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更准确地说,从他把那个该死的恻隐之心付诸行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那是北城的冬天。
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
那天祁妄出外景拍摄MV素材,取景地在一个老旧的街区。
江屿当时还没大火,演完一部文艺片正处在空档期,
便跟着祁妄来北城散心,顺便客串个不需要演技的路人甲。
拍摄点在一处废弃的红砖厂房里,祁妄嫌车里暖气太足会影响他找“冷冽”的感觉,
便让江屿在保姆车里待着,自己带着团队进了厂房。
江屿正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余光瞥见窗外在街道上像是在等人的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孩。
她很瘦。
穿着很单薄,这么冷的天她竟然还穿裙子。
她露出的脚踝很细,细到让江屿这种对身材没概念的人都觉得她太单薄。
她就站在距离保姆车大约十米远的路边,时不时往胡同口张望,像在等人。
北城零下十度的风,像淬了冰的细针,往人骨头缝里钻。
江屿隔着车窗都觉得冷。
可她就那样站着,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走。
黎欢冻的身体都在颤抖,腿都有些站不稳,可是这是她最贵最漂亮的衣服了,
想到这,黎欢都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从秦家多带些她的漂亮衣服了,
今天一定要要到那个有钱的帅哥哥的微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黎欢抿了抿冻到发白的唇。
江屿看了她一会儿。
他承认,最初吸引他目光的是那张脸——即便隔着一层灰蒙蒙的车窗,即
便她冻得嘴唇发白,也能看出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像蒙尘的珍珠。
但真正让他动摇的,是她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这个女孩,不该出现在这里。
江屿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她站姿里某种下意识挺直的脊背,
也许是她偶尔垂下眼睛时长睫投下的弧度,
也许是她在寒风中依然下意识将碎发别到耳后的习惯动作。
这些细枝末节,她娇魅的小脸与她身上那件漂亮的衣服身后斑驳的红砖墙、脚下肮脏的积雪,形成一种诡异的矛盾。
她等的人始终没来。
她开始轻轻跺脚。
很小的幅度,很克制,像怕打扰谁似的。
江屿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他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喂——那个,要不要先上车暖暖?车里有暖气。”
女孩转过头。
江屿看清了她的正脸,心里“咯噔”一下。
巴掌大的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冻出的红晕不是狼狈,反而像胭脂晕开。
五官精致得过分,是那种会让人第一眼失神、第二眼自惭形秽的美。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明艳张扬的狐眼,
里面却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反复磋磨过的沉寂。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十九岁的黎欢。
她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快速评估什么。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礼貌又疏离:
“谢谢您,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沪市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和北城粗粝的风格格不入。
江屿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上来?祁妄——就是这车的主人,他拍外景要好久的。你在外面站着也是站着。”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他妈是什么烂借口?让陌生人上祁妄的车?
祁妄那个洁癖加强迫症,平时别人碰他一下都皱眉,
他回来发现车里坐了个陌生女人,不把他江屿皮扒了才怪。
可话已出口,再收回更奇怪。
女孩看着他,狐狸眼眯了眯,
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打扰了。”
她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冷气坐了进来,只占了座椅边缘极小的一块地方,礼貌而拘谨。
江屿把暖气调高了些,又把储物格里祁妄备用的保温杯递给她:
“热的,没喝过。”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低声道谢。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江屿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刻。
他想,如果当时他任由那个女孩在外面站着,没有多管闲事打开车门,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大约三十分钟后,车门再次被拉开。
祁妄站在车门外,身后是北城铅灰色的天空。
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羽绒服的拉链拉的紧紧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宇间带着工作未完成的淡淡不悦。
他的视线越过江屿,落在角落里捧着保温杯的黎欢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
江屿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地组织语言准备解释,可还没等他开口,
祁妄已经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在另一侧座位坐下。
可祁妄竟然没有一丝生气的反应。
江屿清楚地记得,祁妄上车后,那张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任何他预想中的、领地被人冒犯后的不悦与冷意。
除了刚拉开车门、视线落向角落那道纤细身影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
意外?——之外,便再无波澜。
江屿愣住了。
他认识祁妄二十年。
他知道祁妄对自己领地的在意,知道他看似疏离实则边界感极强的性格。
一个陌生女人上了他的车,用了他备用的杯子,占据了他习惯坐的位置旁边的空间——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可祁妄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车内多出的这个人,
和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一样,只是旅途中不值一提的背景。
江屿当时以为,祁妄只是懒得计较,或者那天工作太累,没心思追究。
他错了。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隐约明白:那不是漠视。
那是一种,从第一眼就开始的、连祁妄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纵容。
江屿当时的大脑是宕机的。
然而更让他宕机的事,还在后面。
车子刚驶出那条破旧的胡同,
黎欢——那个冻得鼻尖通红、捧着保温杯拘谨地坐在角落里的小美人——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越过江屿,直直地看向祁妄。
江屿后来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束目光。
那不是一个受助者看向施助者的感激,不是一个陌生人看向陌生人的打量。
那是——
那是猎人看见了猎物。
是飞蛾看见了火光。
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道缝隙,于是拼尽全力也要将那缝隙撕成门。
黎欢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北城冬日罕见的天晴,
像积雪之上突然泼洒下来的、毫不吝啬的阳光。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软糯,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尾调,却意外地直接:
“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江屿当时正在喝水。
他一口水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一边用见鬼的眼神瞪着黎欢。
这小美人——看着乖巧,看着拘谨,看着像只被冻僵的流浪猫——竟然是个疯的!
她知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祁妄。
那个在圈子里出了名洁身自好的祁妄。
那个出席活动被无数女明星明示暗示、递房卡递到助理手里发麻都目不斜视的祁妄。
那个让无数资本想塞人都塞不进去、被称为“内娱最后一块绝缘体”的祁妄。
圈子里甚至流行着一句话,是用来教育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高枝的小艺人小模特的:
“不指望你像祁妄一样洁身自好,可也别把自己当成祁妄啊。”
这句话的意思是:
祁妄那种不近女色、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定力,是神迹,是特例,是这个圈子的未解之谜。
你学不来的。别做梦了。
而现在,有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美人,
坐在祁妄的车上,用着祁妄的杯子,然后——竟然——主动——问祁妄要微信?
江屿觉得自己今天就要见证历史了。
他笃定,祁妄会拒绝。
不是委婉拒绝,不是礼貌拒绝,是那种冻死人不偿命的、
连一个多余眼神都不给的、真正的“绝缘体式拒绝”。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待会儿安慰小美人的措辞——
别难过,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你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一开口就挑战地狱级副本……
然而下一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