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城,秋意渐浓。
李晓华抱着一叠乐谱,走进职业高中的琴房。
窗户开着,梧桐叶飘进来,落在老旧的钢琴上。
她放下乐谱,手指抚过琴键,一串流畅的音符流淌出来。
“音准比上周好多了。”音乐老师刘芸站在门口,微笑着鼓掌。
“老师!”李晓华站起来。
刘芸走进来,递给她一份文件:“省里要组织‘文艺轻骑队’下乡巡回演出,慰问山区小学。
我们学校有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
李晓华接过文件,下乡演出……去那些她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偏远的山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唱歌有感情。”刘芸坐下来,“技巧可以练,但对音乐的热爱、对听众的真诚,是教不来的。
晓华,你在酒吧唱过,你知道歌声能给人力量。
山区的孩子更需要这种力量。”
李晓华看着文件上的照片:破旧的教室,孩子们明亮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她心里升腾起来。
“我去。”
“好。”刘芸欣慰地点头,“演出在明年三月,我们有半年时间准备。
你要选一些适合孩子的歌,中文的,活泼的,或者温暖的。”
那天下午,李晓华在图书馆查了一下午资料,抄下了几十首儿歌和民歌的歌名。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首一首地试唱。
赵秀芳端水果进来时,看见女儿对着谱子轻轻哼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眼神专注而温柔。
那一瞬间,赵秀芳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怀着理想、报考医学院的姑娘。
“妈,”李晓华抬头,“我可能会去山区演出,去好几个星期。”
赵秀芳心里一紧:“安全吗?生活条件……”
“老师会带队,去的都是正规学校。”
李晓华眼睛发亮,“妈,我觉得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用音乐,给需要的人带去一点快乐。”
赵秀芳看着女儿点点头:“想做就去做,妈支持你。”
同一时间,上海,复旦大学。
周悦从数学系办公楼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普林斯顿大学暑期科研项目的邀请函——她拿到了系里唯一的推荐名额。
阳光很好,她却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重的、甜蜜的负担。
“周悦!”李斌从后面追上来,他是数学系的研究生助教,也是她生物学上的亲哥哥(尽管两人都不知道)。
“王教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叠英文资料,“项目前置阅读材料,挺难的,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师兄。”周悦接过资料。
李斌一直对她很照顾,无论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那种关心超越了一般的同学或师兄妹,更像一种本能的呵护。
“对了,”李斌犹豫了一下,“听说林卫国家里有点事?”
周悦眼神一暗:“嗯,他父亲心脏病,他回北城了。”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李斌真诚地说,“我妈妈是医生。”
周悦感激地点点头。
看着李斌离开的背影,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这样的师兄关照,是她的幸运。
她不知道,那是血缘无声的牵引。
晚上和周悦通电话时,林卫国的声音疲惫但坚定:“悦悦,我爸稳定了,但需要人长期照顾。
我可能……要重新考虑未来的计划。”
周悦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公派留学可能去不了了。”林卫国说得很艰难,“家里需要我。
而且……悦悦,我想早点工作,早点稳定下来。”
“那我们的约定呢?”周悦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要一起去美国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林卫国叹气,“悦悦,对不起。但我不能扔下爸妈不管。”
电话两端都是长长的沉默。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爱情的浪漫幻想,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卫国,”周悦最终开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但是……给我点时间想想,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好。”
挂掉电话,周悦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
手里还捏着普林斯顿的邀请函,那曾经代表的光明未来,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
而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她还一无所知。
十月初,北城。
林卫国在父亲的病床前守了半个月。
林建国醒了,但半边身体不能动,说话也含糊。
医生说,这是中风的后遗症,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不可能回到从前。
“卫国,”母亲王秀英偷偷抹泪,“厂里来看过了,意思是你爸这情况,工会主席的位子肯定保不住了。
咱们家以后……难了。”
林卫国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做出了决定。
他给周悦写信,长长的五页纸。
写父亲的病情,写家庭的变故,写自己的责任,写不得不放弃的留学梦。
最后他写:“悦悦,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你本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现在却被我拖累。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完全理解,也绝不怨你。
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
信寄出去了。
林卫国开始跑人才市场,找实习,投简历。
他是交大高材生,找工作不难,但想象中的远大前程,已经变成了“尽快赚钱养家”的现实。
一周后,周悦的回信到了,只有短短一页:
“卫国:信收到了。我不会离开。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一起扛。
等我放假回去,见面谈。保重。悦”
林卫国握着信纸,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哭了。
为周悦的不离不弃,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复旦女生宿舍。
周悦从剧烈的恶心感中醒来,冲进洗手间干呕。
这样的症状已经持续一周了。
起初她以为是胃病,吃了药也不见好。
同寝室的王琳睡眼惺忪地问:“周悦,你没事吧?你这个月好像……脸色一直不好。”
周悦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
她的月经……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去了远离学校的一家小医院。
化验,等待,结果。
【早孕,约7周】
周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人来人往,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她和林卫国的孩子。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来了。
林卫国父亲重病,家庭摇摇欲坠。
她自己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供养她上大学已属不易。而她自己,正站在通往世界顶级学府的门槛上……
手机响了。是林卫国。
“悦悦,在干嘛?”
