妈过来照顾你一段时间?”林卫国试探着问,“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妈要照顾爸,走不开。”周悦摇头,“而且你们家房子小,来了也没地方住。”
这话是实情,但也藏着别的意思——周悦不想和王秀英同住。
不是不喜欢这个婆婆,而是怕。
怕那种被审视、被期待的感觉,怕被问“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好好休息”,怕被当作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林卫国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尽量少加班,早点回来。”
“不用。”周悦说,“你工作重要。
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很体谅,但林卫国心里却一阵发闷。
他宁愿周悦撒娇、抱怨,说“你都不陪我”,而不是这样平静地、懂事地,把所有的难都自己咽下去。
晚上,林卫国在厨房研究妊娠期糖尿病的食谱,周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摊开GRE词汇书。
已经快半年没碰了,很多单词都生了疏。她一个一个地复习,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林卫国端着切好的苹果出来,看见她在学习,脚步顿了一下。
“悦悦,”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等孩子生了,你还是想出国吗?”
周悦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卫国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又要顾身体,又要顾学习。”
“不累。”周悦抽回手,继续看书,“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但林卫国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一种对现状不甘、对未来焦虑、却又无能为力的疲惫。
他想起大学时的周悦。
那个在复旦梧桐树下抱着书走的少女,眼神清澈坚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
而现在,她被困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被妊娠反应折磨,被未来绑架。
“悦悦,”林卫国轻声说,“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周悦打断他,“把孩子打掉?还是离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卫国听出了里面的锋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说。”周悦合上书,“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后悔。”
她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卫国,我知道你压力大。
我也一样。但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所以……我们都谨慎点,好吗?”
门轻轻关上。
林卫国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突然觉得这个家很小,小到连一句真心话都容不下。
三月中旬,沈美兰第一次来上海。
她拎着大包小包——北城的土鸡蛋、老家腌的咸肉、给周悦织的毛衣、给未来外孙做的小衣服。
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座,下车时腿都肿了。
“妈!”周悦在出站口接到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说坐卧铺吗?”
“卧铺多贵。”沈美兰打量着女儿,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肚子这么大了?这才四个月啊。”
“医生说孩子发育好。”周悦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卫国在家做饭。”
弄堂里的小屋第一次来了长辈,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沈美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一室一厅的房间:客厅兼卧室摆着双人床,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她的心揪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挺好,挺干净。”
林卫国做了四菜一汤,都是照着食谱做的少油少盐的菜。
吃饭时,沈美兰不停地给周悦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妈,我有妊娠糖尿病,不能多吃。”
“妈,”林卫国也解释,“是妊娠期糖尿病,要控制饮食,不然对孩子和大人都不好。”
沈美兰放下筷子,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悦悦,你瘦了。”
“没有,体重还涨了呢。”
“脸瘦了。”沈美兰摸摸她的脸,“是不是很辛苦?”
周悦的鼻子一酸,摇摇头:“不辛苦。”
那天晚上,沈美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很短,她的腿伸不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听到周悦起来上厕所,听到她小声干呕,听到林卫国起来倒水。
凌晨三点,沈美兰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夜色,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弄堂漆黑一片。
她想起十六年前,自己抱着襁褓中的周悦,从医院走回纺织厂筒子楼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窃喜,她的女儿,可以在赵秀芳那样的家庭长大,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
看到悦悦住在这间转不开身的小屋,怀着孕还要自学考试,丈夫工作辛苦,未来一片迷茫。
她还是非常心疼。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如果周悦在赵秀芳身边长大,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至少,不会为钱发愁,不会为住处发愁,不会……
沈美兰捂住嘴,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趁林卫国上班,周悦去产检,沈美兰拨通了王秀英的电话。
“亲家母,我是美兰。”
电话那头王秀英的声音有些疲惫:“美兰啊,到上海了?悦悦怎么样?”
“挺好的。”沈美兰顿了顿,“就是……家里有点小,悦悦怀孕了行动不方便。
王秀英说:“美兰,辛苦你了。
卫国他爸……现在离不开人。上次卫国回去你也看到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说不清,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
两个母亲在电话两头,都感到了沉重的无力。
挂了电话,沈美兰坐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着这个拥挤的家。
她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恨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
三月下旬,北城职业高中开始统计毕业去向。
李晓华拿着志愿表,在“升学”和“就业”之间犹豫。
刘芸把她叫到办公室:“晓华,省师范学院音乐系今年有专升本名额,我们学校可以推荐一个。你想不想去?”
师范学院。专升本。毕业后当音乐老师。
这是条稳妥的路,也是赵秀芳希望她走的路。
“老师,”李晓华问,“如果我不去师范学院,还有什么选择?”
“你想走哪条路?”刘芸反问,“专业演出?那需要考专业院校。
音乐制作?需要去北京上海。或者像你说的,做音乐教育——那更需要专业背景和资质。”
她看着李晓华:“晓华,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没有敲门砖,你连门都进不去。”
这话很残酷,但是实话。
那天下午,李晓华去了北城青少年宫。
她在外面站了很久,看着孩子们被家长送来上课,看着琴房里亮起的灯,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哭着被妈妈拉出来:“我不想学钢琴!我想玩!”
