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玉则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看向黎欢的目光更加柔和慈爱。
祁妄面色平静,仿佛老爷子说的只是寻常家事。
他握着黎欢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黎欢心中惊疑不定,完全不明白局面为何突然逆转。
但看祁妄和老爷子的态度,似乎……危机解除了?
她压下满心疑惑,脸上重新绽开温顺得体的笑容,对着老爷子乖巧点头:“谢谢爷爷,我会记住的。”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在老爷子态度诡异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中,暂时平息了。
但厅内暗涌的激流,却因为老爷子这番话和态度的转变,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几房人看着黎欢的眼神,忌惮和探究,彻底取代了最初的不屑与轻视。
这个“没有家世”的孤女,究竟凭什么?他们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问号。
祁老爷子发话开席,气氛略显诡异地缓和下来,众人移步至宽敞奢华的餐厅。
长达数米的水晶灯下,红木长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
从精致的官府菜到时令海鲜,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佣人们无声而迅捷地侍立一旁。
黎欢被安排在祁妄身边落座,位置靠近主位,显示着老爷子此刻的“另眼相待”。
然而,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她却半点胃口也无。
孕早期的反应虽不算剧烈,但对气味和某些食物变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几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烤乳鸽,飘来的油腻香气让她胃里隐隐翻腾,只能强自忍耐,尽量将视线避开。
祁妄坐在她身旁,姿态放松却依旧脊背挺直。
他似乎并未多看她,但余光却将她的细微不适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祁老爷子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
甚至带着点明显的关切,对着祁妄道:“阿妄啊,照顾好欢欢,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夹,别拘束。”
连称呼都从连名带姓的“祁妄”变成了亲昵的“阿妄”,对黎欢更是直接叫“欢欢”,
态度转变之大,让在座众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脸色各异。
二房三房的人交换着眼神,满是不解和惊疑。
祁妄面色不变,只平静地应了声:“知道了,爷爷。”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黎欢,声音不高,在略显嘈杂的餐具轻碰和低语声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想吃哪个?”
黎欢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餐厅璀璨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钻洒在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藏着细微波澜。
有那么一瞬间,黎欢恍惚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
似乎褪去了平日那份惯有的冷淡和疏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和……温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自己否决。
怎么可能?他明明应该很讨厌她,讨厌她用手段逼婚,讨厌她的心机和算计。
这不过是做戏给老爷子、给所有人看罢了。
她迅速撇开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涟漪,重新挂上温婉得体的面具。
她没有先给自己夹菜,而是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腹部最嫩的肉,
放到祁妄面前的骨碟里,声音轻柔:“这个没什么刺,你尝尝。”
扮演着一个体贴丈夫的贤惠妻子。
然后,她才微微侧头,目光在桌上逡巡,最后落在不远处一小碟做得格外精致、形如紫葡萄的紫薯丸上,小声说:
“我想吃那个紫薯丸,看着清甜不腻。”
祁妄没说什么,直接伸筷,稳稳地夹了三颗圆润可爱的紫薯丸,
轻轻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谢谢。”黎欢垂下眼睫,脸颊适时地飞上两抹红晕,
声音细如蚊蚋,将一个受丈夫呵护而羞涩的新媳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主位上的祁老爷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满意。
不错,丫头懂事,知道先照顾丈夫,阿妄也晓得体贴人。
看着黎欢低头小口吃着紫薯丸、腮帮子微微鼓起的乖巧模样,
再想到她肚子里还怀着祁家的金孙,老爷子现在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孙媳妇顺眼,
连带着觉得她那份“没家世”的短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祁家也不需要靠姻亲锦上添花,孙媳妇乖巧、能生养、阿妄自己喜欢,最重要。
这顿饭,在老爷子明显偏袒和祁妄不动声色的维护下,黎欢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尽管其他几房人食不知味,心思各异,但至少表面上,再无人敢出言挑衅或质疑。
饭后,按照惯例,又在主厅喝了会儿茶,陪祁景和施玉说了会儿话。
施玉拉着黎欢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孕期注意事项,
又让厨房打包了不少适合孕妇的清淡点心,嘱咐他们带回去。
祁景虽话不多,但也询问了几句祁妄近期的工作安排,语气平和。
直到墙上古典座钟的指针指向晚上十点,祁妄才放下茶杯,站起身:
“爷爷,父亲,母亲,时间不早了,欢欢需要休息,我们该回去了。”