周悦张了张嘴,那句“我怀孕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变成:“在图书馆……有点累。”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林卫国声音温柔,“我找到实习了,一家合资企业,待遇还不错。
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
“嗯。”
“悦悦,”林卫国突然说,“我想你了。”
周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也想你。”她哽咽着说。
挂掉电话,她擦干眼泪,做出了决定。
这个孩子,她要留下。
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她和林卫国的爱情结晶,是他们在兵荒马乱的世界里,唯一的、纯粹的联结。
十二月初,北城开始下雪。
李晓华的“文艺轻骑队”集训开始了。
每天除了学校的功课,还要额外训练三小时:声乐、形体、乐器。
她很累,但很快乐。
赵秀芳每天给她煲汤补身体,看着她瘦削但精神焕发的脸,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如果周悦在自己身边长大,会不会也这样快乐地追逐梦想?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周末,李晓华去书店买民歌集,在音像店门口遇到了林卫国。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正在看招聘广告。
“林卫国?”李晓华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卫国转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李晓华?”
“嗯。”李晓华走过去,“你……在找工作?”
“是啊。”林卫国苦笑,“家里有点事,得早点经济独立。”
两人站在雪地里聊了几句。
李晓华得知他父亲生病,家里困难;
林卫国得知她在学音乐,要去山区演出。
“挺好的。”林卫国真诚地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幸福。”
“你也是,”李晓华说,“总会好起来的。”
分别时,李晓华看着林卫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想起高中时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光芒万丈;现在他依然挺拔,肩上却压着沉重的担子。
而她心里那份朦胧的好感,在现实面前,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地祝福。
十二月底,周悦终于把怀孕的事告诉了林卫国。
不是当面,而是在电话里。
她怕看见他的表情,怕看见失望、恐惧或者退缩。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周悦以为断线了。
“卫国?”
“我在。”林卫国的声音沙哑,“悦悦,你确定吗?”
“确定。”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悦悦,我们结婚吧。”
周悦的眼泪决堤:“可是……你爸那样,我家也……还有我的学业……”
“我来想办法。”
林卫国说,语气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也是我们两个人的。
悦悦,你信我吗?”
“我信。”
“那就等我。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去上海。
我们结婚,然后把孩子生下来。学业……总有办法继续的。”
那通电话打了两个小时。他们讨论了所有可能:休学、租房、找工作、带孩子……每一个问题都沉重如山,但至少,他们在一起面对。
挂掉电话后,周悦抚摸着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但她能感觉到,一个生命正在生长。
“宝宝,”她轻声说,“爸爸和妈妈,会为你撑起一片天的。”
窗外,1993年的最后一场雪,静静飘落。
而在北城,赵秀芳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两个女婴在哭,她拼命想抱起她们,手却穿过了她们的身体。
她急得大喊,醒来时满脸是泪。
李文远被惊醒:“怎么了?”
“没事……”赵秀芳擦掉眼泪,“做了个噩梦。”
她看向窗外纷飞的雪,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