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欢眨了眨眼,瞬间懂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家族关系果然复杂。
她了然地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人多而产生的无措消散了些,既然祁妄说不用理,那她就只管跟着他。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灯火通明的主厅。
厅内空间开阔,布置得古雅而庄重,清一色的红木家具,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珍品。
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祁家如今的掌舵人——祁老爷子。
他手中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目光如炬,正朝门口看来。
祁妄牵着黎欢步入厅中,在距离老爷子数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松开黎欢的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爷爷。”
黎欢立刻跟着,脸上绽开最得体温婉的笑容,声音清脆又不失柔顺:
“爷爷好。我是黎欢。”
祁老爷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先是将锐利的目光钉在祁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审视,看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向黎欢。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黎欢打量了一遍,尤其在黎欢的脸上和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着老爷子的下文。
半晌,老爷子才收回目光,手中的核桃盘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辨喜怒地开口:“模样倒是周正。”
这算不上夸奖,更像是一种客观评价,但也意味着第一关,至少在外表仪态上,算是过了。
随着老爷子发话,厅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长辈们依照次序纷纷落座。
小辈们则大多站在各自父母身后。
二房的祁远,也就是祁妄的二叔,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脸上带着看似和煦的笑容,目光在祁妄和黎欢之间转了转,开口道:
“我说,小妄啊,结婚领证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不透给家里?瞒得这样紧,是不是太鲁莽、太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黎欢,笑容更深,话锋却带着刺:
“再者,这位……黎小姐是吧?你们这证领得突然,不知道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我们祁家娶媳妇,总不能这样悄无声息,没个像样的仪式,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祁家不懂礼数,亏待了新妇?”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都在指责祁妄自作主张、目无尊长,
同时也在暗示黎欢来得不明不白,甚至可能不被家族正式认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祁妄和黎欢身上。
祁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祁远指责的不是他。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黎欢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一个极细微的保护姿态。
祁妄闻言,神色未动,甚至没去看祁远,只是握着黎欢的手未曾松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二叔关心了。我和欢欢领证,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婚礼,”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黎欢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但很快又转回前方,淡淡道,
“不急。欢欢还小,不想太折腾。”
黎欢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与祁景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圆滑与算计,正是祁妄的二叔祁远。
他身旁坐着位妆容精致、神色倨傲的妇人,便是二姨太,也就是祁远的生母。
再旁边,就是刚才在外面打量黎欢的白素素,以及她那个眼神几乎粘在黎欢身上的儿子祁耀,和满脸写着不爽的祁妤儿。
祁远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
还想再说什么,主位上的祁老爷子却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重,却让整个主厅瞬间安静下来。
祁老爷子目光如电,先扫过祁妄,在那张肖似其父、却更为冷峻的脸上停留片刻,
最后落在他身边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羞涩与恭敬的黎欢身上。
“黎欢”老爷子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家是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来了。最经典也最直接的审问。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黎欢身上,有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有纯粹好奇的。
施玉在一旁隐隐担心,这老爷子说话就不能温和一点嘛……
黎欢能感觉到祁妄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力量。
她抬起头,迎上老爷子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的笑容,声音清亮又不失柔顺:
“爷爷,我家是沪市的。家里……以前经营着一些小生意。”
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低缓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与追忆,
“只不过,我的父母……他们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坠机身亡了……”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唇边的笑容也染上了一丝坚强的苦涩,没有眼泪,却比痛哭更让人心生怜惜。
她并未提及她真实的家庭情况,家族后来的变故,也未提母亲尚在人世却远走他国,更没说父亲另娶。
将自己定位成一个身世飘零、却努力成长的孤女。
她只能这么说,在他们刚交往那会儿,她为了讨祁妄怜爱故意将自己伪装成父母早逝的可怜小白花形象,
现在为了不露馅,只能按照之前的继续圆过去。
这番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对面几房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看好戏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二姨太嘴角的弧度加深,
白素素(祁妄二舅妈)更是几乎要冷笑出声,看向黎欢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原来是个父母双亡、没有娘家依靠的孤女!还以为是什么哪家名媛,结果是个空有皮囊的浮萍。
祁妄这小子,眼睛长到天上去了,竟然娶了这么个门不当户不对、毫无助力的女人,简直是自降身份!
二房的祁耀(白素素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和更深的贪婪,
而祁妤儿和祁清安(祁妄堂妹)则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白素素觉得在“找儿媳”这件事上,未来怎么也比这个无依无靠的黎欢强百倍。
三房和四房的人神色则相对平静些,但看向黎欢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估量和淡淡的同情,
以及一丝隐晦的“不过如此”的念头。
施玉的心却是一揪,看向黎欢的目光立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
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爹娘,得多不容易啊……
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想立刻将黎欢揽入怀中安慰。
主位上的祁老爷子,听完黎欢的话,眉头瞬间锁紧,那川字纹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脸色也沉了下来。
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沪市?黎家?哪个黎家?他知道沪市的秦家。
父母早亡,孤女一个……这、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向黎欢,先前那点因容貌气质而生的些许好感,此刻被“家世单薄”四个字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祁家未来的女主人,怎能是如此毫无根基、无法为家族带来任何联姻助力的女子?
这简直是一步废棋!
这个逆孙,平时胡闹也就罢了,婚姻大事竟也如此儿戏!
找来个这么……来历不明的女人!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越看黎欢越觉得不满意。
他又猛地转头瞪向祁妄,胸脯起伏,重重地“呵”了一声,
拐杖在地板上猛地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怒道:“胡闹!”