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带着雷霆之威,让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震怒的老爷子和面无表情的祁妄之间来回逡巡。
祁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先不是看爷爷,而是立刻侧头看向身旁的黎欢。
她被吓到了吗?
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带着无声的询问和安抚。
黎欢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脸上那抹强装的镇定和温婉有些维持不住,眼圈似乎微微红了一瞬,嘴唇轻轻抿着,
眼神里透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不安,像只突然被凶兽吼声惊到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向他靠拢,寻求庇护。
这副模样,比刚才诉说“身世”时更显得真实而无助。
祁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黎欢:我哭了?(づ ̄ ³ ̄)づ我装的!
他抿了抿薄唇,压下心头因老爷子态度而升起的不悦,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而清晰地说:
“欢儿,别怕。”
然后,他转向母亲施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妈,您先陪欢儿说说话。”
接着,他松开黎欢的手(黎欢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站起身。
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目光直视主位上余怒未消的祁老爷子,
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爷爷,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谈。我们去书房?”
他并未因老爷子的怒火而退缩,反而主动提出私下解决,
既给了老爷子台阶,也避免了让黎欢在众人面前承受更多难堪。
祁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满是怒意的眼神在祁妄坚定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
又扫了一眼那边被施玉揽住肩膀、低眉顺眼的黎欢,最终还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步伐其实相当稳健有力,那根紫檀木拐杖更多是身份和威严的象征。
“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老爷子丢下一句,率先朝着侧厅的书房走去。
祁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黎欢。
她正被施玉轻声安慰着,抬眸与他对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没了之前的娇媚或狡黠,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一丝忐忑。
祁妄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老爷子离开了令人窒息的主厅。
书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和竖起的耳朵。
一进书房,祁老爷子将拐杖往旁边一靠,转身就对着祁妄吹胡子瞪眼:
“祁妄!我先跟你把话撂这儿!我看不上那个黎欢丫头!”
他中气十足,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是,长得是周正,模样没得挑!可光有张脸有什么用?啊?她什么家世背景,哼,现在是父母双亡,孤零零一个丫头,没根基没依靠!你告诉我,她能给你带来什么?能帮衬你什么?我们祁家娶媳妇,首先就得门当户对!那个黎欢养着玩还凑合,你居然敢和她结婚!你这找的算什么?简直就是胡闹!我不……”
“爷爷,”
祁妄直接打断了老爷子激情澎湃的“开麦”,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瞬间掐断了老爷子后面一连串的贬低和反对。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老爷子面前站定,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祖父,一字一句,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
“你要当曾爷爷了。”
祁老爷子激昂的训斥戛然而止,嘴巴还微张着,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祁妄,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书房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祁妄任由老爷子打量,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他了解他这个爷爷,在老爷子心里,祁家的血脉传承、开枝散叶,其重要性恐怕不亚于集团的利益。
否则当年也不会因为只有父亲一个嫡子而耿耿于怀,对后来出生的其他孙子孙女,态度始终隔着一层。
果然,几秒钟后,祁老爷子眼中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喜、狐疑和急切的复杂光芒。
他猛地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紧紧盯着祁妄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探究:
“臭小子……你没骗我?真的?多大了?确认了?”
那眼神,仿佛祁妄敢说一个“不”字,他手里的拐杖就能立刻敲过去。
祁妄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淡淡点头:
“真的。刚查出来不久。欢儿身体底子不错,反应也不大,就是需要多注意休息。”
他没有说具体细节,但肯定的语气和提及黎欢身体状况的自然,已经足够让老爷子信服。
“哈哈!好!好啊!”
祁老爷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怒容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灿烂的、几乎可以说是眉飞色舞的笑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好小子!有你的!这黎丫头……不错!真争气!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甚至绕着书桌走了半圈,刚才对黎欢家世的百般挑剔、不满,此刻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他眼里,一个怀了他祁家正统重孙的女人,其价值已经超越了世俗所谓的“门当户对”。
还有什么比延续香火、血脉传承更重要?
祁妄看着老爷子瞬间变脸、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这老头……还真是现实得可以,底线在曾孙面前,根本不存在。
“不过,” 老爷子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收敛了神色,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喜色藏不住,
“既然有了孩子,那就更要慎重。婚礼可以不急,但该有的礼数、该给的名分,一点都不能少!不能委屈了黎丫头,更不能委屈了我的重孙!”
他手指敲着桌面,已经开始盘算:
“回头我让管家把库房钥匙拿一份给你母亲,该准备的补品、该安排的人手,都得跟上。还有,黎丫头现在住在哪儿?到底只有你们小两口,不够周全。要不搬回老宅来?让你妈亲自照顾,我也放心……”
祁妄听着老爷子已经开始事无巨细地安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出声打断:
“爷爷,欢儿习惯住在怡庭,那边清净。我会安排好医生和营养师定期上门,妈也会常过去照看。搬来老宅,人多眼杂,反而影响她休养。”
他可不想让黎欢天天待在这深宅大院里,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的“亲戚”。
老爷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一点,”他眼神锐利地看着祁妄,
“必须把黎丫头保护好,我的重孙不能有半点闪失!至于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他冷哼一声,“我看谁敢多说半个字!”
这态度,与之前在客厅里判若两人。
“我知道。”祁妄点头,“那……爷爷,客厅那边?”
“走,回去。”老爷子站起身,精神抖擞,拿起拐杖,
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孙我自豪”的意气风发,
“也该让那些人知道知道,我们祁家,马上就要添丁进口了!”
他看向祁妄,眼神里带着警告和提醒:
“这事,你自己把握分寸,暂时不必张扬。但该让某些人明白的,得让他们明白。”
祁妄颔首:“明白。”
爷孙俩前一后走出书房,回到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主厅。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尤其是落在祁老爷子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刚才书房谈话的结果。
只见祁老爷子满面红光,嘴角含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怒容?
他甚至走到主位坐下后,还特意朝黎欢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颇为满意的慈祥?
众人:“???”
刚才不是还气得骂“胡闹”吗?怎么去趟书房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祁妄走回黎欢身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
黎欢疑惑地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祁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没事了。”
这时,祁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但仔细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黎欢丫头,”他看向黎欢,语气和缓了不少,
“既然进了祁家的门,以后就是祁家的人了。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小妄既然选了你,我们做长辈的,也会认可。”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
二姨太、白素素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老爷子,
又看看低眉顺眼坐在那里的黎欢,不明白这短短十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老爷子态度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祁老爷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继续道:
“今天叫大家来,一是认认人,二也是宣布一下,祁妄成家了,是大人了。以后集团里的一些事情,他也会慢慢接手。你们做长辈、做兄弟姐妹的,该支持的要支持,该帮衬的要帮衬。”
这话更是意味深长,几乎是在公开为祁妄铺路,确立他继承人的地位不容动摇。
祁远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白素素偷偷拉了一下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