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侯亮平家。
暖黄的灯光将红木家具映照得温润如玉。
侯亮平刚刚挂断一个来自汉东的加密电话,他那张总是挂着自信微笑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对着客厅沙发上正在修剪指甲的钟小艾开口。
“汉大那边出了点小岔子。军区一个姓秦的,为了一个穷学生,把浩然给带走了。”
他的口吻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车子被贴了罚单。
钟小艾修剪指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保养得宜的脸,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尖锐的冷光。
“一个地方军区的司令?好大的官威,连我钟家的外孙都敢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侯亮平呷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自诩清高地分析起来,试图将一切都纳入自己可以理解的范畴。
“我猜,那个叫陆晨的穷学生,大概和军区里某个处级干部有点沾亲带故。那个叫秦峰的,想在手下面前护个短,做做样子罢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地方势力愚蠢的肌肉秀,上不了台面。
钟小艾显然没有丈夫那么好的“耐心”,她直接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私人电话。
“我给汉东的沙瑞金打个招呼。我倒要看看,他治下的军区是不是要造反了。”
“哎,小艾。”侯亮平抬手拦住了她,脸上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沙书记,显得我们小题大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遥望京城的夜色。
“我先给汉东省院的季昌明打个电话。一个学生和军人发生冲突,地方检察院介入,合情合理。我们不跟他玩权力,就跟他玩程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用程序,就能把他们活活压死。”
在他们夫妻二人看来,陆晨不过是儿子成长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军区的介入,更像是一场滑稽的闹剧,很快就会在绝对的权力秩序面前,烟消云散。
侯亮平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等把儿子接出来,要如何运作,再给那个不识抬举的陆晨,安上一个“寻衅滋事”或是“暴力抗法”的罪名,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钟小艾放下了电话,但眼里的阴冷却没有丝毫消散。
“那个陆晨,必须消失在汉东。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浩然的前途。”
夫妻俩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谈笑风生,仿佛陆晨的命运,已经被他们写好了结局,只待宣判。
汉东省委大院,高育良的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响。
他正戴着老花镜,手持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剪,专注地修剪着书桌上的一盆罗汉松。每一剪都沉稳而精准,仿佛在勾勒一幅工笔画。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阵急促的风。
祁同伟几乎是闯了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往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老师!”
高育良的手腕稳如磐石,剪刀轻轻一错,一片多余的嫩叶悄然落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开口。
“同伟,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祁同伟快步走到书桌前,压低了本就急促的呼吸,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震动。
“老师,出大事了。军区的秦峰,把汉大校长王振阳,还有……还有侯亮平的儿子候浩然,全都抓了。”
高育良修剪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显得温和儒雅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鹰。
“秦峰那个老炮筒,认死理。没有天大的理由,他绝不会把手伸到汉大,更不会去碰侯亮平的儿子。”
他将眼镜重新戴上,视线落在祁同伟紧张的脸上。
“理由是什么?”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凑得更近,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听说,是因为一个叫陆晨的学生。汉大那边,为了给候浩然腾保研名额,把他给开除了。”
“陆晨……”
高育良的指尖在黄花梨木的书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这个节奏而凝固。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祁同伟前几天汇报工作时,似乎就提过一嘴,当时他并未在意。但现在,这个名字和秦峰、侯亮平这两个重量级人物捆绑在一起,其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这个陆晨,最近在汉东出现的频率很高。去,查查他的背景。”
高育良的指令清晰而简短。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没有动,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老师,我第一时间就去查了。但是……查不动。”
高育良接过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大部分内容都是空白,只有姓名、性别等最基础的信息。而在档案页的顶端,盖着一个鲜红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印章。
八一军徽。
高育良的瞳孔,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已让他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但此刻,一种久违的、源自于权力食物链最顶端威压的寒意,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秘密武器研发专家后代?某位隐退元帅的隔代亲?还是说,他本身就是某个绝密“火种”计划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甚至不是整个汉东省,能够触碰的存在。
而侯亮平那个蠢货,竟然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脚踢在了这块通天的铁板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高育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失神之下,手中的剪刀竟将那盆罗汉松最重要的一根主枝,齐根剪断。
那盆他养了十年,视若珍宝的盆景,破相了。
祁同伟看着那根掉落在桌面上的断枝,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他跟了高育良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老师如此失态。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异常幽深,仿佛来自一口古井,“这汉东的云,要变了。”
他将那份档案重新装回袋子,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处理一件圣物。
“这个陆晨,不是背景不简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背景通天。”
祁同伟也是一点就透的人,他瞬间领会了高育良话语中那令人窒息的含义。冷汗,一下子就从他的背脊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刚刚接到的那个来自京城的电话,侯亮平在电话里那副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口吻。
“老师,那侯亮平那边……还打了招呼,让咱们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祁同伟的声音越说越小。现在想来,侯亮平的那个电话,简直就是一个催命符。
“捞人?”
高育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侯亮平这种“京城贵胄”天生优越感的鄙夷和怜悯。
“谁去捞,谁就是政治自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沉沉夜色。
“侯亮平以为他是在跟秦峰斗,跟一个地方军区斗。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一尊什么样的神。”
高育良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棋手发现惊天妙手时的兴奋与决绝。
“不仅不能捞,我们还要……”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了三个字。
“落井下石。”
祁同伟心头一震,他看着自己的老师,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以学者形象示人的省委副书记,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却是枭雄才有的果决与狠辣。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帮我接山水集团,高小琴。”
挂断电话,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祁同伟,嘴角浮现出一抹深邃的弧度。
“同伟,侯亮平想用程序压死陆晨。那我们就帮陆晨一把,用舆论,先把他侯亮平的儿子,钉死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