“不学钢琴以后怎么考级?怎么加分?”妈妈的声音很严厉,“回去练!练不好不许吃饭!”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远去。
李晓华想起山区的孩子们。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钢琴,但他们会对着大山唱歌,会在溪边打节拍,会用树叶吹出简单的旋律。
那种音乐是纯粹的,快乐的,没有功利的。
而她,想守护这种纯粹。
回到家,李晓华把志愿表放在餐桌上:“爸,妈,我想先工作一年,然后考音乐学院。”
赵秀芳正在盛汤的手停住了:“工作?去哪里工作?”
“青少年宫在招音乐助教,我想去试试。”李晓华说,“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研。
这样既能积累经验,也不耽误学习。”
“助教工资很低的。”李文远皱眉,“而且不稳定。”
“我知道。”李晓华坐下来,“但我需要实践经验。我想知道,我到底适不适合做音乐教育。”
赵秀芳放下汤碗,看着女儿。这个曾经叛逆、逃学、离家出走的女儿,现在眼神坚定,语气沉稳,有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赵秀芳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妈支持你。”
李晓华愣住了。她以为会有一场争吵,一次说服,没想到母亲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妈,你……”
“你长大了。”赵秀芳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有自己的主意了。
妈不懂音乐,帮不上你什么忙。
只能……不拖你后腿。”
这话说得李晓华眼眶发热。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谢谢妈。”
那天晚上,李晓华在日记本上写:
“1994年3月28日。决定了,去青少年宫工作,同时备考。
路很难,但我想试试。至少,不辜负那些山里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四月初,上海下起了绵绵春雨。
沈美兰在上海待了两周,要回北城了。
临走前,她偷偷塞给周悦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你收好。别告诉卫国。”
“妈,我不能要……”
“拿着。”沈美兰握紧女儿的手,“你现在怀孕,营养要跟上。卫国工作辛苦,但工资就那么点,你们还要存钱生孩子……妈帮不上大忙,这点钱,就当是给未来外孙的见面礼。”
周悦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发烫。
“悦悦,”沈美兰看着她,欲言又止,“如果……如果有一天,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妈吗?”
周悦笑了:“妈,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美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什么。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妈打电话。”
送走母亲,周悦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小屋。
沈美兰在的时候觉得挤,走了又觉得太大、太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孩子今天很安静,可能睡着了。
茶几上摊着她的GRE书,旁边是林卫国留下的便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记得测血糖。”
周悦拿起血糖仪,扎手指,挤血,等待读数。
7.8。还是偏高。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按照食谱,今晚吃糙米饭、清蒸鱼、水煮青菜。
很健康,也很无味。
饭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卫国。
“悦悦,我今晚可能要通宵。项目出了问题,大家都在加班。”
“知道了。”
“你吃饭了吗?血糖测了吗?”
“正要吃。血糖7.8。”
“怎么还这么高?是不是又偷吃水果了?”
周悦的火一下子蹿上来:“我连饭都只吃半碗,哪里敢吃水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周悦的声音颤抖起来,“林卫国,你是不是觉我现在就是个累赘?生病,花钱,还拖累你工作?”
“悦悦!”
“难道不是吗?”眼泪涌出来,“如果不是我怀孕,你现在应该在公司加班,而不是每天惦记着回家给我做饭、测血糖。如果不是我要生孩子,你也不用这么拼命赚钱,不用住在这个破房子里……”
她说不下去了,挂断电话,蹲在厨房的地上哭。
哭累了,她擦干眼泪,继续做饭。鱼蒸好了,青菜煮好了,糙米饭盛出来。她一个人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吃。
食物很淡,淡到尝不出味道。
晚上十点,林卫国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周悦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茶几上摆着没动几口的饭菜,已经凉了。
林卫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蹲在沙发前,轻轻摸着周悦的脸。
“对不起……”他低声说,“悦悦,对不起。”
周悦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空。
“卫国,”她轻声说,“我们会不会……把彼此的爱,都消耗在这些琐碎的事情里?”
林卫国握住她的手:“不会的。等孩子生了,等你身体好了,等我们条件好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他说了很多遍,周悦也听了很多遍。起初是相信的,后来是安慰,现在……连安慰都不是了,只是一种习惯性的重复。
窗外的雨还在下。这个春天的上海,格外湿冷。
而在北城,李晓华收到了青少年宫的录用通知
赵秀芳特意做了一桌菜庆祝。饭桌上,她说:“晓华,妈有个学生家长,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在银行工作。
要不……你们见见?”
李晓华夹菜的手停住了:“妈,我才十九岁。”
“见个面,交个朋友。”赵秀芳小心翼翼地说,“不是逼你谈恋爱。
就是……多认识个人,没坏处。”
李晓华看着母亲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突然明白了——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铺一条“稳妥”的路。
一条有体面工作、有合适婚姻、有看得见未来的路。
可她不想走那条路。
“妈,”她放下筷子,“我有喜欢的人了。”
赵秀芳和李文远都愣住了。
“谁?”
“一个……不可能的人。”李晓华笑了笑,“所以,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好好考研。”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但心里清楚,是林卫国。
那个在篮球场上光芒万丈的少年,那个在庆功宴上给周悦送金笔的男孩,那个如今在上海扛起一个家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由人控制。
夜深了,李晓华站在窗前,看着北城的夜空。
上海,应该也在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