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凌晨三点。
周悦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
梦里她在一片漆黑中奔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怎么也甩不掉。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还在熟睡。
窗外是上海的夜,远处外滩的灯火彻夜不眠。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但晨起的恶心感和日渐明显的嗜睡都在提醒她——一个生命正在她体内生长。
八周了。
元旦假期,她原本计划留在学校复习GRE。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卫国的短信:“悦悦,新年快乐。
想你。等我。”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回:“新年快乐。我也想你。别太累。”
发送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林卫国回北城已经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们只通过三次电话——他白天要照顾父亲,晚上要准备毕业设计,还要抽空找工作。
每次通话都匆匆忙忙,说不了几句就要挂断。
他父亲的情况比想象中糟糕。
中风后遗症导致半身不遂,语言功能也受损。
母亲王秀英整日以泪洗面,纺织厂那边传来消息,林建国工会主席的职务恐怕保不住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大半。
“悦悦,”上次通话时,林卫国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可能……要放弃公派留学的名额了。
家里需要我工作。”
周悦握着话筒,喉咙发紧:“那……你的梦想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梦想可以等,”他说,“但家人等不了。”
挂掉电话后,周悦在宿舍走廊站了很久。
冬夜的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她想起大一时,林卫国在交大的迎新晚会上弹唱《恋曲1990》,台下女生尖叫连连。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有光,说毕业后要出国深造,要做顶尖的工程师。
现在,那光黯淡了。
而她,带着一个不该到来的孩子,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一月三日,北城人民医院。
林卫国端着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吃药。
林建国歪着嘴,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慌忙用毛巾擦掉。
“爸,慢点。”
林建国的眼神浑浊,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含糊的音节。
“医生说要多练习说话。”王秀英红着眼眶,“可你爸他……”
“妈,我来。”
林卫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父亲颤抖的手:“爸,咱们从简单的开始。跟我念:啊——”
“啊……啊……”
“很好。再来:妈——”
林建国努力地张嘴,脸憋得通红,却只发出“呜”的声音。
练习了半小时,林建国累了,闭上眼睛。
林卫国给他掖好被子,走出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宝洁公司HR的邮件,通知他实习转正的最终面试安排在一月十五日。
同时附上了正式员工的薪资待遇——在1994年,那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如果接受,他就能立刻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放弃准备了两年多的公派留学机会。
更重要的是,周悦怎么办?
她拿到了普林斯顿的暑期科研邀请,那是通往世界顶级学术殿堂的门票。
如果她怀孕的事被发现,如果她休学,如果……
“卫国。”
王秀英从病房出来,手里拎着暖水瓶:“你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
“没事,我不累。”
“还说不累,”王秀英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这半个月你瘦了多少斤?卫国,妈知道你不容易,但身体要紧。”
林卫国接过暖水瓶:“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上海工作,你和爸……”
“你去!”王秀英立刻说,“我和你爸能照顾自己。你不能因为我们,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可是爸这样……”
“请个护工。”王秀英咬咬牙,“妈还有退休金,够用。卫国,你是交大的高材生,应该去大城市闯荡,不能困在北城这个小地方。”
林卫国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妈,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把周悦怀孕的事说了。
王秀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卫国,这姑娘……这姑娘你不能辜负!
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怀了你的孩子,在最难的时候还不离不弃……你得对人家负责!”
“我知道。”林卫国声音低沉,“所以我想尽快去上海,找房子,找工作,然后……”
“结婚。”王秀英接过话,“对,得结婚。
孩子不能没名没分地出生。”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金戒指和几张存折。
“这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本来是给你留学用的。
现在……拿去吧,在上海租个好点的房子,办个像样的婚礼。
虽然不多,但妈尽力了。”
林卫国鼻子一酸:“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拿着!”王秀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周悦那孩子我见过,懂事,有出息。
你好好对人家,别让她受苦。”
林卫国握着那个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布包,重重点头。
一月五日,北城职业高中。
琴房里暖气不足,李晓华练琴时手指冻得发僵。
但她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我和我的祖国》的伴奏。
“停。”
音乐老师刘芸推门进来:“晓华,感情不对。”
“哪里不对?”李晓华困惑。
“太悲壮了。”刘芸走到钢琴旁,“这首歌是深情的,温暖的,像孩子对母亲诉说。
你弹得太用力,像在控诉什么。”
她在琴凳上坐下,示范了一遍。
同样的旋律,在她指尖流淌出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深沉,眷恋,带着希望。
李晓华听着,突然明白了。
她总是带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被认可。
这种急切渗透到音乐里,就变成了用力过猛。
“老师,我……”
“过去的经历是你的财富,但也是你的包袱。
唱歌的时候,试着把包袱放下。
音乐不是武器,是桥梁——连接你和听众,连接过去和未来。”
李晓华若有所思。
“对了,”刘芸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省文化厅的通知,‘文艺轻骑队’的巡回演出提前了。
二月下旬出发,去六个县的山区小学。你有半个月时间准备。”
“这么急?”