祁老爷子点点头,挥挥手: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欢丫头,有空多回来陪爷爷说说话。” 态度和蔼可亲。
“好的,爷爷。”黎欢乖巧应下,又向祁景施玉和其他长辈礼貌道别。
在一众心思各异的目送下,祁妄牵着黎欢,走出了主厅,
穿过重重庭院,离开了这座恢弘却又令人倍感压力的紫园。
坐进等候的劳斯莱斯,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将所有的审视、探究、暗流与奢华一并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地驶离,融入A市绚烂的夜景。
黎欢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软软地靠进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脸颊,演了一晚上的温婉乖巧,肌肉都快笑酸了。
精心梳理的公主头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极速倒退的光影。
隔板依然升起着,隔绝出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黎欢侧过头,看向身边闭目养神的男人。他摘下了口罩帽子,
俊美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她想起晚饭时他给自己夹菜的样子,想起他低声问她“想吃哪个”时的语气,
还有在老爷子发怒时,他捏她手心的力度……这一切,究竟有几分是演戏,几分是……
“看什么?” 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眼睛并未睁开。
黎欢被他突然睁眼和发问弄得怔了一下,但很快,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便重新漾起了灵动狡黠的光。
她仿佛瞬间卸下了在老宅时披着的温婉外衣,凑近他,
手臂灵活地环上他的脖颈,仰起脸,用那双恢复了几分妖娆本色的眼睛看着他,
软糯的沪语带着刻意拖长的撒娇调子,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阿哥~侬刚刚跟爷爷讲了点啥呀?(哥哥~你刚才跟爷爷说了什么呀?)”
她眨眨眼,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
“刚刚爷爷凶得来,吓色特吾了!(刚才爷爷好凶啊,吓死我了!)”
祁妄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此刻的她,眼里哪还有半分在老宅时的乖巧忐忑?
全是狡黠、试探和一丝被宠出来的有恃无恐。
他知道,这才是更真实的黎欢,那个会算计、会作妖、演技一流的小女人。
刚才在老宅的温顺,不过是她为了讨长辈喜欢、顺利过关而披上的完美伪装。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纤细的腰肢,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但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那种在老宅时偶尔流露的、为维护她而生的锐利和隐隐的袒护之意,
此刻消散无踪,只剩下惯常的疏离与平静,仿佛刚才在老宅与她配合默契的丈夫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语气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直接揭晓了答案: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告诉他,他有曾孙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又移回她脸上,补充道,
“你肚子争气,怀上了。”
他的眼神本就深邃,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和攻击性,此刻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下,更显得压迫感十足。
那张帅得极具冲击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陈述一个与他关系不大、却又至关重要的事实。
黎欢作天作地是常态,但面对真正冷下脸、气场全开的祁妄,她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怵的。
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听着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肚子争气”这样的话,
她心里那点因顺利过关而生的得意和小算计,忽然就有些无处遁形,莫名生出一丝心虚来。
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松了松,最后放开了他,转过身重新坐好,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斑斓夜景,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嘴巴却不满地微微嘟起,用上海话小声嘟囔着,带着点被看穿后的懊恼和故作轻松:
“哼,吾还以为讲了啥了不起的事体呢。(哼,我还以为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
就这?
她还以为祁妄拿出了什么更有力的筹码,或者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承诺,
才让老爷子瞬间变脸。原来……只是因为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孩子。
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
祁妄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似乎真的在闭目养神,又或者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黎欢也沉默下来,不再看他,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
看着外面那个流光溢彩却又与她隔着距离的世界。
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真的有了一个宝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