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走出审讯室,手中已经拿到了所有人的签字画押。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峰和秦凌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门神。看到陆晨出来,秦峰递过来一瓶水,而秦凌的视线则落在他手上那厚厚一叠文件上,那上面沾染的红色指印,刺眼夺目。
“都招了?”秦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从抓捕到审讯结束,不过短短三小时。这群在汉东官场和学界盘根错节、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崩溃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陆晨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喉咙里的燥热感稍稍缓解。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叠文件递给了秦凌。
秦凌接过,指尖触碰到纸张,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王振阳等人的体温与冷汗。她一页页翻开,越看,秀气的眉毛就拧得越紧。
上面的内容,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时间,倒回三小时前。
东部战区,临时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面涂着吸音材料的灰色墙壁,和一盏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的高强度照明灯。
灯光下,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压抑空间。
候浩然被第一个带了进来。
他腿上的石膏已经被拆除,换上了军用夹板,但剧痛没有丝毫减弱。被两名战士扔在椅子上后,他反而一扫在学校时的恐惧,叫嚣起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侯亮平!最高检的处长!”
“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开始绝食!要是饿出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梗着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在他看来,只要拖延时间,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就一定能把他捞出去。
负责看守他的,是两名刚从演习场上下来的年轻战士,皮肤是太阳晒出的古铜色,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其中一个战士听完他的叫嚣,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角,拎起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
“哗啦!”
一整桶冰冷的凉水,从候浩然的头顶,兜头浇下。
“阿嚏!”
候浩然被冻得一个激灵,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另一个战士走上前,将一个不锈钢餐盘“哐”的一声砸在铁桌上。盘子里,只有一个干巴巴的馒头。
“吃,或者饿着。”
战士的话,像铁块一样,又冷又硬。
候浩然看着那个馒头,又看看两个战士那毫无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他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汉东大学,他的身份,他的背景,在这里,一文不值。
另一个审讯室里,教导主任许大茂的心理防线,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就已经崩溃了。
他不需要任何“物理说服”。
当审讯员将一份关于他违规修改学籍档案,收受家长二十万贿赂的银行流水复印件,轻轻放在他面前时。
许大茂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涕泪横流,几乎是扑到桌边,抢过笔,一边哭喊着“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一边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他所知道的一切。
“是王振阳!都是王振阳校长指使我干的!”
“他说候浩然的成绩不够保研,但是侯处长那边打了招呼,必须办成铁案!”
“开除陆晨,也是他的主意!他说陆晨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最好的替罪羊!就算把他逼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许大茂的哭喊声,在压抑的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懦弱者的卑劣。
他只想活命,为此,他可以出卖任何人。
最安静的,是关押着校长王振阳的审讯室。
陆晨推门而入的时候,王振阳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汉大校长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看着陆晨,这个毁掉他一切的年轻人,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和怨毒。
“陆晨,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已经让人通知了侯处长,他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
他试图用侯亮平这个名字,给陆晨施加压力。
“你的行为,已经惊动了省委。沙书记震怒,你知道后果吗?”
陆晨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王振阳对面坐下,将一份文件,轻轻推了过去。
文件不厚,只有薄薄几页纸。
王振阳狐疑地拿起,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
那是许大茂刚刚签字画押的口供。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陷害陆晨、篡改档案、为候浩然腾出保研名额的全过程,主谋,直指王振阳。
“许大茂……这个叛徒!”王振阳的嘴唇哆嗦着,面部肌肉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抽搐。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晨:“这是污蔑!是他为了脱罪,故意攀咬我!”
陆晨依旧平静。
他没有与王振阳争辩一个字。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王振阳的身体,看到了那些猩红色的数据。
【姓名:王振阳】
【贪腐指数:95%(深红色)】
【核心罪证:挪用科研经费7000万、与多名女下属存在不正当关系……】
陆晨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七千万的科研经费,分十八次,转入你妻子侄子在海外的信托账户。账户名,叫‘阳光教育基金’。”
王振阳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白日见鬼。
这件事,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一笔交易,除了他和那个远在海外的亲戚,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陆晨……陆晨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学生。
这是一个魔鬼。一个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陆晨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开口。
“汉大新校区的图书馆项目。”
“你去年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那篇关于高分子材料的论文,核心数据,其实是你一个博士生的研究成果。那个博士生,因为你承诺解决他妻子的工作问题,选择了闭嘴。”
“还有……”
“别说了!”
王振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陆晨的话。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汗水浸透了昂贵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陆晨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彻底剥开,碾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手段,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陆晨停了下来,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和印泥,放在了王振阳面前。
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振阳看着那份认罪书,又看看陆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齑粉。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在无数文件上签下大名的手,此刻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试了三次,他才终于抓住了那支笔。
屈辱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滴在白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用沾满冷汗的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当最后一个校董颤抖着签下名字,陆晨拿着那厚厚一叠文件,走出了审讯区。
走廊里,秦凌已经看完了所有的口供,她抬起头,注视着陆晨,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钦佩,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有了这些,足以将他们送上法庭了。”秦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送上法庭?”陆晨摇了摇头。
他从那叠文件中,抽出了属于王振阳的那一份,单独拿在手里。
“秦凌,你觉得,侯亮平现在在做什么?”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秦凌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肯定在动用一切关系,想把他的儿子捞出去。军区的电话,估计已经被打爆了。”
“没错。”陆晨的唇边,逸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会找省检察院的季昌明,会找省政法委的高育良,甚至会直接向沙瑞金书记施压。”
“他会把这件事,定性为一起军方滥用职权,非法插手地方事务的恶性事件。”
“而我们,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秦峰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把这些证据抛出去?”
“不。”陆晨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些证据,如果交给汉东省的任何一个部门,都会被侯亮平用‘程序正义’的手段,压下来,拖延,直到最后不了了之。”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所以,我不打算在汉东这张棋盘上,陪他玩。”
“我要换一个,更大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