“马上过年了,年后很多学校开学早,我们要赶在他们开学前去。”
刘芸说,“晓华,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也是很大的挑战。
山区的条件很艰苦,有些地方连电都不稳定。你要想清楚,去不去?”
李晓华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好。”刘芸欣慰地笑了,“那你得加紧准备了。
除了唱歌,可能还要帮忙搬器材,甚至给孩子们上简单的音乐课。能行吗?”
“能。”
练完琴已经是傍晚。
李晓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发现赵秀芳站在校门口等她。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顺路来接你。”赵秀芳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冰糖雪梨,润肺的。”
母女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地上的积雪。
“妈,我可能……二月就要去山区演出了。”李晓华小心翼翼地说,“要去一个多月。”
赵秀芳的脚步顿了顿:“这么长时间?”
“嗯,六个县,二十多所学校。”
“安全吗?生活怎么办?住哪里?”
“老师带队,住当地学校安排的宿舍。”李晓华说,“妈,我想去。真的。”
赵秀芳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不顾家人反对,执意报考医学院的姑娘。
“去吧。”她最终说,“注意安全,常打电话回来。”
“谢谢妈!”
回到家,李晓华钻进房间继续准备演出曲目。
赵秀芳在厨房做饭,切菜时走了神,刀划破了手指。
鲜血涌出来,滴在案板上。
她看着那道伤口,突然想起了十六年前——产房里,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指尖划过婴儿娇嫩的脸颊。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现在会怎样?
周悦会在她身边长大,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优秀,但至少……至少她能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恋爱,看着她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李晓华,会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命运开了个多么残酷的玩笑。
一月十日,上海气温骤降。
周悦裹紧羽绒服,从数学系办公楼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签完字的《休学申请表》。
系主任王教授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惋惜:“周悦,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普林斯顿的邀请,系里多少年才有一个名额。”
“我考虑清楚了。”周悦的声音很平静,“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什么事比你的前途还重要?”
周悦低下头,没有回答。
王教授叹了口气:“申请表我先收着,离正式提交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周悦把脸埋进围巾里,快步往宿舍走。
手机响了,是沈美兰。
“悦悦,上海冷吗?多穿点衣服。”
“嗯,我知道。”
“那个……”沈美兰欲言又止,“卫国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卫国想去上海找你,把事情定下来。”
周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你怎么说?”
“我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
沈美兰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悦悦,妈只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十九岁,怀孕,休学,结婚……这是一辈子的事。”
周悦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上海这么大,这么繁华,却没有一处是她可以依靠的地方。
“妈,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这个孩子我要留下。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悦悦,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只是……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周悦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母婴用品店时,她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小衣服、小鞋子、奶瓶、玩具。粉的,蓝的,嫩黄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温暖。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仿佛能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布料。
肚子里的小生命,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胚胎。
但几个月后,他(她)会出生,会哭,会笑,会需要这些小小的衣服和鞋子。
而她,会成为母亲。
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隐隐有些期待。
一月十五日,林卫国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硬座车厢很拥挤,空气浑浊。他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包里装着母亲给的金戒指和存折,还有宝洁公司的录用通知书。
面试很顺利,下个月就能正式入职,月薪八百——在1994年,这是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放弃留学,放弃学术梦想,早早踏入职场,扛起家庭的重担。
还有周悦。
她本该有更光明的未来。
火车到站时是晚上八点。上海火车站人山人海,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色。
林卫国在出站口看到了周悦。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站在人群中,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
看见他时,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卫国!”
林卫国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好像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
“悦悦……我想你了。”
“我也是。”
他们打了辆车去周悦提前租好的房子。
在虹口区的一条老弄堂里,一室一厅,很小,但很干净。
房东简单装修过,家具都是新的。
“我实习期的工资,加上妈给的钱,先租了半年。”
林卫国点点头,把行李放下,“等正式工作了,我们再换个大点的。”
这个小小的空间。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双人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
这里,将是他们的第一个家。
晚上,他们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煮面条。
锅碗瓢盆都是新买的,林卫国笨手笨脚地切葱花,周悦在旁边看着笑。
“笑什么?”
“笑你像个新手厨师。”
“我本来就是。”林卫国挠挠头,“以后得多练练,不能让你和孩子吃不好。”
提到孩子,两人的笑容都淡了些。
面条煮好了,他们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
热气腾腾的面汤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悦悦,”林卫国放下筷子,“我们结婚吧。”
周悦抬起头。
“我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林卫国握住她的手,“我没房,没车,刚找到工作,家里还有一堆事。
但是……我想给你和孩子一个家。
一个合法的,完整的家。”
他的掌心很温暖,手指上有薄薄的茧。
周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林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取出金戒指。不是很新,款式也老气,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现在……”他单膝跪地,动作有些笨拙,“周悦,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悦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没有浪漫的誓言。
只有一碗热面条,一枚旧戒指,和一个在人生最低谷时依然想给她一个温暖的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